生活在上海,必然會遇到滬語(上海話),這個匯聚了吳越江南語言文化的地區方言,承載著這座城市的“時代回音、文化血脈、歷史記憶”。外來人口涌入的浪潮與新世紀以來普通話的推廣,讓這個代表上海風情的符號起起沉沉,如今依舊是吳語太湖片的強勢語言。
1949年之前,外來人口涌入上海有三次浪潮。
第一波是1843年上海開埠之初,外來人口大量進入上海這個被家鄉人稱作“新天地”的地方,第二次是太平天國時期,戰爭使周邊的民眾流離失所,只有上海的情況還算穩定,大批難民被迫來到上海。第三次是抗日戰爭時期,許多人為躲避戰爭而來到上海,進入英租界。盡管來上海的外鄉人,語言各不同,卻也在長時間的生活中,逐漸練就了一口流利的上海話,多多少少帶有各自鄉音,卻也沒有對上海話的生存造成威脅。
那個時代,說上海話代表“高大上”
三次移民潮并沒有對上海話的生存產生太大的影響,恰恰相反,外來入滬者都以學會講上海話而自豪,因為說好上海話在那個時代就是“高大上”的體現。
上海家喻戶曉的主播葛明銘就深有體會?!案鹈縻懯巧度?,儂曉得哦?”70、80后的上海人一定對1987年至2002年間的一檔廣播小品劇《滑稽王小毛》比較熟悉,這是一檔以上海話串燒的滑稽小品劇。主播葛明銘祖籍雖是蘇北,但他出生于上海,能講一口正宗的上海話。因為崇尚上海話文化,葛明銘曾細細研究過上海的近代史,對于上海話容納各方語言,形成海派語言風貌很有感觸。葛明銘覺得在上海說上海話會受益很多,最具有說服力的便是他的父親。
上世紀30年代,葛明銘的父親從揚州到上海學做生意,頭腦靈活的葛父在上海不到三年,就能講一口純正的上海話了,并在老西門附近租了一間門面做起了個體生意。后來二房東在樓上聽到葛父嘰里呱啦地說蘇北話,才恍然大悟,原來店面租給了個蘇北人。多少年后,二房東對還是小學生的葛明銘說:“儂阿爸上海閑話講得老好額,假使一開始就聽出伊是蘇北人……”葛明銘聽懂了她的潛臺詞:早知道父親是蘇北人,就不租房子給他了。
從此葛明銘的心中就形成了一個概念——在上海,講一口純正的上海話很重要。并不是只有葛父遇到了這樣的境遇,那個時代的外鄉人也有因為不會上海話而被排斥在外的經歷。種種原因,使上海的經濟得到了迅速的發展,也許在葛父那個時代,能夠持一口正宗的上海腔,是生活富裕的象征吧。如今,人們仍然熱烈討論著上海人在外鄉人面前是否該說上海話的問題。知乎上一個“在上海不該說上海話嗎?”的帖子,引發了眾人的熱烈討論,無論如何,這都是時代進步的標志,畢竟現在的上海已經海納百川,更加包容了。
上海話逐漸式微
語言必須是鮮活的,時代發展推動語言的新陳代謝是必然之路。一些上海話也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上海人的口中,比如“豬頭三”?!柏i頭三”來源于古時上海祭祀的必備三樣:豬頭、雞翅、魚尾,合稱“三牲”。其中又以豬頭為首,因此也叫作“豬頭三牲”。上海話中“牲”與“生”同音,同念sang(三聲)。“豬頭三”的意思廣泛,指那些處事愚笨,腦袋不靈光的人,以前女孩子發嗲時,一句“儂是豬頭三?。 北WC男孩子骨頭立馬酥掉。
但是,一些不再使用的上海話并不能表明,滬語要從時代中消失。更不能因為普通話的普及,而消弱了上海話的使用率?!吧薄吧嘲l”“自來水”“電燈泡”“雪花膏”等從滬語中演變過來的詞語至今仍然活躍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可是上海話卻逐漸式微?!盁崴 保ㄓ盟魵馐狗績茸兣难b置)“司必靈鎖”(彈簧鎖)等老上海常用的詞語在年青一代上海人的口中幾乎絕跡。根據上海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12年上海市中小學生成長情況最新調查報告》顯示,“目前即使在上海本地出生的學生中,也只有60%左右能完全聽懂和會說上海話?!?0后’不用上海話交流,‘00后’更不會說上海話,‘10后’如果再不開口說上海話,那么滬語傳承就會出現一個30年的斷層,這將危及一種方言的生命?!?/p>
傳承“迷人腔調”
幸運的是,如今,越來越多的上海人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學校、電臺、電視臺等教育機構與名人通過多種途徑培養更多的年輕人和孩子喜愛上海話、學會說上海話。
《滑稽王小毛》與《王小毛信箱》電臺廣播節目的出現,也是葛明銘強烈意識到上海話逐漸消退的跡象而創辦的。葛明銘的那口純正糯軟的上海話,繼承了老上海的沉穩儒雅的語言氣質,讓他來角色扮演再合適不過。節目中王小毛與女友,用直率幽默的蘇北話與糯軟極致的上海話相互烘托,大大加強了喜感,也讓聽眾在娛樂中潛移默化地學習了上海話。2015年2000多期的節目中,王小毛已經與葛明銘融為一體,對推廣上海話的作用功不可沒。
2015年,作家金宇澄的長篇小說《繁花》獲得第九屆茅盾文學獎。這部小說以20世紀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上海為背景,用平鋪直敘的手法講述了三個童年好友的上海往事。這部小說,最令人稱贊的是它全篇用滬語講述。授獎辭里說:“金宇澄遙承近代小說傳統,將滿含文化記憶和生活氣息的方言重新擦亮、反復調試,如鹽溶水般匯入現代漢語的修辭系統,如一個生動的說書人,將獨特的音色和腔調賦予世界……”這其實也是金宇澄的一個語言實驗,就是將上海方言熟練起來,之后刪掉艱澀難懂的上海本地話,融入一些普通話,讓大眾更加能夠接受上海話的存在。
越來越多的人正在為推廣地道上海話而努力,就像用上海話念出的詩詞格外美一樣,誰能夠放棄這樣迷人的腔調呢。今年是2016年,不知道新的上海話使用率調查報告的結果如何,不如你親自去上海測試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