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梭在上海的街頭巷尾,你一定對古巷中斑駁的墻皮上貼著的月份牌印象深刻。畫面雖然老舊,但畫中身著旗袍,擺著時髦動作的民國女人,似乎穿越七十年時空,席卷而來,鼻尖的空氣中都嗅有微微的胭脂香。
在攝影術沒有出現之前,表現女子的溫婉形象,除了詩詞歌賦就是筆墨丹青。然而,詩詞所描繪的妙齡女子,也可以通過幾筆墨色線條,簡潔而有力地勾勒在畫軸中,涂上色彩,頗為雅致。這就是代表近現代中國女性時尚時髦的月份牌。
上海有個月份牌
月份牌興起于上海。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上海開埠通商,國外涌來一大批西洋百貨急需宣傳。面對印有西方歷史文化題材的廣告宣傳畫,中國老百姓似乎視而不見。而后,諸多品牌公司雇傭中國畫家,將中國傳統年畫、農歷、廣告三者巧妙地結合在一起,由商家印制,免費贈送,稱作月份牌。有了月歷的加持,且兼具裝飾性和實用性,這種廣告自然快速進駐家家戶戶的墻面上。
在沒有電視,報紙版面極小,而雜志種類有限的時代,人們的商業廣告意識從來不缺。跨國公司,為應對競爭對手的打擊,不惜高價聘請國內著名的廣告畫師,為上海人的墻壁上貢獻一份精美的“壁畫”。聯合利華、黑人牙膏、雀巢等在今天都頗為常見的日用品品牌及其logo,當時就被印在了月份牌的四周,而畫在中央的是中國的傳統美人。得體的旗袍,精致的妝容,以及華麗的背景,頻頻出現在大街小巷與民戶家中,卻又百看不厭。
月份牌的出現記錄了西方與東方、傳統與現代文明不斷撞擊、融合與變異的痕跡。它的存留不僅記錄了跨國公司如何在中國進行經濟宣傳,還是中國20世紀中美平面設計史上最有影響的一種形式。
“東方巴黎”的擦筆水彩師
近現代的上海被稱作“東方巴黎”,摩登生活、咖啡館文化等時尚元素的熏陶使得畫家創作的月份牌廣告畫成為自己的一種代言。近現代的上海灘上活躍了一大批以畫月份牌謀生的畫家,其中最有名的當屬鄭曼陀、杭稚英、陳詠青等人,而月份牌畫獨有的“擦筆水彩”技巧是從鄭曼陀開始的。
雖然是畫中的女子,但是作為當時的國民偶像,日復一日地掛在家家戶戶的墻皮上,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無數人所注視著。因此,畫師很重要,畫中的角兒,自然也很重要。杭州人鄭曼陀獨辟蹊徑,能夠將掛歷上的美人畫得皮膚吹彈可破,人物呼之欲出,因而名聲大噪。令世人驚奇的還有他手中的工具與畫法,無人知曉畫中女人豐滿圓潤、色彩鮮艷明亮的線條與色彩,如何得來。
世人擠破了腦袋也無法從鄭曼陀那整潔如新的客廳中探得一絲信息,直到一個英氣逼人、才思敏捷的年輕人出現。他叫杭稚英,一身白西裝白皮鞋,時髦而大牌的羅萊克斯相機掛在脖子上,常被人稱作“弄堂里的梅蘭芳”。這個帥氣的年輕人,頭腦如油亮的發絲般靈光,一眼便將桌子上發著紫光的炭精粉玻璃瓶子探了個虛實。滑滑亮亮的紫色炭精粉保證了畫稿色調偏冷,女子臉上淡雅悠然的神態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即便再上水彩畫顏色,冷暖相宜的畫面也不因兩種材質不同的顏料相互作用,而顯得又臟又暗。
無意間的一瞥,奠定了杭稚英在上海月份牌場上的地位。21歲,他自立門戶,租建改造了一座大宅子,三進三出的院落風格,一半屬于中式,一半屬于西式。這與他后來的月份牌氣質極為吻合。如果說鄭曼陀畫中的女人,別具柔和嫵媚,眼神靈動有光,有“眼睛會跟人跑”的效果。杭稚英的月份牌則兼顧了時尚與傳統。各式新潮元素頻頻與傳統旗袍結合,領口的寬窄、袖子的長短、方格碎花還是蔓藤團花,均時尚雅致,月份牌中女人身上的旗袍竟成了時尚流行的風向標。
杭稚英畫室迅速在廣告界走紅,國外最時尚的裝扮時常被融入到中國女性的時裝上。最求新求異的莫過于那些摩登女郎了,中國那時還沒人騎摩托車,杭稚英就從國外畫報上翻畫下來,一個旗袍美女,煞有介事地手扶車把,粲然一笑,背景配上河南路橋、蘇州河邊上新蓋的河濱大樓。打高爾夫球在上世紀30年代,還是一般上海人聞所未聞的,杭稚英先生就愣把高爾夫畫到了蘇州園林背景中,完全不繪大草地。也就是這樣,以十分獨特的方式向國人介紹了高爾夫這樣的西方時尚運動,讓大家開了眼界。即便是聲名鵲起,杭稚英對于新信息的吸收也從未止步,因此獲得了一大批“粉絲”。上海名媛佳麗紛紛效仿,外地女性也趨之若鶩,照著月份牌上裝扮自己,連發型也不放過。東北曾經流傳過一個風俗,嫁女兒要將月份牌美女畫放入嫁妝壓箱底,放得越多越時髦。
原本免費派送的月份牌廣告變成了發布時尚信息的媒介,商家、大眾喜歡得不得了。畫室的生意蒸蒸日上,創作月份牌的流程也日益完善。從創作設計到畫稿制作,從勾稿到擦筆上色,從人物到背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合作無間,相當于如今的流水線,也可被稱為當時的“創意工作室”。杭稚英畫室成立之后,大部分月份牌都是杭稚英起草稿,李慕白畫人物,金雪塵畫背景,最后由杭稚英統籌畫面。
說到這,不得不提及李慕白,是杭稚英招收的學員之一。他不僅悟性極高,且勤奮刻苦,杭稚英很看重這個學員,甚至將他送去深造,最終學成歸來成為稚英畫室的中堅力量。其擦筆畫能將炭精粉擦出像水彩滲化的極為柔和的調子來。另一學徒金雪塵,唐詩宋詞皆通,具有詩人的氣質,這在月份牌畫家中是一股清流。從小喜愛詩情畫意,源自兒時與母親夜行水鄉,對夜間萬物置身于煙水蒼茫的景象印象深刻,認為“月夜靜謐而又色彩豐富,像詩像夢”。
金雪塵與李慕白,一個精通補景,一個善于畫人,二人合作親密無間。抗戰時期,稚英畫室因不接日本人的工作而債臺高壘。戰后,是李慕白和金雪塵帶領稚英畫室員工用了三年,日夜不停地畫像將債務填補回來。后杭稚英因病故去,二人依舊經營畫室,養活主人的一家人,所畫作品署的是畫室主人的名。或許之前眾人對杭稚英特別偏愛李慕白與金雪塵,心中似乎有一絲不解與疑惑,看到后面卻又釋然了。如果說杭稚英先生以凜然正氣抵擋厄運,而李、金二人便是這正氣的延續者。
一張月份牌,便是一段愛情故事
在杭稚英的大量畫作中,《西湖泛舟圖》實在是堪稱杰作,因為他的確把女性的靈動雅美之妙畫絕了。月份牌上的女人,長相清麗、素雅穩重、泛舟于湖中,眉眼發梢都流露出溫溫的暖意。遍尋女子芳蹤,原來女子名為王羅綏,是杭稚英的妻子。“她便是他美麗的妻,因為愛,而給了他無數靈感”。王羅綏也因為那些畫,留下了民國女子的倩影。每一張月份牌,便是一段愛情故事。這些倩影,曾遍布街頭,如今留在古巷街影中,人去了,靈魂卻留下。后人的月份牌作品之所以只能望其項背,不僅是因為杭稚英的畫道出了女子的美學本質,而且它還賦予了月份牌愛情故事的靈魂。如今見到杭稚英與王羅綏的合照,內心便會涌起一份悸動。那個燙著卷兒的及肩短發,穿一身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子,就是從月份牌畫中走下來的模樣,與長衫男子并肩而站,成了世間最配的佳人。
除此之外,月份牌中人物的原型,大多出自于街頭小攤賣的明星畫片。明星們胭脂水粉,俏笑容顏,在這之前,把明星搬上月份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直到杭稚英畫室繪制的《影星陳云裳》,右上方有陳云裳親手書寫的廣告詞“用陰丹士林色布裁制各種服裝可以增加美麗”出現,標志著女明星不再認為自己的形象上月份牌是一種不光彩的事。
月份牌是特定時期下的經濟產物,幾經波折,最后消失在大眾的視野中。在今天,雖然我們只有在極少數的場合中才能一睹月份牌的風采,可是已經點綴著時代色彩的上海產品,以及它們所透現的柔美、時尚和藝術之氣,正在大街小巷的角落里,靜靜地注視著前所未有的上海,等待人們的再次尋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