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躺在醫院里,身邊有一個自稱叫做慕燕的女孩。
幾天之后,醫生檢查說我沒問題了,慕燕帶我回了家。
開門,亮燈,我環顧四周,這是個40多平方米帶廚衛的單間,有一張雙人床。家電都很陳舊,電視熒光屏是凸面的,冰箱的漆皮也起了泡。其他陳設也很簡單,唯一稱得上豐富的是衣柜與書架。
我打開衣柜,一半衣服是迷彩,另一半顏色卻是大紅大藍,鮮艷無比。很熟悉,我卻不記得什么時候穿過它們。
書架上擺滿了書刊,隨手拿下一本,是《國家地理》雜志。其他的不是旅游便是探險,慕燕說,我之前是一名導游,她大概沒有說謊。
我回頭看了看,慕燕有些緊張地盯著我:“怎么,想起什么了?”
我搖搖頭,她那一瞬間的神態讓我捉摸不透,既心思重重,又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她可能有什么事情瞞著我,但我并不認為她心懷惡意。在醫院的幾天里,她對我一直很好。也許她覺得,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不太適合現在告訴我。
“你四處轉轉吧,看看有什么能讓你回想起以前的東西,我去做飯了?!蹦窖嗾f著便進了廚房,我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轉悠了好一會兒,很多東西給我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我翻出了一些以前的相冊,大概四五本的樣子。我一頁一頁地翻看,除了和慕燕的合影,相冊中大多是我的單人照,背景是各地的風景,我擺著有些夸張的姿勢。
剛開始看,我覺得我曾經是一個導游,去過很多地方。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所有留影的地方都給我一種奇險的感覺,普通游客應該不會去這些地方吧。
我翻著翻著,在一張照片上發現了異樣。這是一張單人照,背后還扣著另外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合照,我與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帥小子攬著肩對著鏡頭歡呼著。
他約摸比我高半個頭,笑容像標準牙膏廣告一樣,露出八顆整齊的白牙。我在那一刻甚至覺得身體不再屬于自己。這張照片給我的感覺要比我在失憶后初見慕燕的感覺還要強烈。
我摩挲著照片,將它翻到背面,只見上面用魏碑體寫著一行字:不拋棄,不放棄。
我拿著照片,呆在那里很久。大腦好像在盡力喚醒一些什么東西,但同時腦中又有什么在拼命阻止它,這種交戰讓我頭痛欲裂。
“啪。”我回過頭,慕燕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后,白瓷杯碎了一地。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奪過了照片,將它撕成了碎片。
“那是誰?”在我短短幾天的印象中,還沒見過她如此強烈的反應,我木然問道。
大概是我呆滯的臉起到了反效果,慕燕以為我只是隨便地抽出來翻看了一下。
“不是誰,你曾經的一個朋友?!彼粗乜冢种芯o緊攥著那堆碎紙。
“那他現在在哪兒?”
“他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你們決裂了,他也去了別的地方。程銘,以后別問有關他的事了?!?/p>
我皺眉思考了一會兒,在腦海中實在挖掘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于是我把相冊收好放回去。
“你去客廳坐會兒,我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好就來吃飯?!蹦窖嘧哌M廚房,我瞥見她把碎片都扔進了垃圾桶,又拿著掃把將瓷片清掃干凈。
這一頓飯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我盡力平靜自己的情緒,不去想那張破碎的照片。慕燕收拾好碗筷離開時,還不忘帶走那堆垃圾。我躲在窗簾后,目視著她將藍色垃圾袋扔進小區垃圾堆,等她一消失在視野之中,我就用沖刺的速度跑下去,不顧蚊蠅與惡臭,在垃圾堆里翻撿起來。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慕燕扔下的垃圾袋。我將垃圾帶回家,一股腦傾倒在地板上,從中尋找一塊塊碎片。我將所有碎片拼湊起來,用透明膠粘好,一遍遍地看著,卻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只有那幾個被茶水模糊的魏體字:不拋棄,不放棄。字字都像一顆顆釘子,釘在我心臟上。
幾天后,我仍感覺自己處于困局之中。所有的線索也到此為止,那張照片給我提供的東西太少了。
我想到了慕燕,她似乎也有不少事情瞞著我,那天她看到了照片,先是激動地把它撕成碎片,又丟到垃圾堆里,這種反應太過強烈,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我完全不知道如何開口,這張照片引起了慕燕的不快,也許是因為某些事情,但更可能因為某個人。
我試圖再找出點什么線索,終究一無所獲,這樣不咸不淡的日子過去了一個月,終于有一天,慕燕找到我,她的表情很鄭重。
“程銘,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背聊撕靡粫褐螅窖嗖啪従忛_口,“你一定想知道照片中的那個人是誰。我以為你失憶后已經忘記他了,但上次看到你的樣子,我覺得你一定想起了什么。他曾是你的一個朋友——很好的朋友。”
“你說‘曾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后來怎么樣了?”我急忙問。
慕燕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死了?!?/p>
“他……死了?怎么死的?”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已經不在的消息仍然在我胸中引起了一片震蕩。我再一次肯定,我與他的關系非同一般。
“意外,”慕燕長嘆一聲,“這也是我不想告訴你的原因,因為他的死與你有關。”
我再次迷茫起來,是我導致了他的死嗎?還是另有隱情?
“不是你想的那樣,”慕燕動作輕柔地將手心貼在我的手背上,“當時你是要去救他的,可他最后還是沒能挺過來。對不起,我對你隱瞞了很多東西,因為你現在還在康復中,我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的刺激。”
我翻過手掌,將慕燕的小手緊緊握住,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一些。慕燕沒有任何惡意,她的隱瞞,也是為了我好,而我卻不止一次懷疑過她。
“等你好一些了,我會告訴你更多的細節。原諒我一開始沒有對你說,因為這件事給我造成了很大的陰影……”
“什么意思?”我疑惑道。
慕燕的眼眶紅了,她抽了幾下鼻子,說:“為了救他,你自己都險些沒命。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可這件事情我無法原諒他,甚至不想提起他。我不想再去感受差點兒失去你的那種滋味……所以我把關于他的東西都丟掉了,除了那張照片?!?/p>
我將慕燕拉進懷里,柔聲安慰了幾句。倘若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那我確實也應該放下。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慕燕,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這是我最后一個要求?!?/p>
“陸航,你大學最好的哥們兒。”
“陸航……”我在心中念叨著這個名字,心中涌起不知名的復雜情緒。
在慕燕主動告訴了我事實后,我反而平靜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追尋“陸航”這個名字背后的故事。
沒過多久,我就閑不住了,于是打算找一份工作。和出院時一樣,我的整個左臂依舊不太聽使喚,做不成體力活,還好一家旅游雜志聘用了我。
這天,我忙完手上的工作,提著公文包往家的方向走去。我家離雜志社不算很遠,與其在公交車上擠得汗流浹背,我更愿意步行。
走著走著,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跟著我。我假裝走過一個死胡同,卻在拐角處守著。果然,那個跟蹤者跟了上來,和我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那是個滿臉痘坑的人,看樣子年齡比我小幾歲,面色有些狼狽。
“你是誰?為什么要跟著我?”我嘴上問著,腳下卻挪了挪,把他的退路給封死了。
誰知,對方竟然說是我的粉絲,還請我給他簽名。難道我是一個名人?可是慕燕從來沒說過。
我想套一下他的話。
“你是‘藍狐’吧,絕對不會錯的?!?/p>
“藍狐?”我猜他說的不會有假,隨即笑了一下。看到我的反應,對方的表情變得有些亢奮:“看吧,我怎么可能會認錯人!我可是你的忠實粉絲,關于你的東西,可以說全部都看過!”
我并不知道他說的“關于我的東西”是什么,但我想從他口中套出更多的東西來,于是問道:“那你都看過什么東西?”
“書籍、錄像之類的,我家都收藏了一堆?!?/p>
我假裝思考了一陣,說:“不知道你收集了哪些?有些東西我自己都沒有保存下來……”
這番暗示頓時讓他興奮異常,當即表示希望我去看看。
我們一邊向他家走去,一邊聊著“我”的事情。慕燕沒有告訴我實情——我之前不是一名導游,而是一個冒險家。我教人們如何在蠻荒的野外掙扎求生,曾經出過書,也上過電視。
“我最重要的藏品是這個?!痹诳催^他的一件件收藏后,我的粉絲終于祭出了重頭戲,那是一張看起來很普通的光盤。
我讓自己露出一些笑容,不出我所料,他果然繼續說了下去:“是你最近一次參加野外生存大賽的視頻,它讓我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朋友?!?/p>
真正的朋友?不知為何,我腦海中浮現出的是照片中那張支離破碎的臉,還有那行小字:不拋棄,不放棄。
我不無遺憾地說,連我自己都沒有弄到這張光盤,并問他有沒有電腦,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下,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將光盤塞進光驅,開始緊張起來。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時的我精神奕奕,身上有股摧不垮的韌勁。
終于,我看到了陸航,我最好的哥們兒。他使用的也是化名:蒼狼。
這是個將荒野生存與真人秀結合在一起的節目,參賽者都是個中強手,競爭極其激烈,獎金也出人意料地高。每個參賽者都配有一個帶通訊功能的微型攝影機,能通過衛星將實時信息傳回欄目組。
競賽地點是太平洋的一個群島附近。群島中大多是環境惡劣的無人荒島,唯一有土著人居住的主島在數百公里之外。而參賽者都是由飛機從隨機地點拋入海中的,身上除了一把小刀外,不允許攜帶任何工具。在出發之前,我們還簽了像生死狀一樣的協議,節目的氣氛瞬間緊張了許多。
競賽的規則很簡單,在不依靠外力的情況下,誰能挺到最后,巨額獎金就歸誰。如果參賽者無法堅持或自愿放棄,節目組會派遣直升飛機救援。同時,該參賽者也自動失去競賽資格。
慕燕曾經說過,我獲得過一份數額頗高的獎金。她說的是不是這次比賽?如果是的話,難道我就是生存競賽的冠軍?
我繼續往下看去,這場比賽中并不制止參賽者組成團隊,不過這樣有利有弊,人多了,也就意味著需要消耗更多的食物與淡水,需要在生存資源的獲取上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
況且最后的獲勝者只能有一人,越到后面,利益的誘惑就越大,團隊的離心力就會越來越強,而隨身攜帶的攝影機也杜絕了私下談判以重分獎金的可能,最好的伙伴,反倒更容易反目成仇,而兩種情緒的掙扎,恰恰是觀眾所津津樂道的……
生存是殘酷的,然而有些東西比生存還要殘酷。策劃出這個節目的人,一定是個超級變態。
我不想關心那個變態是誰,只想知道發生了什么,還有陸航,那個我的至交好友最后怎么樣了。
由于參賽者們都是被飛機隨機拋下的,彼此之間也無法通訊,所以能在哪里遇到哪些人完全是憑運氣。
“不拋棄,不放棄!”
視頻中,我和陸航都不約而同地表示要找到對方,組成一個二人小團隊。這種非常細微的小團隊能在生存與資源分配中取得一個平衡點,既能從容應付各種挑戰,也不需在資源尋找上浪費太多的精力。
接下來的事情有些瑣碎,我從一個島嶼轉移到另一個島嶼,有時是游泳,有時是借助浮木之類的簡易工具,目的是尋找陸航。而另一些視頻中,陸航也在尋找我。但他同時又表示,希望到一個叫“靈影島”的地方去看一看。
這個神秘的島嶼是群島中的一個,在土著人的傳說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一百多年前還曾經是土著的禁地,現在早已對外開放了。
后來,我從另一群參賽者那打聽到了陸航的消息,他們和陸航交換過一點物資,但沒過多久又分道揚鑣了。據他們說,陸航在靈影島附近被一種太平洋毒魚蟄傷,雖然自行做了處理,但傷口的情況不容樂觀。
視頻中的我有些氣惱和糾結,我手上本就不甚充裕的物資,大部分已花在尋找陸航的途中了,何況我對靈影島所知甚少,更沒有什么充分的準備。但遲疑之后,我還是決定先找到陸航再說。
我從幾個參賽者那打聽到了靈影島的一點消息,那里環境惡劣,暗礁密布,附近可能還有一群鯊魚。但這不是我們所面臨最嚴酷的考驗,當我出發后的第二天,欄目組臨時告知我們,一場熱帶風暴即將來臨。
沒在沿海呆過的人可能不太了解熱帶風暴的概念,它是一個超級空氣漩渦,會帶來巨大的破壞和大量的降水。
我們身上僅有的衣物是透氣T恤和快干褲,連一件御寒的外套都沒有……種種困難的疊加,最終會形成蝴蝶效應。節目組還同時表示,在惡劣天氣下,救援的飛機也無法到達。
意外的消息讓所有參賽者嘩然,也正式拉開了高潮的帷幕,當天就有許多人不甘地棄權。剩下的參賽者,都將在風暴中苦苦掙扎。坐在電腦前的我,看著視頻中越來越近的黑云,心中也涌起了某種恐懼。然而那時的我,只是望著遠方的黑云說:“我要去找陸航,我們說好了的,不拋棄,不放棄?!?/p>
也許再次回到現場,我的反應還會與那時一樣。我簡單地準備了一些必須品,用很早之前就學來的技術扎了個小木筏,往陸航所在的靈影島而去。
接下來是許多其他參賽者的片段,漫長的一段快進后,我才重新看到了自己。天邊是越來越近的黑云,而我的木筏在已被映成藍黑色的海水中沉浮。
越靠近島嶼,風浪越大,我的木筏終于光榮犧牲。我在水中載沉載浮,鏡頭隱約能拍到岸上的人,從衣著來看,應該就是陸航。
鏡頭開始劇烈晃動起來,那是我甩開了懷中的浮木,向著陸航所在的孤島游去……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好像腦中有什么東西阻止我繼續看下去。我差點摔下椅子,等清醒一點時,我的粉絲正面帶關切地扶著我。
我有些尷尬地道歉,他笑著說沒關系,并說正是我游向陸航的這一幕,讓他成為了我的忠實粉絲。
“你剛才摁下了暫停鍵,我知道這種感覺并不好受,你的朋友陸航最后沒有回來。”他遞根煙給我,自己也點了一根之后按下了播放鍵。
我看到好幾十秒的黑屏,接著是另一個畫面:狼藉的海灘上,只有一個人的背影。看衣著,那個人應該是我。這短短數分鐘的視頻太過跳躍,中間應該是缺少了許多東西,也許是幾個小時,也可能是幾天。
他將長長的煙灰彈斷:“這就是那次生存大賽最大的意外——風暴帶來的破壞遠遠超出了制作組的預料,甚至連你們的便攜錄制設備都失去了作用,無法將視頻傳回衛星,節目倉促收尾,最終失敗,制作組也隨之解散。但你卻成功地挺到了最后,是當之無愧的冠軍。”
我想聽到的不是關于冠軍的事情,而是陸航的。我又問:“我那個最好的朋友呢?你知道他的下落嗎?”
“我怎么會知道?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他感到十分奇怪。
我說我受傷住院,接著與他失去了聯系,現在很著急,他看我有些著急,熱心地告訴我:“我沒有關于他的消息,但有個朋友曾經在制作組工作,可能知道一點內情,我可以給你他的聯系方式?!?/p>
好不容易找到一點線索,我打算先去碰碰運氣。我打電話給慕燕,說今天同事聚餐,就不回家吃飯了。
卡片上的地址是陳家弄,我打車過去,到了才知道這是一個城中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個褪色的門牌號。
我敲了半天門,一個蓬松的腦袋從門里擠了出來:“你找誰?”
我解釋了一番,說是一個朋友讓我來找他的,又拿出那張字條,他才相信。他揉了揉腦袋,讓我進去再說。
我說明來意,遞了支煙過去,他點上煙,目光呆滯地回憶了半天才緩緩說:“我當時確實是在電視臺,當時的剪輯視頻是我們做的。”
我聞言精神一振,連忙問他是否知道陸航的結局,他卻搖頭說不清楚,因為他并沒有看到那部分的視頻。
我繼續追問,他也算是個比較好說話的人:“真不是在敷衍你,我其實沒有見過完整的視頻,只有一些片段,因為我們的導演他……比較特別?!?/p>
“什么意思?”
“我還是從前面說起吧,”他拉了張凳子,示意我坐在他的對面,又從我放在桌子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根煙,“我們的導演姓劉,是上面空降下來的,名氣大,來頭也大,在他負責的節目組里,所有事情他一人說了算,連剪輯也不例外。”
“對,連剪輯視頻也不例外。我們拿到的都是二手視頻,所有的第一手視頻都是發到他的個人電腦里的。他會把自己關在小黑屋里,一個人看完這些視頻,然后再將他認可的部分拿給我們剪輯。”
“那份資料是不是還保存在電視臺?”
他搖搖頭:“應該不在了。”
“不可能,電視臺總有個母帶之類的備份吧?”我仍舊不死心地追問。
“你聽我說,當時發生了一件怪事,也不知道劉導那天出了什么毛病,他一個人呆在小黑屋里,一呆就是十多個小時,不吃不喝的,后來臺里的領導強行打開了門,看到……”
“看到什么了?”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追問道。
“我們看到劉導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屏幕。屏幕上什么東西都沒有,電源也都關掉了……所有,所有的帶子都是空白的。”
“等等,你說所有的帶子都是空白的?”我身子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沒事吧?”
我撐著椅面,好不容易穩定了身子,勉強一笑:“我沒事,還是回到剛才的話題吧。你說劉導將臺里的母帶都毀掉了?”
他點頭,我卻有些激動:“不對,還有一份母帶!這個生存挑戰的節目是在太平洋的群島上拍攝的,再通過衛星傳回來的,所以應該還有一份母帶,它可能留在了當地,或者在衛星的數據庫里保留了電子數據……”
“沒有冒犯的意思——作為不是行業中人的你也知道,劉導怎么會考慮不到呢?”
他這句話一說,我頓時覺得自己掉進了冰水中。是啊,連我這局外人都能想到,劉導肯定也能想到,他既然不想讓它們留下來,就一定有毀掉它們的辦法。
“劉導一折騰,什么痕跡都沒留下。領導都快氣瘋了,卻也沒有辦法。本來很有可能大紅大熱的節目連個收尾都做不出來,招來罵聲一片,臺里為了給出一個交代,直接把我們整個節目組都解散了……”
他自嘲地笑笑,事情雖然是劉導干的,我心中也隱約有些歉意,覺得好像是他受了我們的牽連?!拔疫€想請你幫最后一個忙,你能聯系上劉導嗎?”我還是打算去找劉導,母帶是毀了,但劉導肯定看過其中的內容。
他搖頭說:“劉導我是聯系不上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在陸亭療養院。”
陸亭療養院在我們市很有名,是這個地區最大最好的精神療養院。我驚道:“劉導精神出了問題?”
“是,從那天起,他這里就不正常了,”他用手指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那天回去后他就再也沒來上過班,聽說是直接去了陸亭療養院?!?/p>
我還想再追問點東西,褲兜里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我開始不想接聽,誰知它一直響個沒完。我無奈地掏出手機,看到了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慕燕打過來的,只好匆匆告別。
“你在哪兒?”我剛一接通,慕燕就當頭問道。我有些惱火:“我還能干嘛?”
“我去雜志社找你,沒看到你的人,同事說你沒來?!蹦窖嗟穆曇麸@得很擔憂,她平時說話輕聲細氣,只是在我面前才有這樣的焦急。我心里又是溫暖又是愧疚,輕聲說:“別擔心,我今天碰到了一個朋友,就請了假,和他吃頓飯聊聊天。”
慕燕的情緒這方才稍稍平復,我聽到她松了一口氣:“你們吃完飯沒,吃完了就趕緊回來吧,叔叔阿姨來了?!?/p>
“誰?”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忘記了?陸航的父母??!”慕燕將聲音壓低。
我腦袋“轟”的一聲,腦海里浮現出了兩個模糊的人影,腦袋又是一陣炸裂般的疼痛。
陸航的父母當然不是來敘舊的。我是最后一個與陸航在一起的人,他們一定是想從我這里打聽陸航的下落。
半個小時候,我打開門,看見慕燕拘束地過來迎接,沙發上坐著三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正裝男子,不茍言笑,兩條嚴厲的法令紋如同刀刻;一個上了些年紀但依然優雅端莊的太太。
他們就是陸航的父母,毫無疑問。我機械地客套著:“陸叔叔好,阿姨好?!?/p>
陸航的母親心不在焉地對我點了點頭,而陸航的父親連敷衍都省略了:“小程,你醒了就好,我們來談談陸航的事情?!?/p>
他態度堅決,毫無緩和的余地,也不假裝客套,與慕燕不久前的描述截然相反。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獨生兒子失蹤了,我是最后一個知情者,他們只能從我這里得到答案。如今我們之間的唯一一根紐帶——陸航已經不在,我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無關的人。
我說好,我會盡量配合的,我也想知道陸航怎么樣了。陸父的表情毫無變化,他指了指旁邊:“方教授會告訴你怎么做的。”
他身邊一個人站起來,向我伸出手來:“你好,我叫方立,在南城大學做點研究?!?/p>
這張和煦又俊雅的臉,我似乎有點印象,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我知道你忘記了很多東西,所以讓方立來幫忙,看能不能讓你回想起一些事情。你有什么要求,現在就可以提。”陸父緩緩說。
我猛然想起,方立不就是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那個年輕教授?留美歸來,年紀不大已是某些方面的權威,尤其精通催眠術,是電視臺特邀的嘉賓。
我慢慢從口袋里摸出錢包,小心地掏出一張照片。那是我和陸航留下來的唯一一張合影,被慕燕撕掉扔進垃圾堆,又被我一點點拼湊起來。我在上面套了一個透明的塑封,以免它再受什么損害。我將那張照片放在茶幾上,陸航那張破碎的臉對著我大笑。
我呆呆地看著照片,沉聲說:“您誤會了,無論是錢,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我都不想要,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陸航的下落。”
大概是我的態度出乎他們的意料,我眼角余光看到陸母的肩膀顫動了一下。我不去看他們,而是將那張照片遞給了方立。
“不用緊張,我們慢慢地說好了,”方立的手指摩挲著塑封,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憂傷,“人的記憶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并不完全為我們所操縱,而是與我們的意識共存在大腦之中,換一種說法,我更愿意將它理解成一個活物,它有自己的生命。有時候它會沉睡,我們可以將它喚醒——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催眠?!?/p>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父與陸母,又對我說:“雖然我受雇于他們,不過打開這扇記憶之門的決定權在于你。在你進入催眠前的任何時候,你都可以選擇拒絕,我絕不會用那些卑劣的方法強制催眠你?!?/p>
我不知道這是他的職業套話,還是內心的真實想法,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陸航的下落,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所以我只提了一個要求,我指了指慕燕:“我被催眠的時候,她可以在吧?”
方立微微愣了片刻,點頭道:“當然可以,我先去準備一下?!?/p>
他禮貌地讓慕燕帶他去廚房,我與陸航的父母都沒有說話,我將照片翻過來,看著那上面的幾個小字:不拋棄,不放棄。
陸航,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一定會尋根究底,哪怕用盡所有的辦法。
過了一會兒,方立拿著一杯飲料來了。
“這是一種能讓催眠效果更好的藥物,只是結束后會讓你頭痛幾個小時。你可以選擇喝或不喝,也可以在催眠開始前隨時終止……”
“不用考慮了。”我接過杯子,就在那一瞬間,劇痛襲擊了我。我手一抖,灑出了許多。但我仍然揚起頭,把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
再度醒來時頭依然很痛,鬧鐘夜光的指針指向十一點。我摸索著爬了起來,驚動了屋里的另一個人。
慕燕坐在我的電腦椅上睡著了,被我吵醒后還不太清醒。
“啊,我擔心你晚上要喝水什么的,就在這里守著,結果睡著了。”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
我找了件外套給她披上:“這里就你一個人?他們呢?”
“陸叔叔和阿姨走了,方立也走了。”慕燕用袖子遮著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噢……他們說了什么?”我追問道。慕燕反應有些慢,她眉頭微皺,一點一點地回憶。
“方立對你的催眠很成功,用他后來的話說,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輕松的催眠。因為你的極力配合,你很快就進入了被催眠的狀態,他想在你的意識里尋找任何東西,就像從自己的錢包里掏錢那么簡單?!?/p>
“然后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方立問了你一堆問題,漸漸引到了陸航的身上。你說了很多很多小事,我現在都記不太清楚了,慢慢地說到了關鍵的地方——你們參加的最后一次探險。當時陸航被困在了一座荒島上,你知道了這個消息,就趕緊去找他。等你總算找到陸航的時候,一切都變得非常糟糕了……
“那個荒島非?;臎?,沒有多少食物與水,你們將最后一點東西分給彼此,計劃著盡快離開荒島,前去別的島嶼準備沖刺最后一關。隨后事態的惡化超過了所有人,包括節目組的預料,一場風暴正在接近比賽地點,毫無經驗的攝影師被迫撤離,你們的隨身設備也受到了影響。
“在這個關頭,你和陸航沒有退縮,而是想放手一搏,前往節目組劃定的終點。你們定下了一個冒險的計劃,打算借著風暴的力量快速到達終點,再在那里呆到風暴結束,這樣勝利就是你們的了。
“陸航演算了一番,最終覺得這個計劃是可行的。你們做好了木筏,當風暴邊緣讓海浪變化時,你們沖上了木筏,乘著海流向目標沖去。
“就在接近終點時,你們的木筏被大浪拍散了。你們盡力挽救,還是沒有辦法。一個大浪將你們分開,你們只能各自求生。你抱著一根木頭,被海浪沖到了島上,靠著本能找到一處巖洞避難,捱到了最后,而陸航……”
慕燕頓了頓,語氣沉重:“陸航被大浪卷走,失蹤了?!?/p>
我眼前一黑,劇烈地顫抖著。我知道在茫茫的大海中失蹤會是什么結果,何況他身后還有風暴緊追不舍。
“不可能,陸航不可能死……”我眼角一陣滾燙,眼淚不受控制地沖出來。陸航,我最好的兄弟,就這樣消失在海中,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我突然想到,我們每個人的手腕上還有一個微型自動攝像機。
“不對,我的攝影機呢?它應該記下了很多東西!”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慕燕搖搖頭:“他們發現你的時候,它已經不見了。風暴也影響了通訊,你們最后記錄的影像都沒能發出去。”
我嗚咽著一拳砸向床頭:“不,肯定是那個催眠師弄錯了!”
“方立說過,你是最配合他的催眠對象,你敞開心扉,對他進入你的意識毫無防備,他相信從你的潛意識里挖掘到的這一切是真的,還說換了另一個催眠師,能找到的也就是這些了。程銘,你要接受現實。”
慕燕憐愛地看著我,手輕輕按在我的肩上,我嘶吼了一陣,終于不再掙扎,只感覺渾身無力,像是虛脫了一樣。
“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等我安靜下來,慕燕絞著手指,語帶猶豫,“方立教授還留下了一張名片,說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p>
我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又沒有精神病,干嘛找他?慕燕說:“昨天晚上,你的精神狀態有些不正常。說完你與陸航的事情后,你突然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說起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情并不是你的經歷,而是陸航的故事,從他五歲那年陸叔叔抱回一只小狗開始,一直到他最后一次與父母說話的場景。這些細節應該是陸航跟你說過的,然后再由你復述出來的吧。聽到后來,我甚至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什么詭異的感覺?”
慕燕拉了拉外套的衣角,好讓它裹得緊一點:“不光是我覺得詭異,連陸航的父母也一樣,陸阿姨當場就情緒失控,不停地流淚。陸叔叔沒有說話,但一直在發抖。
“你甚至還用陸航的語氣對他們說,不要傷心,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恍惚感覺,你在那一刻變成了陸航。”
“怎么會呢?”我無力地反駁,慕燕掏出了手機。
“這是我偷偷錄下來的,”她點下播放鍵,我看到畫面中的我在對陸航的父母說著話,那百分百就是陸航的語氣。除此之外,我還隱約覺得這段視頻中的我看起來很別扭,但別扭在哪里,我一時又說不出來。
我摁掉了視頻,將手機塞還給慕燕。慕燕抓住我的手,說以后有空一定要陪著我去找方教授看看。
“方教授說,陸航的死對你是一個重大刺激,你覺得沒能挽救陸航,又不能接受陸航已經死去的結果,于是你在腦海里建立了一個陸航,你用他的語調說話,模仿他的動作,這樣你的潛意識就會認為陸航還活著。他還說,目前這只是雙重人格的表現,但如果不受控制,任由它發展,可能會演化成嚴重的精神分裂……”
我呆滯地點頭,我失去了我的好友,失去了我的記憶,我的左手不聽使喚,接下來命運還要剝奪我的意識。這場生存競賽,徹底地改變了我的人生。
我答應慕燕,會找個時間去找方教授,又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送她回單位宿舍。慕燕上樓之前,還告訴我方教授留下了幾片安眠藥,就放在床頭柜里,睡不著可以吃兩片,我需要好好休息。
回到家中,我木偶一樣躺在床上不想動彈。我的腦袋好像被強行拆開,又胡亂裝好,痛得厲害。
我捏著兩顆藥片,也懶得去倒開水,咽了咽口水就吞了下去。我驀然想起,因為陸航父母的不期而至,打斷了一件事情:去陸亭療養院找劉導。
我還想思考點東西,安眠藥的藥勁卻已經上來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鬧鐘,時針已走過了一點,我再也抵抗不住睡意,陷入了深眠。
醒來時已是上午十一點,我看到手機上有三四個未接來電,都是慕燕打來的。我回過慕燕的電話,趕緊洗漱穿衣。想穿的那件衣服上有幾處污漬,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沾上的,只好換了一件。
我今天還要去陸亭療養院找劉導。頭仍然很痛,不知道是安眠藥的原因,還是方立藥水的后遺癥。我吃了兩顆止痛片,仍然下樓了。
陸亭療養院靠近郊區,打車過去也要一個多小時,我此時才動身,已經算是晚了的。
我在出租車上無事可做,便打開手機,再度搜索起與那次生存挑戰有關的信息來。那是赤道附近一串珍珠般的美麗島嶼,之前是太平洋土著波利尼西亞人的家園,經歷過白人殖民者的統治后獨立建國。
當地居民靠海島旅游為生,雖然國小人少,卻吸引了許多游人。那里曾經巫術盛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多數居民搬進了城市,許多古老的傳統也被放棄。
像我們進行挑戰的區域,曾經是當地土著的祭祀場所,有著很崇高的地位,土著還因為白人侵占此地而發動了戰爭?,F在它們神秘的光環已被剝落,只保留了一些吸引游客的傳統表演,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在恪守古舊的信仰。
剩下的資料就不多了,都是些旅游業的套話。那個國家在國內的知名度遠遠不及馬爾代夫、普吉島等海島,開發與宣傳也遠遠不夠,除了一些資深驢友,也沒有多少人熟悉。
我放下手機,想抽根煙解悶,一摸口袋卻發現忘帶打火機,只得看著窗外發呆。窗外的景物后退得很慢,我催司機快點開,司機卻無奈地指了指前面。
前面是排成長龍的車隊,我皺眉問這是怎么回事。司機拉出手臺哇哇了幾句,對我說前面出事了,聽說是精神病院失火了。
“怎么可能?”我激動地叫道。他說的精神病院,自然是陸亭療養院,也就是我的目標。
我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機也摸不著頭腦,說他也是剛才知道這情況,其他師傅說前面又是消防車又是救護車的,還有不少精神病人跑了出去。說完他扭開車載電視,說:“你自己看吧。”
電視上播的正好是午間新聞,應該是昨天半夜里拍的,一個穿著黃色反光服的外場記者在現場播報,說是凌晨三點多陸亭療養院突發火災,因為事發突然,有許多精神病人跑了出去,一些病人被火燒傷,而那些跑出去的病人情況也不樂觀,陸亭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又比較偏僻,沒有什么燈光,一些病人跑進了附近的樹林,摔倒在樹林山石之間。
消防隊來了后,院方集中人手搜山,在后山找到了不少受傷的病人。最不幸的是一位劉姓的病人,他跑到了樹林外面,不小心跌下了山路,摔斷了脖子,在救援人員找到他的時候已經身亡。死者還曾是電視臺的導演,記者表示了哀悼。
劉姓,導演,陸亭療養院……我腦中一片混沌,都不記得是怎么掛斷了電話的。司機看到我的樣子,問我還去不去?我說算了,掉頭吧。司機一催再催問我去哪兒,我心煩意亂,說去老城區吧。
老城區就是那位告知我劉導去處的剪輯住的地方,我知道這趟大概徒勞無功,但我想不到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有什么人可以去問了。
我也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猛然一個急停,差點兒讓我撞到頭。司機罵罵咧咧地說:前面又堵車了,又是火災,也不知道今天他娘的中了什么邪,去哪哪失火。
我心頭一震,這里怎么也失火了?扔下錢,我直接跑過堵車的長龍,向剪輯家奔去。
果然是他家出了事!
旁邊圍觀的人,說剪輯嚴重燒傷,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里的,我茫然地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心里有無數個疑問,只是這些疑問現在都隨著兩人的一傷一死而斷線,好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在阻止我去探查疑團,每當我前進一步,他就提前十步,將我的線索斬斷。
我也沒有心情去上班了,回到屋里對著電視機發呆,不想吃也不想喝,一直坐到天色漸晚。晚上六點,本市新聞準點開始,前面一段是中午的重播——昨天出事的陸亭療養院雖然混亂,但是還是有開車經過或者住在附近的市民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我呆呆地看著屏幕,突然在屏幕的一角看到了一個人:他正與其他人一起,協助將傷者的擔架抬上救護車。記者給他的臉打了一個特寫,我頓時一激靈。
那鏡頭一閃而過,但我分明看到,那個人就是我!
怎么可能?
我打開電腦重播新聞,在鏡頭特寫的一瞬間按下停止。不會有錯,那就是我的臉。但我昨天一點就已睡下,睡前還吃了安眠藥,早上慕燕給我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將我鬧醒,我又如何能出現在失火現場?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疑點。在那場生存挑戰后,我整條左臂都很無力,連個大點的水杯都拿不穩,怎么可能抬得起擔架?但那人的臉和身材都與我一樣,甚至穿著的衣服都與我早上原本要穿的那件一樣,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我注意到我抬擔架上車時,在那臺沾了許多泥點的救護車上蹭了一下。我趕緊找來早上原本打算穿的衣服,對比的結果讓我大吃一驚,那些污漬與救護車上的是同一種顏色的泥土。
新聞還說有一位死者墜亡,但警方卻發現了一些蹊蹺的地方,不排除是他殺。我腦子已是一片混亂,想找根煙抽抽,冷靜一下自己的情緒,卻始終都找不到打火機。慕燕說過,這打火機是一款1992年的限量版,我一直拿它當寶貝,可如今我找不到它了。
新聞還在繼續,這次是老城區的火災,外場記者說這場火災十分蹊蹺,在火災現場,消防員還發現了一個名牌打火機,他們誰也沒見過這樣的打火機,而物證專家說這個打火機差不多已經絕版了,價值不菲,應該不是附近居民的東西,因此不排除人為縱火的可能。
緊接著鏡頭給了一個特寫,我愣在當場。
盡管這只打火機被燒得一團漆黑,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它上面的凸版圖案。
我簡直要瘋了。
我試圖證明這是不可能的——我打開地圖,用筆在我家、陸亭療養院與老城區畫了一條連接線,結果發現老城區就在我家與陸亭療養院之間。陸亭療養院失火是在三點左右,而老城區失火是在五點,借助出租車,我確實有充足的時間去完成這一切。
我還是不死心,借口家里被盜,前去保安室查詢了昨晚的監控錄像。凌晨一點過十分,我邁出小區大門。早上七點,我又回到小區,整個行跡都被監控拍了下來,將我的最后一絲幻想打碎。在作案的時間上,我無從辯解,警方用不了太久就會鎖定我這個嫌疑人。
我終于體會了一把有錢的好處:我們的雜志社有赴外任務,而我多花了一些錢,就飛快地辦好了飛往那個太平洋島國的簽證。
唯一讓我難以面對的是慕燕,我這一切都是瞞著她進行的。我要走的那天,她還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與她告別,只能發了個短信,告訴她要出去一陣子,然后狠心將手機卡扔掉。
我坐在機場的椅子上,看著平板電腦里與慕燕拍下的點點滴滴的回憶,不知不覺眼淚就流了下來。我用手去擦滴在屏幕上的眼淚,無意中點開了另一個視頻。那是我接受催眠的錄像,慕燕不知什么時候將它拷進了平板里。
我之前僅僅是覺得這段視頻有一些別扭,但我直到此刻才發現別扭的原因。
自從生存挑戰出事后,我的左手就一直不靈便,它無力而笨拙,我羞于在他人面前展示。而在這段視頻中,我的左手卻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每個動作都那么平靜而流暢。它好像比我正常的右手更加靈活。
我想起了陸航。是的,陸航是左撇子,一個寫得一手好魏碑的左撇子。
我感覺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豎了起來。慕燕告訴我,陸航是我在潛意識中想象出的另外一個人格,但她并不懂多少心理學,這都是方立告訴她的。陸航的父母雇了方立來找我,而方立這個催眠大師隨時都可以對我做手腳,包括縱火與殺人。這是陸航父母對我的報復,既然陸航不可能復生,那他們唯有將我毀滅,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我無力地靠坐在椅背上,直到催促登機的播報聲將我趕上飛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關系,我在這場旅程中上吐下瀉,到達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只剩下半條命。
我住進了一家酒店,每天將自己灌得爛醉,睡到下午三四點才醒來。我頹廢地捱過了好幾天,直到我接到慕燕的越洋電話。
天知道她是嘗試了多少方法才聯系上我的,她說她阻止不了我去尋找真相,她讓我早點找到,早點回去與她團聚。我旁敲側擊地問她那兩件失火事件的結果,她說這兩件事情早就結束了,不是我提起,她都想不起來了。
我強迫自己重新振作起來,我向附近的當地人打聽,意外發現不少人都知道那次生存挑戰,因為很少有中國人在這里做大型活動,所以他們印象都比較深。不少人讓我直接去找當地的酋長,據說他對那次挑戰非常感興趣,還自駕游艇去觀看過。
這真是個好消息,我買了些禮物,便去拜訪那位叫康提吉的酋長。
康提吉酋長的住所在一處遠離城市喧囂的半島上,是幾間連在一起的棕櫚屋,屋子不大,卻十分雅致。屋前的花壇里栽種著我叫不出來名字的花草,不遠處是微型港灣,一艘小游艇在其中隨浪起伏,算是附近少數現代化的東西。
隔著棕櫚編制而成的門,我聽到屋里隱約傳來一陣陣歌聲,是用土語唱的。我聽不懂歌詞,只覺得旋律優美。酋長似乎是在屋內欣賞當地的表演,我不知道會不會打擾他,猶猶豫豫地敲了敲門。
屋內的歌聲戛然而止,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前。他身材很高大,微微駝背,面容雖然滄桑,但并不顯得衰老,裸露在外的深棕色皮膚上刺著許多古老的紋身圖案。
他將我迎進屋內,出乎我的意料,屋子里的墻上掛著許多照片,有幾張四十年代的照片上,酋長已經是個青年人了,算起來他今年恐怕都有一百多歲了。除此之外,電視電腦之類的電器都有,看來酋長并不是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我想象中的唱歌女子,回想起來,大概是酋長當時正在看電視吧。
我注意到窗邊擺放著幾個造型別致的金屬罐子,然后盯著它們看了片刻。
“里面是我的妻子們——我結過四次婚,結果反倒是走在了她們后面。她們都是喜歡陽光的女人,我將她們的骨灰甕放在窗口,好讓每天的太陽光溫暖她們?!鼻蹰L意識到我在注視,指尖挨個滑過。他說的是英語,語速并不快,我勉強能聽懂。這片土地上的人生死觀都與我們大不相同,我覺得這樣超然其實也不錯。
“我們還是說你的事情吧,我記得你,也記得你的朋友,最后是你們贏得了挑戰吧?”他為我沖了一杯當地的植物飲料,我喝了一口,這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飲料清涼又刺激,很是特別。
我用有限的英語磕磕巴巴告訴他,不是我們,僅僅是我。在這之前,陸航已經失蹤了,我算是莫明其妙地贏得了比賽?,F在我來,就是想找到陸航。
康提吉酋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笑道:“不用擔心,很多東西在這里是不滅的?!?/p>
這話說得云山霧罩,很有哲學意味,我卻只想知道陸航的下落。酋長又說:“你們被困的那個孤島,又被叫做靈影島,曾經是我們的圣地。用你們的話來說,那里是靈魂之島。而在我們的文化中,一個靈魂可以被另一個人所掠奪,活在另一個人的軀殼里,并且增強掠奪者的力量。這很簡單,只需要一些血食就夠了。如今它的秘密,除了我之外已經無人知曉了。”
話說到這里,我感覺氣氛很不對勁了,連同他的臉也變得越發詭異。我起身退后兩步:“酋長,我只是想知道朋友的下落,如果你不打算說,我就告辭了?!?/p>
我步步后退,卻覺得腳步踉蹌——那杯飲料一定有問題。酋長向我逼近,他直起身來,微駝的背也變得挺直,我突然發現他身高至少超過一米九,非常強壯。
“你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去,可以證明給你看,讓你的靈魂也變成我的一部分,我已經很久沒有掠奪一個強壯的靈魂了。”
我退后到窗邊,摸到了身后的金屬罐子——他妻子的骨灰甕。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揪起一個就向他扔過去。骨灰甕的蓋子飛了出去,我原想里面會有許多骨灰,沒想到它里面空無一物。
他爆發出一陣笑聲,不是一個老年男子的笑聲,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快又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這不就是我之前在外面聽到的歌聲的主人嗎?原來那聲音并非是電視里的,而是他發出來的。
我瞬間明白了他說的血食的意思,他吃掉了他的妻子,也許是骨灰,也許是別的什么樣子,然后“掠奪”了她們的靈魂,變得又長壽又強壯。他又發出了其他人的聲音,看來受害者們不僅僅是他的妻子。而我這樣的陌生人,是最好下手的對象。
我已無路可退,他向我撲來,敏捷得像一只棕色的豹子。我學過無限制格斗,但我喝了那杯該死的飲料,我的左手也一點用處都沒有,他早就發現了,選擇的路線都是我的防衛盲區。
我已經無力抵抗,就在這時,我的左手突然動了起來,以極快的速度揮出去一小段,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他發出慘叫,捂著眼睛后退。這招我再熟悉不過了,這是截拳道里的寸勁,我不會,但陸航會,以前我們倆對練時,我吃過不少苦頭。如今這只不聽我使喚的左手,輕易就將我的大敵制伏。
“程銘,你還是發現了?!?/p>
我自己對自己說著,但不是我的聲音,是陸航的。
我冰封的記憶像是被洪水沖毀的閥門,一下子都打開了。
我知道陸航被困在靈影島的消息后,想盡一切辦法到達了那里。但現實比我料想的狀況更加糟糕,那里沒有補給,我們甚至找不到淡水。不是所有的島嶼都有淡水地下水,許多小島的淡水只能靠降雨補充。
陸航的情況比我更糟糕,我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放棄挑戰,這樣陸航就能得到救治;或者繼續前進,棄陸航的生死于不顧。
我知道風暴即將到來,風暴會干擾通訊,電視臺就無法收到我們所傳輸的衛星影像,只要我們能站在終點,我們就是勝利者。
所以我選擇了后者,我扎起木筏,帶著陸航沖向終點。我本以為風暴會帶來降水,這樣我們就能得到補充,但我錯了,風暴的邊緣沒有給我們帶來淡水,再這樣下去,我們兩人都會死。
那時我腦海里徘徊的是北非柏柏爾人的辦法,當他們被困在風暴中時,會割破駱駝的血管,用駱駝血中的水分來度過難關。陸航已經很虛弱,在我向他舉起刀時,他已沒有反抗能力。
我說再堅持一下,我們就能到達終點。我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按照陸航的身體狀況,他也未必堅持得了,何況又被放了許多血。說這話的時候,我滿嘴都是陸航的血腥味。
陸航問我:“不用假裝了,你我都知道結果,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我沉默片刻,說:“為了慕燕,她不可能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結婚?!?/p>
陸航說:“你是為了你自己。”
我說:“好,我就是為了自己。我要為了自己贏一次,贏了我就什么都有了?!?/p>
陸航笑了,說:“我就再幫你最后一次吧,你的筏子承受不了兩個人?!闭f完他一翻身,從木筏上滑落到海里。
放手前,他說了一句話:“我們還沒出靈影島的海域,我死不了,也沒法死,有些東西是永存的?!?/p>
人在極度缺水的時候意識會陷入模糊,我當這些都是陸航的胡言亂語。我只是控制著木筏,讓它往目標前進。隨后風暴追上了我,我的木筏被拍散,但我總算抱著一根木頭漂到了終點,至少我是那樣認為的。
但其實不是,我在最后一段已經筋疲力盡,拯救我的是陸航,或者說陸航操控了我的軀殼。
我在靈影島附近喝了陸航的血,享用了他的血食。我變成了一個容器,身體里不僅容納著我的意識,還有陸航的靈魂。
所以方立檢查不出我隱瞞的真相,所以我會對陸航的父母說起許多只有陸航才知道的往事,因為與他們對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陸航。
我們的隨身攝影設備也未必全壞了,至少有一份影像被傳了回去,被劉導看到,所以劉導寧愿毀掉,也不愿它被人看見。
陸航就這樣潛伏在我的身體里,他壓制了我之前的記憶,每當我進一步探尋時,他就用各種手段來干涉,甚至不惜在我沉睡不醒時,操縱這軀殼去毀滅那些會透露秘密的人。
我在靈影島的決定,決定了我們的命運,就像將兩杯水倒在一起,再也無法區分。
我終于找到了陸航。
我就是陸航,陸航就是我,無法拋棄,也無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