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傍晚,夜色來得特別快。下班后,人們腳步匆匆,向車站涌去。
這時,一位剛從銀行大廈出來的女士被攔住了,攔住她的是一個手拿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請問是曹太太嗎?我從朋友那里得知曹先生有一套房子要出租,可是目前我無法聯系到他,請問你能先帶我去看看嗎?”女人說。
那個女士的丈夫的確姓曹,可是她和丈夫結婚至今,一直住在一間兩居室的小房子里,不可能有多余錢款再購一套房產。所以她只是微笑地向中年女子表示,她一定是認錯人了。
“不可能啊?!迸藦目诖锾统鲆粡埧ㄆ厦鎸懼安苡肋_,手機號碼:1382345XXXX,地址:青田街19弄15號1305室”。
姓名和手機號完全對得上,曹太太心中疑竇頓生,難道是丈夫故意欺騙自己?想到這里,她立刻掏出手機撥打丈夫的電話,但是始終無人接聽。
女人苦笑道:“就是聯系不上曹先生,我才來麻煩你?,F在我家正好拆遷,需要暫時安置。青田街的房子距離我兒子就讀的小學很近,所以我想盡快看看。”
曹太太略一思索,不露痕跡地接過那張卡片,說:“這樣吧,我現在可以帶你去看看,不過我沒有帶鑰匙。等我們到了那里再和我丈夫聯系吧?”
青田街距離商業銀行大廈并不遠,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鐘。一路上,曹太太拐彎抹角地詢問了一番關于1305室的情況,但是那個女人所知也有限。
房子所在的小區很老舊,昏暗的樓道四周墻壁斑駁,感應燈忽亮忽滅。來到1305室,見防盜門虛掩著,曹太太暗想莫不是丈夫在里面,于是一把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令她吃驚的是,這套一室一廳的屋子里空蕩蕩的,除了一張沙發和幾把破椅子之外什么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她丈夫的身影。
她剛想要拿起手機撥打丈夫的電話,身后卻伸出一只手,猛然奪走她的手機,扔在地上踩了個粉碎。
曹太太驚愕萬分,那個中年女人閃身進了屋子,然后重重關上防盜門,用陰沉的聲音說道:“曹太太,我知道你懷孕了,如果你不想我傷害你肚子里的小孩,請不要試圖反抗?!?/p>
21歲的社會學女大學生靜羽最近有點煩惱,現在已經是大三下半學期了,可是有關畢業論文的選題卻還沒有著落。她目前在法制報社實習,每天的工作是為一名專欄編輯打下手,完成他吩咐的一些瑣碎小事。
這天,沈編輯讓她收集最近一個月發行的刊物中有關法制的內容。靜羽很有耐心,幾乎把本市發行的所有正規報刊都看了一遍,連廣告欄都沒有放過。
于是,本市最大的一份晚報中刊登的一張尋人啟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愛妻,你可安好?非常掛念。你的丈夫,曹永達?!?/p>
靜羽對“曹永達”這個名字印象很深刻,再結合尋人啟事的內容,她基本可以確定這個“曹永達”應該就是自己曾經的中學體育老師。
那是在十年前,靜羽在本市第一初級中學念初一。曹永達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同時也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為人忠厚老實,由于太過寵愛妻子,因此總是被同事嘲笑他是個“老婆奴”。
可是,他的妻子曹太太卻并不知足。一次,她和曹老師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隨后離家出走了。
曹太太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距離本市相當遙遠的地方。曹老師想盡一切辦法都找不到妻子的行蹤,于是只能報警,可最終無果。
看來時隔十年,曹太太還是沒有回到曹永達的身邊,而曹老師依舊對失蹤的妻子念念不忘。靜羽認為,單憑曹老師的這段往事,便可作為社會學畢業論文的絕好題材。
聽到她的描述,沈編輯也很有興趣,不過他更好奇曹太太的去向。若是通過法制報的報道能為曹老師找到曹太太,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沒有刊登過什么尋人啟事,你一定是找錯人了?!?/p>
當靜羽說明來意之后,曹永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臉色一沉,用冷冷的語氣予以否認。然后,他吹起哨子,招呼學生們集合。
靜羽討了個沒趣,怏怏地向著教學大樓走去。
難道這張尋人啟事的確不是老師的手筆?畢竟姓曹的人多如牛毛,他的名字也很普通。想到這里,靜羽徑直找到了過去的班主任袁老師。她記得袁老師和曹老師同期進校,兩人關系不錯,時常結伴打球。
聽靜羽說明來意后,袁老師沉默半晌。
“如果你只是想要作為一個畢業論文的題材,我認為只要隱去真實姓名,并非不可。不過還是要取得曹老師的同意才行,如果你要問我有關于曹太太離家出走的情況,我只能說一些眾所周知的事。”
原來曹太太早就和曹老師同床異夢,主要是曹永達作為一名中學體育教師收入不高的緣故。
兩人爆發激烈爭吵的那天,具體情況曹永達并沒有和同事說起過,袁老師只知道從那天開始,曹老師便總是郁郁寡歡,直到近幾年才稍微好一點。
“后來,曹太太一直沒有消息嗎?”
袁老師搖頭:“當然沒有,十年前買火車票又不要身份證,她一個大活人到底去了哪里還真的很難預料。那時候警方還懷疑過曹老師賊喊捉賊呢,可是既沒有發現曹太太的尸體,鄰居又作證說聽見她摔門而去,最后也就這樣了。”
那個發布尋人啟事的應該就是曹老師。靜羽在心里默默地想,可是曹老師為什么要否認呢?對妻子長情并不值得羞恥,但他看起來是真的很生氣。
袁老師看過那份尋人啟事的剪報之后,說道:“咦?這是曹老師刊登的?真是奇怪了,都到這份上了他還想不開啊……”
見靜羽露出疑惑的表情,袁老師躊躇片刻解釋道:“曹老師曾經懷疑曹太太有外遇,那個男人和她是同鄉,離家出走其實是跟著男人私奔了。證據嘛,就是曹太太出走之后,那個男人也同樣辭職不知去向,前后就差一天?!?/p>
初冬的早晨分外清冷,本市公安局城北分局的報案室門外,一大早就有個男人在來回踱步。終于,男人鼓足勇氣,大步踏進報案室。
“我叫曹永達,我要自首,十年前是我殺死了我的妻子和她的情夫?!?/p>
靜羽再次見到身穿囚服的曹老師時,不由感慨萬千。她本想以十年不渝的愛情作為社會學畢業論文的題材,沒想到事情發展急轉直下,癡癡守候的長情人,竟然轉身變為殺死妻子的兇手。
“靜羽同學,你上次想要以我為題材寫一篇論文,很好,現在我接受你的采訪。我會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你,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須刊登在最新一期的報紙上。”曹永達說話的語氣很急促,這和他一貫的風格大相徑庭。
十年前,曹太太和曹老師的關系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么美好。曹老師作為體育老師,收入不高,每個月領著固定的死工資。
曹太太用錢不爽快,將所有的怨恨都怪罪在曹老師身上,兩人很早就開始冷戰。只是生性溫和的曹老師不愿意惹怒暴躁的妻子,凡事都是低眉順目地忍讓。
不久,他聽聞曹太太有了外遇。對方是曹太太的同事張姓老鄉,年紀比曹太太還要小上五六歲。曹太太覺得小張頭腦很活絡,將來絕對比曹老師有前途,因此萌發了離婚的念頭。由于曹老師堅決不肯離婚,曹太太決定跟著小張私奔。
“那天,就算我苦苦哀求,那女人還是不理會我,甚至不斷羞辱我。我實在忍耐不住,拿起煙灰缸把她砸死了。然后我又去了她和外遇約定的地點,砸死那個男人之后,就地掩埋。嘿,沒想到十年了都沒人發現。”
“可是為什么有鄰居說聽見曹太太摔門而去的聲音呢?”
曹永達輕蔑地一笑:“估計是被我誤導的吧?我們幾乎每天都吵架,鄰居混淆了也有可能?!?/p>
靜羽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曹永達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只是在臨行前不斷強調:“必須把這篇報道盡快刊登,知道嗎?”
在回去的路上,沈編輯開導靜羽,說人本來就表里不一,何況你只是他眾多學生中的一個,不了解他的真面目不值得糾結。
靜羽卻覺得十分奇怪,從曹永達的種種行為來看,那張尋人啟事或許真的不是他所發,可除了他之外,又有誰會以他的名義尋找十年前的妻子呢?曹永達又為什么會突然自首,還主動要求接受采訪?
其中那張尋人啟事到底起到什么特殊的作用呢?
為了配合報道,兩人來到曹永達的家門外,打算拍幾張照片。
這時,有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正站在曹家門外,她的樣子很猶豫,好像在遲疑是不是應該敲門。
見到兩人注意自己,她趕緊解釋道:“不好意思,請問你們認識住在這里的曹永達夫婦嗎?”
靜羽不答反問:“你是……”
那女子說道:“你好,我是韓敏的同事。她的丈夫曹永達說她生病在家里休息,不過已經有十天了,我想來看看她?!?/p>
靜羽愣住了,丈夫?曹永達的太太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失蹤了嗎?這個叫韓敏的又是誰?
大雨滂沱,雨傘完全起不了作用,只在這雨中逗留了幾分鐘,警員和曹永達便渾身濕透了。
“是這里嗎?”為首的陳警官問道。
曹永達沉默著點頭,他的面孔被雨水打濕,一道道水流從他的臉上滴下,看起來像是在哭泣。
濕潤的泥土很容易挖掘,不一會兒,工作人員就在這棵槐樹下挖出一具枯骨。
“怎么只有一具尸體?”陳警官質問道,“還有你的妻子呢?”
曹永達平靜地說道:“我是在家里殺死她的,后來分成幾次扔到附近的河道里去了,可能順著水流漂到別的什么地方了吧?!?/p>
頭頂一個炸雷,緊接著一道閃電,劃破昏暗的天空。陳警官的聲音也好似破空而出,堅決而又清晰:“曹永達!你再不說實話,還要不要你老婆的命了?”
曹永達大吃一驚:“警官,你、你在說什么?”
這時,一輛面包車緩緩駛來,停在了曹永達面前。一名女子在一位女警官的攙扶下小心地下車,她看見曹永達,立刻流下眼淚撲到他身邊:“永達,我好害怕!”
曹永達望著眼窩深陷、滿臉驚恐之情的女子,除了用戴著手銬的雙手緊緊抓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看見面包車里另外還有一名中年女子,她雙手戴著手銬,死死地盯著他,曹永達很清楚,女人在怨恨他的言而無信。
十年前,也是這么一個雨夜,身陷出軌疑云的曹太太驚恐萬狀地跑回家,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曹永達救救自己。
曹太太雖然和同鄉小張陷入不倫之戀,但只是出于空虛,何況小張的經濟能力比起曹老師還不如。小張卻始終對她糾纏不休,那天私會之后還要求她離婚,否則就會在網上發布他偷拍的裸照。
曹太太一時憤恨,順手拿起桌子上的煙灰缸砸破小張的頭,小張就此沒了氣息。
為了幫助妻子逃避法律制裁,曹老師和曹太太共同演出了一場“私奔”的戲碼。先是在家里和曹太太吵架,然后摔門而去的其實是曹老師。他悄悄來到小張的出租屋,將小張的尸體運走掩埋,然后假冒小張致電房東,給房東留下帶著女友離去的假象。
只是這樣一來,曹太太也無法繼續露面,只能躲在外地。
幾年來,曹太太在外地打工,也經常和曹老師保持聯絡,本想著等到眾人逐漸淡忘小張之后再回來,誰知就在五年前,曹老師竟然再婚了。
那個女人名叫韓敏,她是一家銀行的職員。在一次偶然的聚會上,她對忠厚老實的曹老師存有好感,后來兩人越走越近。曹老師背著曹太太私自向法院提出離婚申請,又向身邊所有人都隱瞞了再婚的事實,甚至賣掉舊屋歷經數次搬家。
“我承認,我早就想要擺脫她的控制、擺脫這種生活。”回到審訊室,曹永達仿佛松了一口氣。
“我向法院申請離婚,本以為她有命案在身根本不敢出來。誰知她仍舊如影隨形,那天我看到尋人啟事,我就知道這是她對我的警告。千防萬防,韓敏還是被她騙走了。我來投案,就是為了讓她饒了韓敏母子,我既然已經為她頂罪,那么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回來了?!?/p>
“你說頂罪,那也是你的一面之詞,你有什么證據證明她才是兇手嗎?”陳警官似乎對曹永達的印象很差。
“我把那個煙灰缸偷偷藏在了家里,你們可以去找,就在我臥床底下的隔層里?!?/p>
“想見見她嗎?”
曹永達態度很堅決:“絕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