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距離景區不遠的旅館,由居民樓改建而成,浴室是混用的,在一個拐角隔開兩個房間,很容易混淆。
正處在淡季,旅館里沒什么客人,更別說外面正下著大雨。
嚴威從浴室里走出來,對著鏡子看了看左邊臉頰上的傷口,然后拿起一旁的服務生制服套在身上,整理著袖子,讓它隱藏住左臂上一大片擦傷。
正當他往內室走去的時候,有人敲門了。
將一條繩子藏在背后,嚴威打開了門,門外是一個中年人,他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門口停著的那輛車應該就是他開過來的。
看來他只是一個普通客人。
嚴威將繩子扔在柜臺下面,用腳往里踢了踢,隨即感覺腳踢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客人名叫吳可,應他的要求,嚴威把他安排在走廊盡頭的108號房,那是最僻靜的一個房間。
看樣子吳可的身體不太好,他在訂房的時候突然拿出一瓶噴霧往舌下噴了幾下,才算是緩過勁兒來。
吳可離開之后,嚴威在一樓門口的房間里一通亂翻,要找的東西基本上都找到了,只是錢不夠,正當他準備出門的時候,又有人進來了。
嚴威將106房的鑰匙交給這兩個人——登記簿上寫著兩個名字:周旬、王飛。
他突然改變了主意,不太想離開了,對于他來說,從哪里開始都一樣,既然眼前就有現成的,何必舍近求遠?
周旬和王飛一看就不是夫妻,來這兒應該是偷情的。不過嚴威也沒有否認他們的說法,給他們開了一個房間。
嚴威看著柜臺下面蜷縮著的那個人,他穿著服務員的制服,整張臉上沾滿了斑駁的血跡。
嚴威沒想到,今天晚上居然還有第四位客人。
第四位客人是一位微禿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那么粗的金項鏈。
嚴威殷勤地帶著第四位客人李杰到了104號房間,幫他打開房門,在轉身時,將106號房的鑰匙調換給了他。
李杰問嚴威有沒有可供換洗的衣服,嚴威怎么可能會有,他只好建議李杰先去洗個澡,他隨后將衣服送過去。
李杰的衣服很不合身,嚴威明白,那根本不是他的衣服。
李杰把錢包和首飾鎖在房間里,然后走向浴室,走廊里的燈有些暗,浴室的門突然打開了,把他嚇了一跳。從里面出來的是106號的女房客王飛,她嚇得尖叫出聲。
在106號房的周旬立刻沖出來摟著王飛,死死地盯著李杰,知道是一場誤會之后,才一臉虛偽地道了歉。
李杰隨后走進浴室。
幸虧下了這么一場雨,濺了他一身泥水,不然別人就會發現他還沾著滿手血跡。
他殺了人,至于是幾個,他不知道,也沒數過。
他以前也經常喝醉了開車回家,但是從沒出過事,如果不是今天下雨,從拐角處突然出現一輛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后,發現自己運氣很好,只是擦傷而已。
旁邊是剛才和自己相撞的車,他開始是想要報警的,不然也不會因為想把里面的人拉出來,而染了一身的鮮血!
當時,他已經把手機掏出來了,但是就在此時,他看到了不遠處的地上,有幾件遺棄的衣服,而車里的幾個人的衣服都一樣,胸部的口袋上還印著一行編號。
這是一輛運囚車!
客房服務時間到了,嚴威從104號房間里退出來,他的手里拿著一只托盤,托盤里放滿了食物。
關上房門,他順手把門上印著104的卡片拿了出來,嘴角勾勒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隨后嚴威敲響了106號房門,開門的是周旬。嚴威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后禮貌地退出房間,最后補了一句:
“兩位出行的話一定要小心,我剛才接到了警察的通知,下午的時候發生了一起車禍,一輛監獄押運犯人的警車和一輛小轎車相撞了,你們晚上睡覺一定要關緊門窗。”
隨后,嚴威帶上房門,拿走門上卡槽里106號房的卡片,將印有104的卡片放進了卡槽里,然后回到吧臺坐著,等待好戲上演。
106號房間里,周旬開始享用桌子上的食物,卻意外地在水果盤里發現了一堆價值不菲的金飾!看樣子是老板不小心放進去的。
與此同時,王飛正用手機查找老板剛剛說的那起車禍。新聞圖片上,囚犯身上穿的衣服,和剛剛在浴室外自己撞到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王飛想要將這件事告訴旅館老板,而周旬卻想要那堆價值不菲的金飾。爭執之下,周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水果刀,年輕的他和已經年老的王飛在一起,不就是為了錢嗎?
李杰走出浴室,嚴威還未將衣服送過來,沒辦法,他只有穿上先前的那套衣服。
到了房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不知道是不是酒還未醒,他記得房間好像是在浴室左邊的,但門卻打不開,找到“104”號房之后,終于,門開了。
嚴威坐在吧臺后,聽到女人的尖叫聲,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不一會兒,他看到108號房間的客人吳可沖出來,怒不可遏地砸著106號房門。
106號房里,周旬探出頭來,不停地向吳可道歉。吳可怒罵了兩句,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兒,106號的房門再次打開,周旬探出頭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看見嚴威就又把頭縮了回來。
一切盡在掌握中。
嚴威的心情不能再好,他下意識地往桌下看去。接下來的一秒,嚴威仿佛是被雷擊中了,地上只有一灘血跡,柜子下的人不見了!
嚴威腦子里一陣嗡鳴,他扶著桌面,看著地上的血跡,回憶著在什么時候還見過柜臺下的人。
他記得吳可來的時候,他用腳踹過一下還在的,那對男女來的時候,他還低頭看過一眼,但是李杰來的時候,自己因為有點兒興奮竟然一直都沒有再注意過柜臺底下,如果對方是那個時候就已經逃走報警了,那么現在這個時間警察都應該來了吧?
嚴威失去了冷靜,他覺得自己的戲應該收場了,再呆下去必然是死路一條。于是他打開門,一頭沖進雨中。
就在嚴威剛才坐著的柜臺后面有一個衣柜,那是給客人寄存東西用的,平時用的就不多,到了淡季幾乎都不開。
此時柜門正微微閃開一條細縫,躲在衣柜里面的人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狂跳,后腦上的傷口更是一跳一跳地疼。
看到嚴威奪門而逃,他幾乎高興得喊出聲來,但他并沒有這個體力,勉強掩住傷口,不讓血跡暴露自己的藏身處已經是極限了。
他從柜子里跌到地上,然后費力地扶著柜臺爬起身來,嚴重的失血使他虛弱得無法喊出聲音。
他需要找人求救,他選擇離他較近的106號房間。好不容易爬到房門口,他幾乎是整個身子癱倒在門上的,可是他并不知道門根本就沒有上鎖,于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房間里窗戶大開,風中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費力地抬起頭,看到地上躺著一男一女,和他一樣滿身是血!
男的脖子被切開了,女人胸口插著一把水果刀。
隨后,他聽到一聲尖叫,一個男人出現在房門口,大口地喘著氣,似乎隨時會暈過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人看著他的臉,隨后抄起一旁的青花瓷花瓶,不由分說地朝他砸了下去!
為什么?
他的眼前一片血紅,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打開那扇窗的,是106號房間的男房客周旬,周旬殺了王飛和李杰,他也成了逃犯。
周旬拿走了托盤里的金飾和王飛身上所有的現金,雖然他沒有駕照,但是眼下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幾乎是剛發動車子,躲在后座上的李杰就有些按耐不住了,這周旬也太不會開車了。
李杰掂量了一下,就算回去坐牢,也比沒命來得好一些,于是他猛地坐起來,勒住了周旬的喉嚨,可在下一秒,他覺得身子猛地一震,然后就沒有了感覺。
后面人的臉被車座擋住,周旬只能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只勒住他的胳膊,那件染血的灰褐色衣服他認識,是那個住在104房間的男人李杰!
剛才,那個男人二話不說就來搶奪他手里的金飾,王飛在旁邊尖叫著,他隨手拿起水果刀,給了男人一刀。王飛拿起電話要報警,他反手就是一刀,沒想到男人居然命大,不僅沒有死,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躲到了后座上……
嚴威沒跑出多遠就看到一起車禍,比他下午經歷得還要可怕,車子幾乎是嵌入墻體中,里面坐著的人大概會被擠成兩截,一片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來本來面目。
他回憶著自己遭遇的那場車禍,當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在路上走著S路線,而押送他和其他幾個獄友的囚車正好和那輛車在一條道上。
總之,最后,兩輛車撞到了一起。
嚴威能活下來真的是運氣,他只是受了點輕傷,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半死不活。
囚車后面的車門被壓變形了,剛好能容一個人擠出去,出去之后他就把囚服脫掉扔了,而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衣服。
眼前這輛車子雖然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但是還能看出來是那一男一女開來的,這個事情提醒了他,旅館門口還有一輛車!
于是他決定冒險折回去開車。
吳可癱坐在床沿上,臉色煞白,一只手緊握噴霧瓶,另一只手里握著手機。
他又打開手機看著那條新聞,從車禍的事故報道,到最新資訊以及警察的提醒。
事故現場除了肇事司機不在場之外,還少了一名死刑犯。后面還附上了他的照片,備注了他因殺人罪被判了死刑,提醒廣大市民注意安全并重金懸賞通緝。
看到逃犯照片的時候,吳可嚇了一跳,他立刻想到了旅館老板臉上的傷痕。
他掏出手機想報警,但是又怕自己看走了眼,所以打算出去再看看確認一下。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隔壁發出很大的響聲。他打開門,只看到兩條腿在門外,褲子的款式正是老板穿的服務生制服。
是“老板”!
吳可走過去一看,嚇得差點兒背過氣去,屋子里有一個女人,顯然已經死了,而躺在門口的這個奄奄一息,看來這里曾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毆斗。
自己剛剛在手機上看到的逃犯的臉,和躺在地上的這個人有點兒像,因為他滿臉是血看不太清。
他生怕“老板”會突然爬起來把他也殺了,于是隨手拿起一個花瓶砸了下去。
這是正當防衛,吳可這樣自我安慰著,那個逃犯以前就殺過人,現在又殺了一個人,他先下手為強是天經地義的。
吳可拿起電話準備報警,突然又覺得有什么不對。
沒錯,毆斗應該就發生在剛才隔壁咋咋呼呼的時候,他一肚子火地去敲了門,開門的是另一個小伙子,當時那個小伙子只開了一條門縫,他根本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那么小伙子開門的時候,這命案是發生了,還是沒發生?
他越想越害怕,如果說小伙子開門的時候,命案已經發生了,而他砸死了躺在地上的“老板”,那么那個小伙子到哪兒去了?是兇手還是幫兇,是跑了還是……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吳可不敢繼續再想下去了,他拿起手機想報警,電話剛響了一聲,他就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嚇得他一時不敢動彈,手緊緊地攥著噴霧瓶。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正在向他的108號房走近,他都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咯咯作響的聲音。
腳步聲走到附近的時候停了一會兒,這給了吳可應急的時間,他連忙搬了柜子將門抵住,背靠在柜子上用自己身體的重量擋著門,門把手傳來的晃動說明外面的人試圖進來,但是并沒有撞門,似乎很快就放棄了,腳步聲漸漸走遠。
這讓吳可大大地舒了一口氣,被棄置在床上的手機也已經接通了,里面傳出女接線員溫柔的聲音,他突然就感覺得救了,于是上前拿起手機,正要說話,一抬頭就看到窗外的一張滿是血污的人臉,不就是剛才被他砸死的人嗎?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嚴威從窗口跑回屋里,用備用鑰匙打開了108號房間的門,此時已經沒有人擋著門了,他撞開了房門,看著蜷縮在地上,呼吸困難、全身抽搐、嘴唇發紫的吳可,發出一聲譏諷的笑聲。
嚴威“好心”地將用來救命的噴霧瓶從吳可手里奪出來,掛斷了報警電話,然后用枕巾擦去臉上故意染上的血跡,最后點燃一根香煙。
嚴威吐出一個煙圈,看著蜷縮在地上捂著胸口的人,笑了。
以前,他就和哥哥一起做旅館的生意,兩個人日夜倒班看店,一直都挺好,但是有一次,兩個人換班讓他發現了妻子居然背著他偷人!
一怒之下他殺了妻子,想要毀尸滅跡,但是失敗了。
囚車在押送他們的路上出了一點兒小插曲,他就穿了條內褲在雨里跑了個把鐘頭想投靠哥哥,想要一些錢逃到外地去,可是沒想到,哥哥卻讓他去自首。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個人性子一樣倔,一個不愿意自首,一個拿起電話就撥110,于是他用煙灰缸砸了哥哥的腦袋。
其實嚴威和哥哥長得并不是很像,只是心里有鬼的人特別膽小。
不一會兒,吳可停止了掙扎,他一手捂著胸口,另一手保持著向噴霧抓過去的姿勢。
嚴威在他身上翻出了車鑰匙,他要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