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云蹲在城北的老立交橋上,他反復看了好幾遍,才蹲在這根石欄前,按照王明軒說的,從四十五度往柵欄之間的空隙去看,里面真的貼著一張紙條,紙條貼了很久,白色的地方已經泛黃,黑色的字跡也變成了灰色。
孫云細心地把那張小廣告上的電話記在手心上。他想自己真是瘋了,居然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他剛下天橋,王明軒的電話便打過來了:“你去了嗎?”
王明軒和孫云原本是很好的朋友,可中考時,王明軒考去了重點高中,而孫云則發揮失常念了職高。
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電話號碼,孫云道:“沒有,那兒早變成立交橋了,根本找不到能幫我的人。”
“其實昨晚上跟你說了,我也覺得挺邪門的。”掛掉電話,王明軒又把手里的書翻了一遍,可怎么也找不到上周看到的那張紙條。
當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話:首先要恭喜您看到這張紙條,其次請不要把紙條的內容當成玩笑,依照地址找到我們,不論什么事情都能幫您解決,不收取任何費用。
男孩子對這種奇怪的事情都特別好奇,王明軒沒把紙條拿出來,而是把地址抄錄下來,然后將它給了在學校里經常受欺負的孫云。
早上八點,孫云走進學校,職業高中汽修一班。
進班坐到座位上,孫云便被一雙手提著領子拽了起來。回頭,韓勇一拳打在他臉上:“還以為你不敢來了,沒想到還這么用功,不怕挨打,還是真當自己是好學生!好學生去對面念啊,在這里裝什么清高!”說著韓勇把孫云逼到角落里,一腳把瘦弱的男孩踹倒在地。
三天前,就因為在考場上沒有幫著韓勇作弊,兩人的梁子就這么結下了。
那之后,學校對孫云來說就是地獄,只要想起來,韓勇就會把他揪到角落里教訓一頓。他求助過老師,可老師也沒辦法,每次去求老師幫忙之后,韓勇下手會更狠。
洗手間里,孫云把手狠狠地捶在水池上,憑什么他就要被欺負!憑什么他要過這種生活!
看著手心那排已經模糊的數字,孫云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一眼。與其這樣活著,還不如去死。
孫云第一次逃學就是在那個下午,找到街頭一家小超市,他照著手心的數字打過去,電話響了很久之后,一個沉穩的女聲便道:“您的申請已經受理,我們會在稍后聯系您,祝生活愉快。”
“可這不是我的電話,你們怎么聯系我?喂喂。”不等他再說別的,電話那邊已經變成一陣忙音,再打過去,已經沒人接聽。
深呼了一口氣,孫云自嘲一笑:“本來就不該抱希望的,挨打就挨打吧。”
回家,飯桌上照舊沒有話,孫母收拾完碗筷走進孫云房間。看著兒子臉上的傷痕,母親小心地道:“又挨打了?老師怎么說,不然轉學吧。”
“轉學,你有錢讓我轉學嗎?”
孫云的母親是再婚,孫云和繼父的關系非常不好,尤其是他中考失利后,繼父不給錢他復讀,更讓孫云恨死了這個后爸。
聽到兒子的話,孫云的母親正想說什么,孫云的電話便響了,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孫云按下接聽鍵:“喂?”
并不拐彎抹角確定身份,來電人只道:“是你需要幫忙?告訴我你要幫什么忙,殺人?要錢?還是更可怕的?”
自己沒有留下任何通訊方式,對方只通過街頭的電話亭就找到了自己,太可怕了!
孫云將母親趕出房間,才小聲對電話那邊的人道:“你真的可以幫我嗎?”
沒有躊躇,男人干脆利落地回答:“可以,但這不是純粹的幫助,而是一種交易,我現在幫助你,而你在未來也要以同樣的方式幫助別人。你同意,我們的交易正是開始。”
“我同意,但是你們可以幫人殺人嗎?”在遭受沒完沒了的侮辱后,他不想再看韓勇一眼,永遠都不想,而永遠的歸宿只有死。
本以為對方會拒絕,卻沒想到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個簡單的“好”。
韓勇死了,出車禍死的。
孫云在第二天聽到這個消息后,從教室里沖了出去,嚇傻的他縮在操場的角落,渾身發抖,好久才掏出手機,給昨天來電的號碼發去短信。
“不是你殺的人對不對?這是意外對不對?”
沒有回信,對方打來電話:“這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我不想殺他,我只是想讓你嚇唬嚇唬他!”
聽著男孩崩潰的喊叫,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捻滅手里的煙道:“死是最好的解脫,對他對你,都是一樣。我希望這是我幫你的第一個忙,也是最后一個,畢竟這是異常交易,而不是不用還的施舍。”
男人掛掉電話前,回過神的孫云道:“你到底是誰?你為什么能這么輕而易舉地殺人,是不是求你什么你都能辦到。”
電話這邊的男人微微一笑,當年的他也曾覺得殺人很簡單,才會肆無忌憚地開口,可當一切調換位置,他才明白,很多事情,親自做比開口難得多。
“對。”
掛掉電話,男人看著辦公桌上擺著的黑色信封,信封的正中寫著一個金色的L。這信封是他在兩天前收到的。
上面是他曾經欠下的一筆筆債,賬單下是他的簽字,原本空出的歸還日期,寫上了送信這一天的年月日,賬單末尾則是一行手寫字:尊敬的先生,您的歸還期限已到,請于兩日內,聯系需要您幫助的下一位需求者,請記住,不論什么樣的要求都不能拒絕。
他在辦公室沉思好久,最終撥通了下一位需求者的電話,就像信中寫的,他清楚地明白這是一場怎樣的游戲,當年他所要求過的事情,隨便被曝光一件,他的事業、家庭、人生就全都完了。
不過三天后,孫云在和繼父的一次爭吵后,沖出了家門,再次撥通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便順利接通,對方道:“有新的需要?”
“你能幫我轉學嗎,我想去富陽高中,就是B城九江街……”
不等孫云說完,對方就道:“可以。”
“你為什么會和我做交易?能告訴我嗎,我只是一個學生,我沒錢,爸媽也沒有權利,我或許一輩子都沒辦法把這些還給你。”
“你不用還給我,這是我欠別人的,而一切需要你歸還的時候,會有人聯系你。”
孫云在隔天便拿到了一封富陽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送來通知書的是富陽高中的教導主任,王明軒的媽媽。看著王母,孫云道:“阿姨,為什么錄取我?這不合規矩。”
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母笑著道:“是金子總會發光,一個教委的領導看了一篇你發表在日報上的文章,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不該在這里浪費掉,破例為你辦了轉學手續。明天去新學校報到吧,以后還是和明軒在一起。”
孫云轉學的事情讓孫家一片歡笑,歷來對他期許頗多的繼父拍著他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被埋沒了,兒子,爸以后就靠你了。”
靠他?當初他失利落榜,繼父的那張嘴臉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新學校和想的一樣,校風嚴謹,因為是轉學生,他沒有和王明軒分到一個班級,兩人在一個學校見面的機會雖然多,感情卻不像以前那么好。
起初孫云并沒覺得有什么,直到一個下午,一個以前的初中同學對他說:“你知不知道王明軒是怎么來的富陽?”
孫云搖了搖頭。
對方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其實中考成績你比王明軒還高一點,那時候富陽還有一個錄取名額,原本你初中三年都是三好學生,名額說什么也該是你的,可王明軒他媽是富陽的教導主任,不知怎么運作的,最后王明軒就被錄取了。”
“不會,明軒不會這么對我。”中考落榜之后,陪著孫云的一直都是王明軒,可以說王明軒是他最好的朋友。
對方笑了笑:“有什么不會的,如果不是你有人幫忙,再上了富陽,你這輩子就完了。”
是啊,如果沒有那個人,他或許會被韓勇殺死,如果沒有那個人,他不會背上一條命來富陽念書。
那天放學,孫云在校門口等到王明軒出來后,拉著他走進學校的后巷,直至四周沒人,孫云才道:“王明軒,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你媽,我才沒考上富陽。”
王明軒的臉色瞬間就蒼白下來,看著孫云的道:“你瘋了,你考不上跟我媽有什么關系?再說現在你不也進來了嗎。”
“我進不進來和這件事兒沒關系,明軒,你就告訴我,別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占了本該是我的位置?”
“我沒有。”
“真的沒有?明軒,你跟我說實話,我是怎么對你的,你憑什么這么對我。”
王明軒一把將孫云推倒在地:“你他媽活該!我媽幫了我,你能怎樣?有本事你也有個當教導主任的媽,這事兒你不說我還感激你,可現在你說明白了,我也沒什么可怕的了,以后離我遠點,別總像個乞丐一樣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我跟你不一樣!”
坐在地上,一把擦凈臉上止不住的鼻血,孫云道:“王明軒,你跟我道歉,我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我讓你走,以后我們一刀兩斷!”
正在氣頭上的王明軒道:“你做夢!”
這是孫云第一次殺人,當他下手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太害怕了,居然沒什么感覺。
沒想孫云會對自己下手,嚇壞了的王明軒一手捂著自己血流不止的腹部,一手抓著孫云的褲腳,他哀求著:“孫云,我錯了,求你救救我,我錯了,我不想死。我死了,你也不會好,求你。”
孫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絕望地停止了呼吸。
男人再度接到孫云的電話,是一個傍晚,電話那邊的男孩,不像以前那樣激動,運動鞋都已經被血染紅的孫云平靜地道:“我殺人了,能幫我處理尸體嗎?”
“在哪里?”
“富陽高中后巷。”
“我的人很快就會到,你在那之前離開就好。”
十七歲就背上了兩條人命,自己之后的生活會如何,孫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可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問地幫他,他還怕什么。
王明軒在那晚失蹤,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學校的監控錄像只拍到他那天早上進學校的場景,傍晚的監控因為技術原因被損壞。
之后,孫云不再和任何人交朋友,一個人上課,吃飯,回宿舍,成績越來越好,人也越來越怪。
王明軒死后,孫云試圖刪除署名為L的電話,不知道是病毒,還是別的原因,號碼卻始終都在他的手機里。
刪不掉,開始畏懼那種不拒絕幫助的孫云再沒打過這個號碼。
三年后,孫云已經是B大的學生,他再度撥通男人的電話,提出想見對方一面。
“幫助人和被幫助人是不能見面的,這是規則。”
看著圖書館外,春日盛開的櫻花,孫云道:“誰的規則,L?”
沒想到他會知道L,男人平靜地道:“我只接受你需要幫助的電話,其他的,無可奉告。”
那之后似乎是故意,學校論文不通過,他會要男人幫忙;女朋友出軌,他會要男人幫忙。因為男人的幫助,考研、出國,孫云的人生開始坦蕩無憂。
孫云最后一次給男人打電話,是為了救母親,就在剛剛,醫生下了最后通知,如果還沒有合適的腎源,孫母的病回天乏力。
這些年如果沒有母親,孫云根本堅持不到今天,現在他有錢了,也成功了,卻不能保住母親的命。
“我需要腎源,血樣標本在B大附屬醫院腎臟內科,名字是李美娟。”
“好。”不同往常,十三年后,男人說出的這個好字,輕松許多。
那天掛掉電話前,孫云問男人:“你還會這樣幫我多久?”
這十三年,因為孫云的求助,男人白了所有的頭發,可看著手里的賬單男人卻是笑著的,他對孫云說:“這是最后一筆,我解脫了,下一個要還債的是你。”
男人掛掉電話,隔天入院許久的孫云母親配型成功,兩個月后,孫母病愈出院。就在母親出院當天,孫云收到一個信封,那信封是黑色的,正中寫著一個漂亮的L。
“尊敬的先生,這是您在過往十三年,所請求上一任幫助人幫助的所有事宜,請在核對后簽字。在未來,您要依照這張賬單上所欠下的心愿的數目,去無私幫助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不只是信,孫云所有的電訊設備都收到了一條署名L的來信,不得已,他簽了那份賬單,從殺掉韓勇開始,他足足有二十一筆欠賬。
某一天的午后,坐在咖啡館的孫云正在想事情,侍者把一封信放在他的桌上,侍者說送信的是一個老先生,接過信封,封面不是字母L,而是一個7。
“孫云,你好,我是你的幫助人,恕我冒昧,不能表明身份,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一個叫做7的論壇里。切記,只看內容,不要留言,希望你能碰到一個早日頓悟的求助者。看后銷毀,祝日后安好。”
回家后,孫云點開網頁,找到論壇,只有一條公告:“L起源于中世紀的西歐洲,是LUNCY中的L,最開始是信用借貸,在自己的賬單后寫下L,錢還清了,L才能消除。
后來隨著人們越發貪婪,請求也變得越來越過分,謀殺,毀滅,甚至違背人倫,因為改變了初衷,L逐漸被紳士們抵制,成了一種惡的象征。
現在,上一代L被幫助之后,成為下一代L,利用自己手中的資本去幫助下一位幫助人,如此循環下去。
每一代L都必須隱藏自己的信息,而找到消息的人,就是命運所指派的幫助人。
關掉電腦,孫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把聯系方式藏到哪里才會讓下一個幫助者慢些找到自己,上一代L把聯系方式藏在學校的書冊里,藏在立交橋的夾縫中,他呢?
在女兒三歲的時候,孫云收到了一個黑色的信封,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L。打開信封,里面除了自己的賬單,還有一串電話。
寂靜的屋子,電話撥通,孫云道:“是你需要幫忙?”電話那邊,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道:“你真的能幫我?”
“幫你什么?殺人,越貨,還是更臟的事情?”
電話那邊,從寫著王明軒名字的舊課桌下摸到地址,又從學校后巷的角落里找到電話,嘗試打來的女孩,聲音顫抖得如當年的孫云,她說:“可以幫我殺個人嗎?”
“好。”
“我媽媽也可以嗎?”
“可以。”
女孩掛掉電話,孫云拿出賬單,他用筆劃掉賬單上最后一行。
開始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