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婚事,我陪著玲兒回到了望鄉村。
玲兒跟我說,她的老家是個很傳統的地方,本地人要和外地人結婚的話,有一套嚴格的規矩。經過幾年的愛情長跑,我早就迫不及待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她的請求,于是就在今天,我們來到這個偏僻而又神秘的村落。
我們早上出發,到玲兒家的時候已經傍晚六點了。玲兒的父母在前些年已經去世,現在只剩下奶奶和堂弟居住在村里。
令我意外的是,她的家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冷清,相反十分熱鬧。玲兒和我說,奶奶是這一代富有名望的長輩,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負責。
在諸多客人里,我意外發現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位外地客人。他們叫王忠、于奇,和我一樣,都是被對象帶到村里來的。
玲兒的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人看上去還健朗,就是有些老眼昏花,她瞇著眼睛看了我們好一會兒,咳嗽了下,隨后才慢悠悠地說:“咱們村規矩多,你們幾個外地來的小伙子要注意下,在村里遇到什么事要多問。要娶村里姑娘呢,也要多費點心思……”
她后面還講了一些村里的習俗,無奈我聽不太明白,只能點頭應付。之后,玲兒的奶奶又和村里一些老人商量起什么,我一個人沒事做,便拿著手機走到外面。晚風吹過,我突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喂,別迷路啊,千萬不要迷路。”突然,有人說道。我有些疑惑地四處張望,到底誰在說話呢?
這時,我看到前方的稻田里有什么東西在迅速挪動,把周圍的農作物弄得簌簌作響,隨后有一個黑影從里面鉆了出來。我嚇得后退了幾步,看清了來人,我一下嚇得肝膽俱裂。
那是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人。
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張瘦削的臉,雙頰深陷,眼睛特別得大,讓我想到了魔戒里的咕嚕。
這時,玲兒聽到我的叫喊,從里屋出來,她看到了男子,嗔怪道:“你怎么又戴面具嚇人,快回里屋去!”
那名男子聽了玲兒的話,立刻拔腿往里屋跑去,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人影了。這時玲兒才和我說,這個人就是她的堂弟,從小腦子有點毛病,雖然勉強可以獨立生活,但是很多地方仍然需要奶奶照顧。
我驚魂未定,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他戴的那個面具很逼真呢,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我剛才是被那面具嚇到了。”
玲兒不以為意地道:“那是山神的面具,是我們這里的習俗。”
我疑惑地問:“山神?”
玲兒指著東邊一處山坡,說道:“以前這里很窮,種地一年都種不出幾兩谷。生活在這里的村民靠山吃山,才勉強度日。后來村民濫捕濫殺嚴重,引起了山神的憤怒,許多進山的村民們開始莫明其妙地失蹤了。”
“可是……這山神長得有點奇怪,好像和平常看到的神仙不同。”
“噓——”玲兒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要對山神不敬。
晚上十一點,我和玲兒卿卿我我了一番后,就回到了事先安排好的客房里。正當我昏昏欲睡時,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我嚇了一跳,走過去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居然是玲兒的堂弟。
我記得他好像叫小七。
他進了我房間,示意我快關上門。等我把門關上后,他立刻說:“你最好快點離開這里,馬上!”
我客氣地回答:“也許你不歡迎我,可是我來這里是為了取得你奶奶的認可,希望她能同意我娶你堂姐。我不會呆很久,希望你祝福我們。”
小七吞吞吐吐道:“你真以為我堂姐是真心想嫁給你?其實剛才她對你說的話,我都偷聽到了,我當時沒走遠。我想說,你可能被她騙了,那個山神的故事根本不是那樣的。”
“什么?”我不解地問道。
小七繼續說道:“她沒告訴你,獻給山神的貢品到底是什么……是人!活生生的人!”
我一下頓住了。
“你還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神,而是山妖,會吃人的妖!”
“是妖?”我一下反應不過來。
“大家得知村民失蹤是山妖所致,為求平安,在祭祀日先是把村里無法勞動的老人送給山妖,可是到了后來,村子里的老人越來越少,村民們只好拿孱弱的婦女當祭品,然而沒過多久,連女人都快沒有了。這個時候,村子里的男人終于慌了,實在拿不出祭品的村民們沒有辦法,打算逃離村子,可是當他們走到村口的時候,卻意外迷路了。”
“迷路了?”
“是的,山妖施了法術,制造了一片走不出去的森林,村民不管走往哪個方向,最后都會自動回到村口。祭祀日子到了,絕望的村民們只好通過抽簽的方式,決定誰去當祭品。”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故事到這里更加血腥:“每一次抽簽都伴隨著血腥的爭斗和屠殺,因此,每到祭祀的日子,‘祭品’往往比規定還要多。漸漸地,村里就再也沒有活人了。”
“那就奇怪了,村里的人都被吃完了,這習俗是怎么流傳下來的?”
“吃光村民后,那些山妖化身成村民的模樣,在這一帶生活了下來,還經常跑到外面去,把外地人誘拐到村子里然后吃掉!”
聽到這里,我勉強笑道:“就算傳說是這樣,可那也只是傳說啊,不能當真。”
“可是這傳說卻成了現在村民們的信仰。他們把山妖當成神一樣拜,是因為他們都堅信自己是山妖的后代,和他們祖先一樣是需要吃人的!”
小七指著房間角落里的神像,惶恐地說:“你知道為什么客房里放著神像嗎?這象征著‘所有獵物都在山妖的監視之中’。”
所有的獵物都在山妖的監視中……我默念這句話,過了一會兒,我才問道:“為什么你要和我說這些,你不也是村子里的人嗎?”
“因為我不想做妖啊,我想做人。”小七開始有點口齒不清,“你趕快離開這里。”
第二天清早,我還在睡夢中,突然被玲兒叫了起來。
我不明所以,簡單的洗漱后,就跟在她后面出了門。
“志起,昨晚小七是不是找過你了?他說什么了?”
我有點慌張,趕忙回道:“沒什么,他昨晚跑到我這里鬧事,說不喜歡我。我好說歹說勸了他一晚上,他才回去睡覺。”
“那還好,”玲兒一下子喜笑顏開,她叮囑道,“他這人腦子有點毛病,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走到到目的地,我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大湖邊,在現場的還有玲兒的奶奶,王忠和于奇也在其中。只見玲兒奶奶在向他們說著什么,然后他們就開始脫去身上的衣物。
“他們要干什么?”
玲兒在我耳邊說:“這湖叫澄清湖,傳說這是仙女下凡時洗澡的地方。我們村有個規矩,凡是外人想和我們村結親,都必須在湖里泡一泡,清除污穢。”
看我為難,玲兒嗔怪道:“你不是說,愿意為我上刀山,下火海嗎?”
沒有辦法,我只好跟著脫下衣服,接過村民遞過來的救生圈,邁步進了湖里。湖水冰冷,我不禁打了幾個冷戰,我轉過頭看了下王忠和于奇,他們和我一樣,也是抱著身子,簌簌發抖。
我游過去,和他們打了聲招呼。突然,于奇盯著岸上,臉色有點不安:“為什么他們那樣看著我們?”
“怎么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下岸上的人。
“難道你不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奇怪嗎?好像看死人一樣。”
我看了看岸上,湖邊的村民們根本不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他們緊繃著臉,眼神直直地盯著我們三人,有好幾個人喉嚨還動了動,像是在咽口水。
一剎那間,我感覺像是被扔進了油鍋,湖水似乎越來越燙,最后冒起了泡泡,而岸上的食客們正眼睜睜看著我們被煮熟。
在我沉浸在幻覺中時,玲兒朝我喊道:“行了行了,你們快上來,別泡久了得病!”
回到玲兒的家,換了一身衣服后,我便百無聊賴地陪著玲兒在村里到處閑逛。
這天晚上,村里舉行了餃子宴,地點就在望鄉村的廟里。我和玲兒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了下來,玲兒還沒坐穩,就迫不及待夾起餃子,完全沒有平日里的矜持。
我夾起一個餃子,剛想要放進嘴里,就看見小七站在廟口里,他看著我,說了幾個字,從口型判斷,他說的是“不要吃”。
我想叫住他,他的身影卻一下消失在了廟門口,我趕緊起身追了上去,卻沒看見小七的人影,倒是看見王忠正往里面走,我和他打了個招呼,再回頭,便沒有看到小七了。
我摸摸頭,又回到座位上,玲兒疑惑地道:“你剛才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干啥呢?”
我咬了一口餃子,說道:“什么自言自語,明明和人說話呢。”
就在這時,我牙根一痛,似乎咬到什么堅硬的東西,我把嘴里的肉餡都吐出來,一看,臉色一下僵硬了。
混在一堆肉餡中的,是一顆牙齒,人類的牙齒!
隔天,我借口拍風景,在村子里面晃悠,仔細留意村民的一舉一動。村子很小,走了十幾分鐘,便走到了村口,在前方出現一片密林。
我踏進林子,那種奇異的感覺又回來了。周圍的樹木開始變得不真實。身邊仿佛有人在說話:別進去,別進樹林,迷路的話要被吃掉的。
這聲音若隱若無,隨后又消失不見。
約莫半個小時后,我終于走出林子,意外發現這里居然還有一個村子,而讓我更意外的是,村里的小孩說,附近并沒有一個叫望鄉村的地方!
那我這幾天看到的望鄉村是什么?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我拔腿就往望鄉村的方向跑,終于趕在日落時分回到了村里。
玲兒一看到我,便大聲地問道:“你一整天都跑哪去了,知不知道人家擔心死了!”
我把她拖到院子的角落里,大聲質問道:“告訴我,這村子是怎么回事?你們是不是在做些什么勾當?王忠和于奇呢,他們都在哪里?”
“你在胡說什么啊。”玲兒有些不耐煩,“那兩個人應該先回去了吧。”
我從兜里掏出那顆牙齒,說道:“你還想騙我?這顆牙是我昨晚吃餃子吃出來的,你怎么解釋?”
沒有想到,玲兒見到牙齒,“噗嗤”一聲笑了,“這牙不是隔壁家王阿姨的嗎?昨天她幫我們包餃子的時候,摔了一跤,嘴撞到桌角,摔掉了一顆牙,沒想到被磕掉的牙會掉到肉餡里,被你吃到了。”
雖然玲兒如此說,但我內心的疑慮卻依然沒有消除。
當晚睡到半夜,我餓醒了,于是到廚房,想找點吃的,結果剛進廚房,便看到一鍋熱氣騰騰的熱粥。
我趕忙舀了一碗粥,端出來正喝著,突然,廚房里傳出一聲悶響,回身就看見王忠站在灶臺前,雙手伸進盛滿了粥的鍋里,好像在撈著什么,然后他抬起頭,用血淋淋的眼眶瞪著我:“喂,我的眼珠子,是不是在你那里啊?”
我突然覺得嘴里好像含了一顆滑溜溜的東西,吐出來一看,竟是一顆白色的眼珠子!
就在這時,背后傳來了玲兒慵懶的聲音:“志起,你也起來喝粥啊。”
隨著玲兒一聲慘叫,我發瘋一樣把手里的粥朝玲兒扔去,隨后拼命跑出她家。我不知跑了多久,突然聽見前方傳來小七的聲音:“喂,快來我這兒!”
說著,他拉著我來到了村中的某個住所,不由分說推開門走了進去,打開燈,我一下被里面的場景驚呆了。廚房、地上全是凝固的血跡,墻上像是被紅色的油漆刷了一遍,最可怕的是正中央的案板上放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王忠和于奇。
小七顫抖地說:“這是村里的人肉加工廠,今晚我無意間嗅到血腥味才找到這里,怎么樣,現在你信我了吧。”
剛說完,我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還聽到了玲兒呼喚我的聲音。我一下緊張起來,著急地問道:“怎么辦?他們追過來了!”
小七咬咬牙說:“沒辦法了,現在我們只能殺出一條血路。”
說完,他的眼光轉向案板旁邊的幾把尖刀上。
當我和小七拿著尖刀走出去時,外面的月光毫不猶豫出賣了我們。玲兒和幾個村民看到了我,立刻快步朝我走來。她一邊走還一邊喊道:“張志起,你是不是瘋了?大半夜的跑出來干什么,還潑了我一身粥……”
她話還沒說完就頓住了,因為我握著刀沖了過去。月光、刀光、血光一下子混在了一起。打斗聲、呼救聲引來了更多的村民,而我的動作也愈加激烈。
“志起……停手……求求你,停手吧。”等玲兒絕望的呼喊傳入我的耳朵,我才停止了動作。
我到底做了什么?看到了滿地的尸體,我嚇得張大了嘴巴。
“為什么,為什么啊……”
玲兒絕望的疑問刺進我的內心,我咬咬牙道:“你們村里的人都是吃人魔。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天我們吃的肉都是人肉。幸好你堂弟及時和我說了,不然,明天你們也會把我煮了吃掉。”
“堂弟?”玲兒含著眼淚指著旁邊倒在血泊中的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道,“他和你說什么了?你又為什么要殺了他?”
“他是你堂弟?”我一下有些迷糊了,那我看到的小七又是誰?
我四處張望,卻找不到小七。這時,月光照在我手中的刀上,刀面上反射出一張瘦削的臉,那是小七的臉,也是……我的臉。
“怎么回事?”我開始顫抖,刀一下掉在地上。為什么我會變成小七?
發生在本市的屠村案終于到了收尾階段。警察局局長老李和警員小劉一邊收拾卷宗,一邊探討。
“那么現在已經確定,張志起是個精神分裂者?”
“是的,據他的女友玲兒口供,他當時在喝魚粥,后來不知怎的吐出了一只魚眼,然后就發了瘋沖出門。她當時很著急,就叫上幾個村民連夜去找。
“沒想到張志起一看到他們,持刀就砍……結果大家都知道了。說起來也慘,村子里的青壯年都去外面打工了,余下的不是老弱婦孺就是未成年的小孩,所以沒人阻止得了他。”
“他發病的原因找到了嗎?”
“直到現在也沒查清楚,而且張志起的發病時間似乎比玲兒說的還要早。我們在村子里某個廢棄的屋子里,發現了兩位外來客人的尸體。
“根據驗尸報告顯示,他們的死亡時間比其他村民要更早,應該是他們到村里的第二天就遇害了。所以我就想不明白,難道張志起的精神病是間歇性的嗎?他為什么先選擇幾個外地客人呢。”
“說起這個,我在張志起的手機里發現了他寫的日志,上面記錄了他來到村子的情況。他來這兒的第一天,就聽到小七和他講述村里山妖的傳說,還見到兩位外地客人。但是據我了解,玲兒的堂弟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從外地來的客人也不叫王忠和于奇,而且他把村莊的名字稱為望鄉村,可是那村子明明叫知行村。”
“他這是發生什么事了?”
原來,張志起是一個熱愛冒險的小伙子,有一次,他在網絡上約了兩個青年,一起去某個原始森林探險。
結果,他們在森林里迷了路,當搜救隊找到他們的時候,距離他們迷路已經十天了。當時張志起非常虛弱,他說他和同伴走散了。
可是搜救隊在森林里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另外兩個青年的下落,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可是當時搜救隊的人一直有疑問,張志起準備的食物最多只能支撐三四天,那么在那十天里,他是怎么活下來的?
“難道,他吃掉了兩個同伴?”
說到這里,老李伸了下懶腰,說道:“在那幾天,‘小七’一直勸張志起離開村子,也許是他潛意識里想逃離夢魘的表現吧。也就是說,在那三天兩夜的時間里,他已經陷入了夢魘構成的世界中,再也走不出來。”
那個小七,就是當年吃掉王忠、于奇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