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漠,流沙。燕子洲,黃泉宮。
“你是說,你才是時雨,而我身邊的是冒名頂替?”一向灑脫不羈的黃泉宮宮主望舒表情難得慎重。
衣衫襤褸的少女狠狠點頭:“阿時的眸子是六界中最美的琥珀,你說過的。我一直記得的。”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下一刻,將她擁在懷中,語氣極盡溫柔:“時雨,委屈你了。這件事可還有旁人知道?”
少女搖搖頭依偎在他懷里,甜笑如蜜糖,以為苦難就此結束,她的幸福終于找回……倏地,少女全身一僵。
她低頭看見自己心口的位置,明晃晃的刀尖,鮮血如石榴籽兒嘀嗒而落。
望舒在燈火中望著她,表情漠然:“六界之中,有一個時雨就夠了。”
第一章 毒殺
望舒是燕子洲的主人,在燕子洲,他有著神一樣的威望和權力。
但他非神,也不是人。三百年前的某個夜里,他來到這片急缺水源的沙漠,第二日清晨,人們便愕然發現,無邊的綠洲,金碧輝煌的宮殿憑空出現。這便是燕子洲同黃泉宮的來歷。
三百年過去,望舒依舊豐神俊朗,容顏不老。這日,他在滿殿女婢中點了一個人:“你叫什么?”
少女低著頭,眉目全都隱藏在厚厚的劉海兒下:“奴婢小玉。”
望舒點點頭,含笑看著身邊柔順相依的時雨,又轉眸道:“你日后就留在夫人身邊,好好伺候。”
小玉為人謙遜,話少勤快,大得黃泉宮上下的歡心。時雨喜歡她,叫她妹妹。望舒愛屋及烏,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賞賜源源不絕。
不到一月,小玉便成了黃泉宮大總管。升職當夜,她就把毒酒送到了望舒書房。
敲門而入時,望舒正從背后抱著時雨,大手握小手,在書案上寫寫畫畫。見到小玉,時雨嬌羞地避出望舒的懷抱,小聲道:“妹妹,放桌上就好了。”
望舒看著羞澀可人,天真乖巧的時雨哈哈一笑,寵溺之情,溢于言表。他執起酒杯,方要一飲而盡,門口忽又轉進個人,碧衣緩帶,眉目清澈,是與這大漠很不協調的江南風范。
他拿著一幅畫軸:“望舒兄,小弟拙作一幅,還請望舒兄指點一二。”
眼看要毒殺成功,半路冒出個攪局的。小玉氣得牙根直癢癢。
他是公子燕,望舒的朋友。長得極為俊俏,可惜目不能視。
展開畫軸,是一條云中龍。二人對畫一番品評,公子燕忽然問小玉:“小姑娘,你覺得如何?”
小玉也正看得入神,下意識道:“您見過龍?”
公子燕笑著搖搖頭。
“未曾見過,又如何稱它為龍?這世上也許本就無龍。”說完,小玉才意識到此情此景,自己所講有些逾越,“奴婢多嘴。若是問畫,公子不如請教夫人。”
皇都有三絕,巫祝時雨的畫是魁首。此時時雨卻略略尷尬,玉手扶額:“夫君,我有些累。”
小玉心中冷笑,面前這個時雨,只不過是混珠的魚目,玉門關的牧羊女,她會懂畫?
心愛之人不舒服,望舒連忙擁著時雨去了寢殿,偌大的書房只剩下小玉同公子燕。
小玉正要收拾酒盞,公子燕卻輕嘆了聲美酒,擎起酒杯。眼看著男子水紅的嘴唇就要碰觸杯沿,小玉一把打落酒杯:“抱歉,手滑。”
殿外月光銀白,鳴沙陣陣。
公子燕聲音輕柔,如皇都的榴花春水:“小姑娘,聽句勸,得饒人處且饒人。”
小玉低頭:“謝公子教誨,那奴婢也送您一句,多吃青菜身體好,”手中金刀兀地抵上他皓白的脖頸,怪笑桀桀,“少管閑事壽命長。”
兩個害她性命的人,叫她如何能饒恕。
第二章 噩夢
三日后,中元節,鬼門大開,百鬼夜行。望舒攜時雨在小月泉放河燈。
“笑一笑,”神明一樣的男子,指尖點在少女眉間,溫柔地舒開她緊蹙的眉,“我的小雨,不該有憂傷。”
琉璃金頂,流水浮燈。小玉躲在人群后,旁觀著這一對夫婦羨煞眾人的恩愛情深。良久,她冷哼一聲,沿著河道,追隨著點點河燈,在暗夜中漸行漸遠。
下游緩灘,她蹚水而入,撈出時雨放的那盞燈。上岸后剝出燈內許愿紙條,清秀小字漸漸露出,而后她定格目光,迅速閉眼又再度睜開,兇狠凌厲的眸光幾多變幻,最后回歸靜默。
“偽善。”她揉碎紙條,狠狠擲地,又踩了好幾腳,轉身離開。
紙條上寫著:下女小熏,愿時雨姐早日超生,進入輪回,再世為人。
早日輪回?想得倒美。她就是要留在這世間,拉他們入地獄。
“小姑娘,真巧。這只燈送給你好不好?”
小玉冷嗤:“你想討好我?”
他點點頭:“我最近一直在多吃青菜。”
“我也餓了。”小玉說著,踮起腳。她不抱他,只是在他脖頸上咬了一下。鮮血入口,瞬間溫暖了她的身體。
“你是鬼?”他并不驚訝。
小玉舔舔嘴唇:“是,亦或不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怎樣一種生命。她的心還在跳,但她的血是冷的,整個人也是冷的。她不吃飯,只喝血。
離開小月泉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公子燕在水邊放了那盞燈,他背后是無垠的黑夜,臉上是如孩童般純真的笑容。他目送著荷燈,眸光真摯,就像真的能看見一般。
入夜,小玉噩夢連連。夢中的她慢慢陷入流沙,而一旁的少女不來施救,反倒用力拽掉她項上玉牌,轉身消失在沙漠之中。那塊玉牌是望舒留給她的,叫她長大后去燕子洲找他。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信物。而后身子越來越沉,她放棄掙扎,慢慢沉入黃沙。
恍惚間,有人在耳畔喚她的名字。
“阿時,我帶你去看龍。”
“阿時,要好好活著。”
小玉再次睜眼時額頭上搭著溫熱的毛巾,她向被子里縮了縮,很冷。
“你終于醒了。方才經過門前,聽你大叫,這才冒昧而入。”床邊的公子燕微笑著解釋,隨后又笑說,“今日中元。你是夢見鬼怪,才怕了?”
小玉忽地坐起身,眉毛一挑:“笑話,我堂堂大……”
“倒也是,堂堂大燕巫祝時雨,怎會被噩夢嚇得大叫。”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可又仿佛能直達她的靈魂深處。
“你……”伶牙俐齒如她,倏地遲鈍了。
公子燕盯著她,笑得很清淺:“笑一笑,我就保守秘密的。”
“不必,”小玉幽幽靠近,露出了孩子氣般的神情,“我要……殺人滅口。”
第三章 時雨
神幸強者,強大到無限接近神明,才有資格通靈降神。時雨便是大燕國第三十九代巫祝。
然而,一劍雙刃。以凡人之力窺視天機者,必受神罰。世襲巫家族皆有詛咒,靈力越強,詛咒越重。作為大燕開國三百年間,靈力最強者,時雨在十二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名醫請盡,藥石罔效。
就在她業已開始等死時,望舒救了她。病好后,又在床邊陪伴了三個月。
時雨性子烈,口業重,常常口是心非。一張利嘴,無理還要辯三分。但望舒從不生氣,只是隔著幔帳,坐在那里,靜靜地聽她講。偶爾伸手,摸摸她的頭。
情竇初開的少女,一入相思,便出不來了。
十七歲,她及笄的第三年,便提前選出下一代巫祝。她離開父母,離開皇都,帶著玉牌,一路出了玉門關,直奔大漠。
大漠之中,她于狼群圍攻下救出少女小薰。小薰溫順可愛,總是甜甜地叫她姐姐。時雨很喜歡她,給她講自己同望舒的事,他如何救了她,他如何溫潤良善,他的靜靜陪伴,他講過的龍的故事,還有……他們的五年之約。
那時,小薰眨著眼睛問:“五年過去了,望舒還會認出姐姐嗎?”
“會的。我有玉牌,上邊有他親手刻的名字。”她摸著玉牌上的時雨二字,無比堅信地說。
隨后,便是噩夢中的場景。她身陷流沙,而小薰趁機搶走了玉牌。小薰似乎在流淚:“姐姐,我娘得了重病,望舒當年能救你,也一定能救我娘。對不起。”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她看著小薰消失在大漠中,她以為自己死定了。
但她沒死成。她來到燕子洲,找到望舒,告訴他一切。望舒溫柔地抱她,喚她時雨。她以為所有的苦到頭了,以后她便幸福了。然而,他卻在她胸口插了一把刀。
她恨小薰,恨她以怨報德,見死不救,冒名頂替。小薰占有了她的名字,她的聲望,她的男人。她也恨望舒,恨他沒能認出小薰是假的,恨他不信她,恨他殺了她。
然而這些恨,都成不了妄殺無辜的理由。
她沒殺公子燕,而是趁他驚愕,扔了一顆藥丸到他嘴里。她騙他是毒藥,其實只是她用石榴花瓣做的香丸。
毒酒沒殺死望舒,小玉馬上改變了計劃。因為一次望舒酒醉,告訴了她一個天大的秘密:在黃泉宮深處的密室中有兩件寶物,沙羅香便是其中之一。有了它,便可以回溯時空。
她要得到它,回到過去,改變這一連串的錯誤。望舒是她的,誰也不能搶。
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小玉用望舒的頭發配了密室的鑰匙。黑衣蒙面,進了密室,還沒走出十步,突然觸動機關。懸鈴聲大作,守衛里三層外三層把她圍在中間。雙拳難敵四手,眼看就要被擒住,迷煙在眾人腳下炸開,慌亂中,小玉被拉著手逃出生天。
回到房間,她狠狠一甩手:“誰要你多管閑事!”剛說完,肚子卻咕嚕咕嚕了幾聲。
“餓了?”公子燕咬破手指遞到她嘴邊。
小玉長眉一蹙,連忙捂嘴,眼神閃躲著不看那誘人的血珠:“拿開你骯臟的爪子!”
公子燕忍住笑:“你再不吃掉它,可就要落了。弄臟了床單可就……”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便落入她口中。小玉捧著他的手,貪婪地吸吮,不見波瀾的瞳仁幽幽發亮。
良久,她放開他的手,舔舔嘴唇:“難喝死了。”說著拿起藥粉灑到他手指的傷口上,兇巴巴道,“不要自作多情,這種傷藥一旦開封就必須用光。”
他伸手,似乎是想摸摸小玉的頭,卻在聽到小玉不快地“哎”了一聲時,尷尬地放下了手,展著春光般溫柔的笑容說:“夜里會涼,多蓋一床被。我走了。”
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小玉更是不快。他怎可說走就走?她說過他可以退下了嗎?
公子燕離開之后,她生了大半夜的氣。恨他多管閑事,也恨自己錯失良機。
好在下一個機會,很快就到了。
第四章 作亂
不久后,燕子洲來了個商隊,領頭人有矮胖的身姿,一塵不染的銀袍,淡金色的眸子,是個古怪的人。
他向望舒獻上絕世珍寶,傾城美人,以換在燕子洲留宿一夜,補給商隊。
望舒沒有理由拒絕,何況時雨非常鐘愛領頭人從玉門關帶來的羔羊。
那天夜里,黃泉宮歌舞升平,火樹銀花。
商隊的舞姬甚是絕色,柳腰款擺,煙視媚行,而主位上的望舒只望著身旁的時雨,托著梅花糕喂她吃,還溫柔地拭掉她嘴角的粉渣。
小玉手中的銀箸狠狠地插進盤中魚,剜出魚眼,扔進嘴里。公子燕坐在她身邊,空洞的眼中似有微光,而那微光沒有一刻離開她。
酒酣耳熱之際,舞姬水袖中銀光一閃。六柄飛劍,三奔望舒,三奔時雨。
若望舒自己,躲避輕而易舉。但還有時雨,他關心則亂。奔他的飛劍被金杯打飛,時雨那三劍,兩劍落空,一劍生生釘在了他手臂上。
再看那古怪的商隊領頭人,已不是矮胖模樣,反而長身玉立,銀發高束,金瞳沐光,是個不亞于望舒的美男子。
“敖錚!”受傷的望舒立刻認出了來人。
敖錚抱臂,姿態悠閑:“望舒,三百年前你竊走我西海水靈,沙漠造綠洲,坐擁宮殿美人。逍遙這么久,也該物歸原主了吧。”
敖錚,傳說中的西海白龍王?
小玉甚是驚愕,原來西海水靈便是沙漠綠洲的秘密,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龍?
望舒大喝:“做夢!”
一時間護著時雨的望舒同敖錚斗在一處,西海兵與燕子洲護衛也廝殺開來。刀光劍影,血花飛濺,侍女宮人四散奔逃。
小玉沒時間觀戰,沙羅香要緊。她趁亂轉向密室,不想路遇西海兵將,見她穿著黃泉宮的衣服,二話不說,便撲將上來。她人單力薄,身上掛了好幾處彩。危機之間,公子燕持刀砍倒圍住時雨的蝦兵。
她還想去拿沙羅香,卻被公子燕拉住腕子。一向溫潤的他,急得雙眸血紅:“不要命了!”
眼看著燕子洲的守衛又護上了密室大門,小玉咬牙,狠狠一跺腳,轉身向殿外跑去。一路飛奔,身后火光與喊殺聲愈來愈遠。
“公子燕,快跟上!”久不見他,小玉回身催促,卻看他背靠大樹,面色蒼白。
“你這瞎子,拽我后腿。”她拉他的手,這才發現他胸口碧色衣袍浸濕了好大一片,味道腥甜,竟是血。在混戰之中,他竟受了重傷!她扯著的胳膊也愈發僵硬,生命似在迅速流逝。
他無力一笑:“小玉,我不想死。”可魂魄卻掙扎著要沖出他的肉身。
小玉大驚,沒想到他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短暫的錯愣后,她一刀插入他的胸膛:“不想死,那就活著。”
第五章 情真
夜晚,月升沙洲,小玉闔眸盤腿坐在胡楊樹下。
這已是逃出燕子洲的第七天。她的心境,由最開始的遺憾,到憤恨,最后徹底轉化為了絕望。
白龍王敖錚的偷襲并沒成功。望舒把敖錚逼出燕子洲,又在外加了結界。她不是不能再回燕子洲,她是黃泉宮總管,望舒曾告訴她那結界如何進入。只是經過這次龍王作亂,密室守備定是更加森嚴,想偷沙羅香,難于上青天。
這種失之交臂的感覺糟透了。
腐敗的味道漸漸從公子燕身上傳來。那晚,情急之下,小玉用法術封住了他的魂魄。然而,公子燕的肉身卻是死了,沙漠的高溫讓他漸漸腐朽。
小玉微微皺眉,不耐地咳嗽。公子燕挪著殘破的身體忙又坐遠了一些,他沒了嗅覺,可摸著露出白骨的手掌,他也猜得到自己身上定是惡臭無比。
而腐肉的味道引來了鬣狗,它們逡巡在胡楊林四周,等待著進攻的時機。
小玉抽出金刀,躍出掩護的沙丘。很快,鬣狗的慘叫劃破夜空。
不一會兒,四下里重歸寂靜。小玉一身鮮血重回到公子燕面前。
月光下,她脫掉衣服,跳進泉水中。他則轉身避諱,等聽到水聲后再回身拿起小玉的衣服,蹲到水邊,洗去上邊的血跡。整個過程中沒有對話,默契得詭異。
呼啦。
小玉忽地從水里探出頭,趴在岸邊,雙手托腮:“你為何對我這么好?”他三番五次地救她性命,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我喜歡你。”公子燕的回答沒有敷衍,沒有搪塞,沒有任何拐外抹角。
調戲不成,反被調戲。小玉恢復了往日的傲慢與涼薄:“我不喜歡你,我喜歡的是望舒。”
白骨嶙峋的手摸摸她的頭,他似乎在笑:“沒關系,他又不喜歡你。”
遠遠近近的鳴沙聲,寂靜藤蔓一樣漸漸蔓延。好半晌,小玉才道:“傻子。”
他沒說話,只是拿起一旁篝火邊上烘好的外袍遞給她。她莫名地生氣,一把打落袍子:“簡直愚蠢透頂!”
力道之大致使外袍落地時,衣帶還扯斷了公子燕已化白骨的小手指。
小玉一愣,剛想上岸,眼前白骨卻被人撿了起來。
那人嘖嘖道:“美人配骷髏,還真是香艷。”
第六章 合謀
小玉立刻持刀,“咻”的一聲,刀鞘插入沙中的瞬間,刀刃也落在了來人的脖頸上:“還我。”
隆隆的雷聲此起彼伏,白光橫亙交錯,暴風雨似乎立刻就會滌蕩盡天地。
與此同時,一旁的公子燕慌忙拾起外袍披在她身上,手忙腳亂的樣子引得敖錚笑得前俯后仰,眼角甚至流了淚。
小玉的聲音又高了高,望著敖錚手中的那小截白骨:“我說,還給我。”
只一眨眼,敖錚便閃到小玉身后,白皙的手指出現在眼前,指尖捏著白骨,描畫著小玉的眉:“那日沙洲初相見,就知道是個美人……”
小玉大怒,回刀便砍。下一瞬,敖錚足尖點地,躍于水上,手掩口鼻:“怎么有股惡心的味道。”他一瞥手中白骨,笑容生動起來,“哎呀,怪不得,臟東西。”說著,手一松,白骨落入水中。
小玉氣惱,可是奈何不得,她的實力與白龍王相差天地。收刀,她拉住公子燕的手離開:“我們走。”
“我們做個交易吧,你帶我進燕子洲,我幫你拿到沙羅香。”敖錚不再調笑,語氣變得嚴肅。
小玉立刻停住腳,轉身道:“一言為定。而且沙羅香你也可以拿走,但,”她一指公子燕,“你給他找一個肉身。”
敖錚微愣,旋即了然一笑:“女人變心還真是快。明日早晨,我來找你。”說罷,人便憑空消失了。
“我們離開這里,”公子燕卻一改往常的謙遜有禮,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離開燕子洲,離開大漠,去玉門關,去皇都。”
小玉掙扎:“你現在這幅鬼樣子,我們能去哪里!”
他手微微一松,黯然道,“我可以不跟著你。”
小玉甩手,冷冷道:“睡覺。”
夜里,小玉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卻發現公子燕竟不在。她找遍了整個胡楊林中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終于發現他蜷縮著身子睡在泉水的下游。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水中。
怪不得夜深之后,她聞不到腐敗的味道。原來是冷冽的泉水掩蓋了它。
公子燕,真是蠢貨。
第七章 離別
是夢,夢中是那皇都十里榴花。
石榴樹下,少年拍了拍小姑娘迎風招展的呆毛:“放心,先生不會讓你從頭背到尾的,頂多是挑著上句讓你背下句。”
小姑娘抱著書冊在落英繽紛的地上滾來滾去:“好難好難。”
少年長臂一伸,撈她坐近:“你讀個五遍,我就告訴你他大概會考的地方。若是考過了,我帶你去看龍。”
她歡呼著撲到他懷里:“騙人是小狗。”
他的祖先曾有恩于西海白龍王,他想,給他喜歡的姑娘看一眼龍,這個要求,龍王會答應吧。
他沒騙她,卻是失約了。
皇都的公主也喜歡上了他,國君拿她做要挾。無奈之下,他開始避著她。約定好的那天,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瘦小的身子,懷抱著卷冊,任大雨滂沱,她依然望著路口。
他以為經過這一次,她會徹底放棄他。哪知外寒內火,她一病不起。睡夢里依然罵他“騙子!大騙子”。
他想,她一定是恨死他了,可她得活著,他要她活著。
他用一雙眼睛同敖錚換她不死。而那時,望舒恰巧來皇都,他與望舒曾有一面之緣,知道望舒不是凡人,便托了望舒送藥,瞞下眾人。她醒來之后,失去記憶,只當望舒是恩人。
他救了她,卻沒守住她。她十七歲那年,深陷流沙,他用五十年陽壽換得她復活。可她跑回去找望舒,又死了一回。
這次他再沒有什么可以與敖錚交換的了。敖錚卻難得好心,用榴花瓣給她做了身體,她不再是人。敖錚說:“再死一次,可就真救不回來了。”
她不記得他,她討厭他,都沒關系,只要她活著就好了。
公子燕睜開眼,看到篝火,還有篝火旁的她。恍惚時,一件披風蓋在他身上,小玉坐到他身邊:“以后別做無聊的事。我可沒那么多空閑時間照顧你。”
公子燕下意識地向旁邊躲,他臟,他是行尸走肉,是個怪物。他再也不是姬家名滿皇都的四郎,他再也配不上她了。
可不等他避開,小玉頭一歪,靠在他沒有多少肉的肩膀上:“公子燕,我夢見龍了……”
等他醒來,小玉已經不見了。身邊還留著一塊手帕,帕子里是他那截斷指。
天空中布滿烏云,雨依舊未下。悶熱,干燥,沙間騰起的霧氣慢慢扭曲成海市蜃樓。禿鷲在天空盤旋,鬣狗在他周圍逡巡。
燕子洲就在不遠處。他奔跑起來,身子似乎不是他的身子,很沉。漸漸地,身后有什么東西掉落,還有禿鷲與鬣狗爭奪食物的嘶鳴。終于,一步一步,他的身子越來越輕……
他跑過玉門關,回到皇都,走進十里榴花林。閉上眼之前,他聽見她說:“公子燕,帶我去看龍。”
第八章 陷落
“叛徒!”
小玉站在寢殿的正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七日前還一臉幸福的小女人,如今瘋子一樣指著自己大罵。
“黃泉宮待你不薄,你竟聯合外人,偷盜珍寶!你會有報應的!”
小玉一嗤:“報應?那以怨報德,見死不救,冒名頂替的人……”指尖在面前一劃,她露出原本面目:“小薰,你說,那樣的人,會遭報應嗎?”
少女一下子愣住,血紅的眸子呆滯起來,旋即,她猛地向后退,跌坐在地。
此時屋頂開始坍塌,夜明珠,金箔,帷幔,不停地墜落。想必敖錚已經拿到水靈了。沒有水靈,燕子洲就會陷落于沙漠。
望舒果然失敗了。他提著劍從密室中走出,每一步都搖搖欲墜。此時,他也不忘在里衫上把滿是血的手擦干凈,然后,他拉住小薰:“時雨,快走。”
少女大哭,拼命地搖頭:“我不是……我不是!”
“我知道,”他溫柔地抱她,“她是巫祝時雨,你是我的時雨。”
小玉頓時苦笑。巫祝時雨驕傲跋扈,一張利嘴,得理不讓人,而牧羊女小薰,溫順柔和,善解人意。聰慧如望舒,該是一早就知道她不是她。
“六界之中,有一個時雨就夠了。”
這句話的意思,她終于明白了。
小玉略失神,身邊石柱直直砸下。眨眼間,她被推開,被壓在石柱下的小薰,拉著她的衣襟:“姐姐……”只說了兩個字,她便失去了呼吸。
后邊的一句她要說什么?會是對不起嗎?小玉不知道。
瓦礫如雨而落,望舒瘋了一般地抱著小薰的尸體大吼,石塊瞬間埋沒了他。兩個仇人,就這樣死在眼前。
小玉卻沒有大笑。她沒法原諒他們,也沒法再恨下去。
轟隆!天崩地裂。小玉險些摔倒,卻被一只手拉住,她一愣,看清來人之后,才任由他牽著她朝大殿外飛跑。她嗅到他身上微弱的花香,是石榴花的味道。
奇怪,她是在做夢嗎?公子燕怎又恢復了平常的容貌?她來不及想清楚,黃泉宮迅速坍塌,不知跑了多久,灰霧里終于透出一線光亮。
他松開她的手:“小玉,你向前跑,不要停。”
“那你怎么辦?”她去抓他的手,卻撲了個空。
“我不會有事的。”他抱住她,輕輕一吻落在額頭,“相信我,在胡楊林等我。”
腳底的磚瓦迅速下陷,黃泉宮就要消失了。她踮起腳,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我等你。”然后,她狠下心,朝著微光的地方跑。
公子燕的聲音在后方響起,近在身邊,遠在天涯。
他說:“阿時,好好活著。”
阿時?
年少的夢忽然浮現腦海,連帶著夢中的救命恩人——
小玉猛然回頭,而后腳下一沉,失去知覺。
也許一開始她就認錯了人。
尾聲
小玉睜開眼,看到干旱百年的燕子洲,終于落下了第一場細雨。站起身后看見了一旁胡楊樹下的敖錚,他懷抱著一只雪白的小狐貍,朝她微微笑:“你要的肉身。”
她皺眉,敖錚卻把狐貍塞到她懷里。他身后是滾滾黃沙,無邊大漠,金色鳴沙,人間再無燕子洲。
永不干涸的綠洲,永不變心的真愛,是人的癡妄,還是神的執念呢?
隨后敖錚化出原身,白龍沖天,對云而去:“天噬狐,十年為期,化作人形。絕世美男,拱手相送。”
是龍啊。
“阿時,活下去。”是誰的聲音在耳邊輕語。
皇都,玉門關,大漠,燕子洲。記憶的碎片像是砂礫,瞬間聚成沙丘。
胡楊林中,她抱緊了狐貍,眼望蒼穹,喃喃道:“公子燕,我看到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