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啼痕秦樓約

一

還未破曉，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硬闖進了汀州城，來勢洶洶。江湖之道，此乃討伐之勢。

為首之人，一襲青衫，明明是風流倜儻的少年，雙眸卻深如寒潭，周身殺氣環(huán)繞，與年齡相悖。這便是秦樓的少主，慕容翰。

城主權商慌忙帶著一眾人迎了出來。他白色的胡須隱約可見，步履蹣跚，邁出的每一步都猶豫不堅。權虹影仗劍立在父親身前，血紅的紗，幽黑的發(fā)，和一雙碧藍色的眼眸。

慕容翰負手而立，凝望眼前的女子，眼里是昭然的驚艷。微涼的風行走在他們之間，與她目光相觸那一瞬，他心里竟硬生生地開出繁花。然而虹影眉頭緊皺，殺意盡顯，毫無其它。

他想過與她的萬千種重逢，唯獨漏掉了這一種，繁花凋零不過剎那。

二

城里突發(fā)變故之時，虹影是被婢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搖醒的。

警醒之余，隨身的鴛鴦劍不知所蹤。頭疼欲裂的她，身子不聽使喚，周身氣血不暢，難以發(fā)力，想必是噬骨散所致。

此時將父親護在身后，虹影手心滲出細細密密的汗。她竭盡全力克制自己，生怕露出絲毫破綻，給對方可乘之機。權商喝道：“我們與秦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不知秦樓此行夜闖我汀州城意欲何為？”

慕容翰隨手一揮，身后隨從捧著沉甸甸的東西走上前來。定睛一看，竟是虹影的鴛鴦劍，有干涸的血漬蜿蜒著爬滿劍身。虹影咬緊牙關，下意識地去尋姐姐虹裳。不遠處的門縫里，露著她驚恐的半張臉。

“家妹被這把劍所傷，此時人仍昏迷不醒，有人說看到兇手逃來了汀州城。交出此人，否則今日定要踏平你汀州?！?/p>

虹影的疑惑瞬間清晰了，轉而望向父親。父親想必是早知此事，嘆息一番，湊近虹影悄聲道：“影兒，秦樓的實力遠在我汀州之上。此番殺戮一起，城里萬余人都要遭血光之災。孩子，救救汀州城，救救你姐姐，為父感激不盡?！?/p>

他皺紋密布的眼角泛著淚光，虹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汀州城是父親的命。

“父親保重。”虹影說罷跪在地上，老人連忙上前想要扶起，卻被她輕輕推開。三個響頭磕完，她便轉身走向慕容翰。

慕容翰微怔：“怎會是你？你認得我妹妹？你為什么傷她？”他言語間有猶豫，似是不肯相信站出來的人，是虹影。

“休要多問，我跟你走就是，莫要動其他人?！彼f得不卑不亢，一雙原本靈動的眼眸卻溢滿了哀傷。

“你可知這一去，生死未卜。”慕容翰明亮的眸子里，繁雜的情愫微漾。

一語飄渺，不偏不倚地落在虹影心坎兒上。藥性還未褪去，她甚至看不清慕容翰的臉，然后就被人綁著扔進了囚車。一路顛簸，虹影依著木欄，眼前的一切如過眼云煙。

到汀州城邊界之時，慕容翰示意停頓片刻。她努力回過頭，撐起沉重的眼瞼，淚凝于睫。亭臺樓閣已經(jīng)遠去，城樓上人影竄動，竟沒一人敢來送她。哪有人敢來送她，她今天擔下的不只是殺害秦樓之女的罪過，她的現(xiàn)身，意味著鴛鴦劍主人的昭告天下，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也罷，只要所有人都安好，汀州城安好，就什么都值得。她終于撐不住，失去了意識。

慕容翰騎著馬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囚車旁邊，緊咬著牙關。剛得知妹妹出事的時候，他拍案而起。他曾經(jīng)以為，要想擒住兇手定會大費周章，畢竟誰人不知，這把鴛鴦劍奪走了眾多江湖人士的性命。可看著虹影邁著步子走近自己的時候，他心里升騰起萬千思緒。

三

半睡半醒間，宛若回到幾天前。彼時細雨梨花灑落窗前，虹影倚著窗框，盯著風塵仆仆而來的男子出神，他的棱角分明了許多，早已不似兒時的模樣。那人瞥見她的那一瞬，她敏捷地縮回了身子，一把關上了紗窗，面頰紅了個透徹。

他叫邢文宇，出身書香門第。瀟灑如他，行走于大江南北，渾身的墨香讓虹影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只是多年來，他不曾為誰停駐。可是孩童時的他，將一捧梨花放在虹影手心，滿滿的情意就被虹影安放在心懷。那時，父親揉著她的頭說，是邢家公子來梨園游玩。從此，邢文宇這三個字便刻在她心里。

早聽說邢老爺和父親定下了親事，虹影在心里暗自竊喜，父親定是知道了她的心意。

如今邢文宇登門拜訪，她甚至已經(jīng)開始翹首以盼和他白首到老的生活。至少她不用再徘徊于生死邊緣，行尸走肉，難訴衷腸。

放下束了多年的如瀑長發(fā)，她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出神。忽地大堂傳來爭執(zhí)聲，她斂起妖紅的裙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堂，卻撞見了疾步離開的邢文宇，他一臉不悅，拱拱手便轉身離去。那一轉身，她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原來在他心里，竟是沒有她的。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大堂里，姐姐和父親的爭執(zhí)還未停歇。父親說原本打算為虹裳許配個好人家，誰知這混小子竟是為了退婚而來。姐姐還死死地抓著父親的衣袖不放，哭成了淚人，嘴里絮叨著，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勾了他的魂，連我權虹裳都看不上。

爭吵聲漸漸模糊，她只覺得眼睛干澀生疼，憋得煩悶，難以喘息。掙扎中，隱約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狠狠一睜眼，她終于醒了過來。

慕容翰立在床邊，瞇著狹長的眼，盯著她：“看你虛弱的樣子，連行走的力氣都沒有。就先讓你休息幾日，等你養(yǎng)好了身子，再去賠罪?！彼f完急欲離開，剛邁出一步，又頓了頓，“你剛才夢里喊的那個人，是我妹妹未來的夫婿，你最好給我安分一點兒?！?/p>

恍然大悟，原來虹裳刺傷的人竟是邢文宇心愛的姑娘。

猶記得那一晚，虹裳眉開眼笑地端著酒壺來到虹影的居室。虹裳向來討厭被父親收養(yǎng)的虹影，何況虹影一身武藝，是父親的左膀右臂，更招來虹裳時不時的譏諷。難得姐姐今日想要親近她，不免欣慰。

虹裳善用毒，動起腦筋來，虹影根本無法嘗出酒里的異樣。也是那晚，姐姐施了毒，盜走鴛鴦劍去傷人，又故意留下劍。鴛鴦劍主人現(xiàn)身，江湖人士定會聚集討伐，汀州城也不可能再收留她了。

果真一石二鳥，虹影強顏歡笑，紅腫的眼睛淚如泉涌。

門外立著的人，聽著屋里陣陣隱忍的哽咽，遲遲不肯離開。前一刻，他努力想把解藥送進昏睡的虹影嘴里，卻見她透明的淚順著眼角拼了命地淌。他不知道淵源何在，那樣一個儈子手般的人，怎會出劍卻傷不到要害，還丟下自己的佩劍。又怎會毫無反抗甘愿被囚，如今在睡夢里又是怎樣的情形。

他只覺思緒混亂，從未有過的迷茫和煩躁，在聽到她輕呼邢文宇的時候，終于爆發(fā)。

他狠狠地喊著她的名字，想讓她醒過來，看看眼前的人不是邢文宇，而是他慕容翰。

四

第二日，虹影腿腳靈便了許多，也恢復了氣力。

房門只是虛掩著，她不由自主地推開了門。而映入眼簾的一幕，使她眼珠生疼得如針刺沙侵。

那是邢文宇，正為伊人盤起好看的發(fā)髻。慕容月還未清醒過來，癱軟在他懷里，面無血色，算不上國色生香，卻足以羨煞了虹影。

虹影強牽起嘴角，笑著笑著便成了哭腔。原來，眾叛親離，形影相吊，和花前月下的圓滿，都只能讓她倍感絕望。

撐不住自己薄如蟬翼的身子，虹影轉身欲離開，卻跟慕容翰撞了個滿懷。單薄的衣衫隱約露著鎖骨，粉嫩的臉頰布滿淚痕。慕容翰的眼光有一瞬停駐，隨即扭過頭，清了清嗓：“現(xiàn)在你看見了？”

“要我賠罪嗎？好。”虹影朝慕容月的方向，“撲通”跪了下來。

她不敢抬頭，怕看見邢文宇鄙夷憎恨的目光。然而當邢文宇聞聲望過來，看到虹影時，反而是他先一步躲開了目光。

下一秒，瀕臨崩潰的她竟被人攙扶起來。慕容翰褪下外衣裹在了虹影嬌小的身子上，虹影微怔，這般生硬的溫暖，她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還沒回過神，他便強拉著她進了屋子。倆人獨處狹小的空間里，虹影第一次感到尷尬，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猶豫許久，蹲下身子挽起她的褲腿，查看她的膝蓋，還好只是有些紅腫。他深吸一口氣：“每次見你，你都是在給別人下跪。”

虹影匆忙收回了小腿，拉開了和慕容翰的距離。

“你來秦樓的第二天，權商就公告天下，說你是養(yǎng)女，說你背著他，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并且要篡奪他的位置。”慕容翰一整夜未闔眼，想盡了千言萬語，到最后，笨拙的嘴還是把事情說得如此傷人，“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虹影抿著嘴，周身不寒而栗。她曾經(jīng)為了助父親一臂之力，殺人如麻。她曾經(jīng)立在城墻上，發(fā)誓永生不棄汀州城。她曾經(jīng)披荊斬棘，險象環(huán)生中得以求生。本以為父親是不得已，畢竟姐姐是他的親生女兒?，F(xiàn)在想來，怎地父親就非交出自己不可。卻原來，他早想除掉這個記載了權家污點的棋子。

姐姐出于嫉妒，父親則順水推舟，好一群她用生命愛戴的家人。那些她當作信仰的報恩和忠誠，愛戴與責任終是付之一炬，灰飛煙滅。

“如今我身在秦樓，你大可開個英雄會，把我扔出去，任那些人報仇雪恨，也算是讓我贖罪了。”

她的一心求死惹得他怒火中燒：“他們那樣無情，怎值得你如此作踐自己！”

虹影發(fā)了瘋般補充道：“這樣既為你秦樓揚名立萬，又解你們所有人的心頭之恨，豈不是一舉兩得！”

“可我不恨你！”慕容翰說得認真，虹影傻傻愣住，可在她柔軟的目光里，他卻怯怯地難再開口，圓說自己突兀的告白。

虹影終于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忽然一只手滾燙如火，覆上了她的肩。他攬她入懷，她掙扎著錘敲著哭嚎著，可他的胸膛寬廣又包容，任她肆虐。他輕拍她的背，小心翼翼，直到她漸漸安靜下來，呼吸也趨于平穩(wěn)。

他說，你答應我的，都還沒有做，我怎能讓你先死。

五

這日，放出去的眼線快馬加鞭趕回秦樓。

慕容翰正坐在桌案旁，宣紙上栩栩如生的少女娉婷玉立，是還未長成的嬌羞模樣。

匯報還未聽完，他已一刻也坐不住，起身欲去尋虹影。虹影正立在慕容月的閨房外，邢文宇守在床前，寸步不離。

鴛鴦劍本身并不輕巧，雖劍鋒可碎金石，持劍的人卻是要有習武的功底才行。虹裳根本傷不到慕容月的要害。然而來來往往多個大夫，傾盡了畢生所學，慕容月還是醒不過來。

可就算慕容月醒過來了，自己又該去哪里呢？她不過是個江湖上人人唾罵，又無家可歸的孤兒。虹影眉目間漾著憂傷，不料雙手被人擒住。

“看你干的好事。你的那一劍，只差分毫就是月兒的心臟?！蹦饺莺惭劾锸钦f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虹影胡亂地應付說自己手滑了。她以為說出這句話后，定會遭到一番毒打。未承想，慕容翰竟松開了手，一臉釋然，連目光都是未曾有過的明亮。

許是她哭了幾日，哭壞了眼睛，瞧錯了。不然哪個哥哥會聽到這種重傷親妹妹的話語后，還這般的一身輕松。慕容翰緊緊握住她的手，剛要開口說什么，一名隨從火急火燎地趕過來，耳語一番。他眉目間浮上不安：“虹影，好好地在這里待著，哪里都不許去，等我回來。”

他離開后，虹影盯著自己剛被慕容翰緊握的手，她思量了許久，剛要回想起什么，邢文宇恰從屋里走出來，輕掩上門?？匆姾缬?，他逃也似地抬腳離開。

他難道都不恨自己傷了慕容月嗎，怎么連責備也沒有？虹影按捺不住異樣的心情，叫住了邢文宇：“慕容月的傷口愈合得可還好？”

他沒有回頭：“可能會留下疤痕，不過還好，只是在腰間，不礙眼?！?/p>

一語擲地有聲，虹影瞪大了眼，思及慕容翰剛才釋然的表情，她才明了。來不及思考，她拔腿便去追慕容翰，追到大堂的時候，一眾人正商討著什么，像是很重要的事。她藏起身子，偷瞄見慕容翰神色凝重，立在大堂之上。

“少主，如今城外聚集了江湖各大門派，是時候對那妖女做出處置了，或者干脆交出她。您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這件事了，否則，勢必為秦樓招來禍患啊?！币桓扇水惪谕?，強逼少主做出決斷，空氣凝重異常。

虹影眉頭緊蹙，其實她更期待慕容翰的態(tài)度。這些時日，他眼神里似有若無的關心被虹影看得真切，如今發(fā)生的一切注定了她一輩子的不幸?？墒撬蚕脒^，慕容翰會不會是這不幸中的萬幸。

“權虹影是我?guī)Щ厍貥堑娜?，任誰都不能動她。”

“少主，你可知道，那妖女殺人不見血，你不為自己著想，難道也不管秦樓了，你真的狠心置秦樓于危難而不顧？”

慕容翰眼神轉而犀利起來，似是不肯妥協(xié)：“我自有決斷，倘若再有人提及此事，休怪我不留情面?！惫?，他的心意堅如磐石。

虹影感覺到一股酸楚摻著溫和融化了身心，眼眶微潤，魂不守舍地蹲在原地。復雜繁亂的情緒糾纏著她的心，久久散不去。

六

在書房里來回踱步，慕容翰都未發(fā)覺虹影已然立在門前。

四溢的梨花香，擺滿了枯梨花的桌案，宣紙上年少的女子，細細看來，儼然和虹影兒時相像至極。虹影莫名其妙地瞄著畫像，原本想說的話也都忘得一干二凈，呆呆立在原地，思索著為何慕容翰會有她兒時的畫像。

慕容翰像是被識破了什么般，想要去掩蓋卻已來不及，手忙腳亂如孩童。

虹影本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tài)來到秦樓，可撞見了這情景，也不禁揉搓起衣角。未幾又騰地收回了手，心里暗嗔自己愈發(fā)得女兒家了。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慕容翰索性順手從木架上取下了包裹嚴實的鴛鴦劍：“我已知你不是兇手，物歸原主?！焙缬拜p撫著許久不見的鴛鴦劍，竟已覺得陌生。

“雖然我不會再強迫你留在這里，只是，你目前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就暫時住在這里罷?！毖哉Z間盡是不舍，任誰都看得出來。

“既然我已承擔一切，你無需再多管。你答應我的，不許動汀州城任何一人。這一點，你必須信守。”

他拂袖低吼：“汀州城這般待你，你卻還如此愚忠，值得嗎？”

“我的整個生命，都只是在報恩?！痹S是過于決絕，她收斂話鋒道，“我知道你已袒護我多日，可秦樓再強勢，又能抵擋江湖眾人到幾時?！?/p>

果真說中了慕容翰心里最柔弱的一寸，他哀求般抓著她的肩胛，怕是下一秒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來，我會護你一生一世?！?/p>

心里泛起漣漪，一波蕩漾，難再平?？伤绞侨绱耍阍讲荒艽谒磉?。

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回應，慕容翰漸漸松開雙手，無比落寞：“若此時站在這里的是邢文宇，你便應允了吧。”他原本好聽的聲音竟有幾分嘶啞，有氣無力。

虹影咬咬牙背過身去，她也許更希望那個人是慕容翰吧。只可惜自己是個禍根，哪里都留不得。

“你既已下了決心，走之前，再為我舞一次劍可好？”不知道虹影有沒有聽進去，他又輕聲道，“不是為邢文宇，而是我。”

虹影怔住，一句話，擊潰了她心里所有的防線。鋪天蓋地的酸澀襲來，這一次，她認真地望向他的眼，熟悉的感覺匆匆襲來。刀光劍影模糊了那個梨花樹下的男孩原本的模樣，多么可笑，多么悲涼。

那些打打殺殺的日子，她將時光盤成思念的發(fā)髻，不曾讓任何人看過自己長發(fā)的模樣。然而，自己焦灼等待著的，生命里唯一的那么一點兒光亮，竟另有其人。悠長的歲月里，她藏匿了多年的那份癡情，竟都錯付了。幾顆晶瑩的淚珠閃爍在她眼角，身子搖搖欲墜。

那日漫天絢爛的梨花，那日溫暖如陽的男孩正大步上前，環(huán)抱住她，漸漸收緊，不肯放開。聽他在耳畔一字一句婉轉情長，她才覺淚水已經(jīng)打濕了他的青衫。感覺到肩上的溫熱濕潤，他趕緊松開懷抱，為虹影抹去眼角的淚。

“怎么哭了？”慕容翰手足無措。一定是提起邢文宇又害她傷心了，想到這，他心里不禁隱隱作痛，到底還是邢文宇在她心里舉足輕重。

虹影退后了幾步，再細細看看眼前的人兒。她知自己本是惡果，多一秒的逗留，對他來說就是多一分的傷害。相見不如懷念，他們的重逢，充盈著太多的無奈。

七

彼時，邢文宇和慕容兄妹是要好的玩伴。

慕容翰太過貪玩，聽邢文宇說起汀州城里有大片梨花開得甚是繁茂喜人，三人便相約一同去了那片梨園。

邢文宇一直牽著慕容月的小手到處賞玩，倒是把慕容翰給冷落了。他閑來無聊，便自顧自地繞遍梨園，想尋些樂子。

曲徑通幽處，竟看見一棵梨花樹下，身披紅紗的少女，散著如瀑的長發(fā)，翩然舞劍。一招一式優(yōu)美得滲進骨子里，也滲進了他的心。

沒等他上前搭訕，女孩察覺到偷窺，一劍便刺了過來。身為秦樓的少主，他自然也是一身武藝，只是此時卻更想陪她玩一玩。靈敏地躲閃開，趁她不備，他便一把摟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她羞憤至極，想要跑開，卻不料被腳下盤綜錯雜的陳年枝椏絆住。她越急掙脫，越慌了手腳。他搖搖頭，眼含笑意：“姑娘莫再動。”說完，他慢慢蹲下來為她解開。

小姑娘撲通撲通的心跳，成了那日梨樹下最動聽的聲響。

兩人同倚在樹下，嗅著縈繞在周身的清香。女孩眨著清亮的眼，時不時瞄一下慕容翰俊美的側臉，扭捏著衣襟，欲言又止。慕容翰牽起一抹笑，比陽光還燦爛。她終于敞開心懷，放下羞澀，倆人談天說笑，歲月靜好。

臨走前，他掬起一捧梨花，輕輕放在她掌心。他說，等我們長大了，你再為我舞劍可好？他堅定又灼熱的氣息燙得女孩羞紅了臉，她點點頭，莞爾一笑。

那日，她閃爍如星的眸子，她濃密清香的長發(fā)，她舞著劍的大方落落，都如同梨花般香甜了他一整個年少過往。

那次的經(jīng)歷過后，慕容翰一邊派人匯報虹影的消息，一邊發(fā)奮圖強，不似從前玩世不恭。在慕容月看來，都甚覺蹊蹺。江湖風云多變，他只想好好磨練自己，待有一日能獨自撐起秦樓，能頂天立地，那時虹影便是他最后的期盼。

不久后，文宇要去遠方求學，臨行前兄弟相聚。談笑間，慕容翰詢問到汀州城，文宇竟不屑一顧道，城主的二小姐中意自己，還寫了情意滿滿的書信。

文宇后來的話，他已經(jīng)聽不進去，猶如晴天霹靂，他只覺得自己自作多情。想來可笑罷，她的心竟向著別人。憤懣難解，他便再不肯派人打聽她的一點一滴。

歲月如斯，冥冥之中再遇，他卻親手毀了她原本的生活，不知是福是禍。

這些年虹影的劍沾染了太多人的鮮血。為了報仇雪恨的江湖人聚集成群，來秦樓要人，無不被慕容翰毫無情面地拒之門外。他們怎知曉，追根究底，他是舍不得放她走。

蜷縮在被褥里，虹影的腦海里一遍遍重復著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更加篤定了要離開的心意。對他的感情，她不得不掐斷。

抹抹眼淚，虹影修整了著裝，鴛鴦劍佩在身側，臨行前只想再看他一眼，想把那一抹挺拔的身影，深深烙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恰遇探子來報，江湖眾人轉而去了汀州城，誓要逼權虹影現(xiàn)身。

虹影為之一震，像是脫韁的野馬，慌里慌張便沖了出去?？吹胶缬暗纳碛伴W過，慕容翰大步追上去，狠狠抓住了虹影的手臂：“若你要去，我陪你?！?/p>

他眼眸如星光閃爍，又如烈火灼灼，虹影竟陷在那眸子里。一路上，他緊緊擁著她，策馬飛馳。

她不想讓他涉險，為此，她甚至沒有告訴他，對邢文宇近乎執(zhí)拗的愛是源于最初與他慕容翰的相遇。如今，卻都來不及。

她心里暗暗祈禱，前路艱險，可一定要留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慢慢了解這個人，走進他的生命里，從此一路暖陽高照，兩人能相依到老。

八

汀州城，眾人齊聚。慕容翰將自己的長袍裹在虹影的身上，掩住她的面貌，緊擁著她，立在角隅。

此時，權商拄著拐杖，立在高樓之上。

當初的虹影，唯父是從，所有于他有礙的人，她二話不問，出劍斃命，殺人如麻。每次回來，虹影都會拿布擦拭鴛鴦劍千百遍，血腥的氣味讓她作嘔，日夜難以入眠?？芍灰赣H輕撫她的頭，然后說一句，做得好，她便不后悔。

如今，那樣一個對她慈祥萬般，受她無比敬仰的人，正稱自己為妖女，一臉的絕情，不惜殺之而后快。

得知江湖眾人為了逼迫虹影現(xiàn)身來圍攻汀州城，她二話不說沖了回來。誰知，竟撞見這場景，怎叫人心不生寒。慕容翰緊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輕輕拉扯她的衣角。遠離人群，虹影把淚水咽了回去。

“傻姑娘，想哭就哭出來吧。”看著她一言不發(fā)，雙目無光，他愈發(fā)心疼。

“這些時日，讓你看到太多我的眼淚了?？墒悄悴恢溃灸莻€被血腥浸染的我，甚至不知眼淚是咸的?！?/p>

慕容翰聽聞此，皺起了眉毛。

“你看，沒人敢接受這樣的我?！焙缬靶牡赘鼪觯S是這樣的自己，任誰都想躲避三分的吧。

不料，慕容翰一把將她摟進了懷里，撫著她的碎發(fā)，柔聲道：“我只是擔心，你比誰都恨自己?！?/p>

“慕容翰，若歲月安穩(wěn)，我們的重逢又會是什么樣子？”

“若歲月安穩(wěn)，我會在梨花盛開的季節(jié)迎娶你，我會在梨花林里為你建一個木屋，我會與你相伴終老?！?/p>

虹影的嘴角，終于勾起了淺笑。慕容翰怔住，他終于再見到她的笑容，還是那么嫣然無方。

此時，權虹裳鬼鬼祟祟地路過，可能太過心急，竟沒發(fā)現(xiàn)他們二人。虹影心里生疑，便拉著慕容翰尋了去。誰知，虹裳焦急要見的，竟是邢文宇。

“想見你可真是不容易。”

“我已經(jīng)答應你，月兒之事我只字不提，你何苦還要糾纏我？”邢文宇心急如焚，站都站不穩(wěn)。

“那把鴛鴦劍早被我涂了毒，你要是想讓慕容月清醒過來，解藥的配方只有我知曉?！?/p>

邢文宇瘋了般揪起虹裳的衣領：“你個毒婦，立刻給我交出解藥。”

虹裳妖媚地勾起嘴角，“咯咯”笑出了聲：“娶我，你便能如愿以償?！?/p>

“我邢文宇此生唯娶一人，那便是月兒。”

“邢文宇，你怎配娶慕容月呢。那日你明明看到我要殺你，來不及躲閃，你便一把抱住了慕容月，借機讓她替你擋了那一劍?？磥?，只有我們二人在一起才真的是天作之合。”

邢文宇臉色泛白，咬牙切齒，面目變得猙獰不堪。

角落的兩人已目瞪口呆，他們怎會想到，那樣的翩翩君子，竟走到了這一步。

一不留神，那邊邢文宇掏出隨身的匕首刺了出去，虹裳猝不及防，糾纏起來，匕首劃過兩人的臉，血流不止。

慕容翰沖出去的時候為時過晚，虹裳終是難擋男子的力道，匕首正中心臟。虹影揪著心抱起了虹裳，畢竟這是她多年來視為姐姐的人。盡管情字當頭，虹裳難逃泥沼。

“解藥在我房里，千萬別讓慕容月有和我一樣的下場。天下負心男子太多，希望你能尋到最好的那一個。”

虹影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再聽不見，輕輕放下懷里的人兒，虹影轉而去看邢文宇，他卻口吐白沫，定是在方才掙扎之際，虹裳施了劇毒。

邢文宇死死抓著慕容翰的衣襟，慕容翰知道，他是想說對不起，可最后只字難提。

一剎間，兩條生命，玉石俱焚，他們還都來不及說抱歉。思及此，虹影深深望了望慕容翰，自不必言語，慕容翰便能懂她。

好似驚鴻一瞥間，虹影拿起手中的鴛鴦劍，狠狠劈了下去。

尾聲

江湖傳言，鴛鴦劍再現(xiàn)汀州城，只可惜斷成了兩截。殘缺的劍身旁有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據(jù)說一具是鴛鴦劍的主人權虹影，一具是秦樓少主慕容翰。

可惜了一男一女，因江湖恩怨葬送了原本正值美好的年華。從此，江湖再沒有人討伐權虹影，秦樓換做慕容月執(zhí)掌大權。

又是一年一度梨花綻放的季節(jié)。遠離塵囂，繁茂的梨樹下，臨風而立的男子，眉目含情，深深望著女子隨風起舞，梨花滿天，美得羨煞天仙。

情之所起，愛之所終，不過是一生一世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