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有人說,人生就是選擇。而我開始走上教師之路,卻實在是一次無奈的選擇。
那是高中畢業后下鄉插隊的第二年,農村毒辣辣的太陽很快就曬黑了很少下地干活的我的皮膚。我的母親不忍心看著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相,于是四處出擊,打通關節,竟為我尋了兩份可供選擇的工作:一是到公社農機廠做車工,一是到學校當合同制民辦教師。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因為我剛從學校接受過文化大革命的戰斗“洗禮”,對于被稱之為“臭老九”的教師的遭遇,我了解得太深刻了。而車工畢竟是屬于當時被尊為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我怎會放著“領導階級”不做,而去做被領導甚至是被專政的對象呢?可母親的觀點與我截然相反,母親認為做教師清爽,沒什么危險,做車工整天臟兮兮的,弄得不好,什么地方被車床“車”一下,落下個殘廢,將來連老婆也娶不到。母親的選擇樸素實在,雖與我的想法相左,但迫于母親在家中的權威,我只得無可奈何地聽從了母親的選擇。
誰知,五年民辦教師的經歷,竟使我愛上了教師這一行。因為那時人才奇缺,一人要兼教多個學科,我除了主教語文外,還先后兼教過政治、化學、美術、音樂、體育等學科。其實,這些學科的好些知識,我這個在文革期間讀初中、讀高中的學生上學時根本就沒學過。于是我只得硬著頭皮先自學,然后再去教學生,這就逼著我要通過讀大量的書來充實提高自己。也許是書的作用,我不僅成了那時遠近聞名的好教師(至今我還與當年的好多學生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還在恢復高考的當年考取了大學。那年,我所在的公社有360多人報考大學,結果就錄取了我一人,全社轟動。
因為我愛教師這一行,我報考的就是師范院校。在大學讀書的幾年,是我成長道路上一個十分重要的里程碑。因為我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文革中渡過的,所學甚少。跨進師專大門后,我就像饑餓的人撲向面包似的貪婪地吮吸著知識的乳汁。我上大學的幾年中沒有睡過一個午覺,也沒有哪一天晚上在11點之前上床。學校宿舍熄燈后,學校過道的路燈成了我的好伙伴。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幾年,我門門功課都在九十分向上,年年被評為“三好生”,也年年被評為“優秀團員”。
畢業以后,我被分配到一所鄉村中學。也許是在大學里讀的書多了,見的世面多了,眼角也高了,總覺得到一所農村中學當教師是屈了才,我的心思始終未完全放在教學上去。那時,我唯一的業余愛好,便是寫影評。星期日進城回家后奔的是電影院,腦中盤旋的是蒙太奇。課余時間幾乎全泡在寫影評上了。我的影評文章也頻頻在不少電影刊物上亮相。
一九八三年下半年,經教育局教研室一位田姓語文教研員的推薦,我被調進了現在所任教的江蘇省如皋中學。這是一所省屬重點中學,師資力量雄厚,教學研究的空氣較濃,學校領導對我也很關心。當時有一位領導曾不經意地問了我一句:“你現在還寫影評嗎?”或許問話者早就把這個細節給忘了,然而這句話在當時卻引起了我的深思。我記起了一位名人的經驗之談:成才的最佳捷徑是把研究與本職工作聯系起來。這話是很有道理的,一個人的業余時間有限,要想在有限的時間里去研究與本職工作關系不大,甚至毫無關系的問題,不僅本職工作要受影響,而且研究也難有大的突破。當時的如皋中學語文組組長陳根生老師在魯迅研究和語文教學研究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著述頗豐,在他的影響和幫助下,我開始轉向了語文教學的研究和寫作。這是我成長道路上的第二次重要的選擇,實踐也證明了我的這次選擇是明智而正確的。
(二)
我的教學研究是從研究教材起步的。在備課時,我反復研讀課文,從不放過一個疑點,小到一個標點一個字一個詞,大到文章的立意、選材、結構等,因為編入教材的文章大多是名家名篇,又經語文行家的潤色,開始質疑時,心中還真沒底,后來,孟子的“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的話給了我勇氣,于是,一篇篇研究教材的論文問世了。
在深入研究教材的同時,我又把探索的觸角伸向了教法領域。教學實踐使我明顯感覺到傳統教法的很多方面已越來越不能適應新時代學生的需要了。要想變一潭死水為滿堂生輝,必須改革教法。
如何改革教法呢?我的第一步是借鑒。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教育界改革聲勢最大的是語文界,這就為我的學習和借鑒提供了良好的契機。于漪、錢夢龍、魏書生、寧鴻彬等全國知名的特級教師的文章、著作、課堂實錄,我都作了細致的研究。
研究“巨人”,是為了站在“巨人”的肩上,在學習、借鑒名家教法的同時,我也開始了自我的探索。
在教學中,我利用各種手段開發學生的創造性思維,發表了《創造性思維訓練初探》,為了激發學生閱讀說明文的興趣,我變通教法,用“正誤比照法、再現情境法、讀前推想法、以寫促讀法”導讀說明文。據此寫成的論文《說明文教學的變通性》發表于《沈陽師范學院學報》,人大復印資料又予以轉載。教文言文時,我摒棄了傳統的串講法,從知識和能力的結合上,采用了變換文體法、重點突破法、以問帶文法、分組競講法等使人耳目一新的方法。學生學得生動,課堂氣氛十分熱烈。我據此寫成的《努力探尋知識和能力的結合點》《〈陋室銘〉教學設計》《文言文教法求新舉隅》等論文都相繼發表。
(三)
在教學實踐中,我還敏銳地感覺到,當前語文教學質量不高的根本原因是重視了學生應試能力的訓練,而忽視了學生語文素養的培養。因此,在我的語文教學中,始終注重學生語文素養的培養。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就在我的課堂教學中滲透進了素質教育的內涵,我所撰寫的《從素質教育的高度強化聽說讀寫能力的訓練》一文在第二屆江蘇省“五四”杯青年教師論文大賽上獲得一等獎的第一名。
我注重研究閱讀教學,本世紀初,我利用在上海華師大參加國家級骨干教師培訓的機會,虛心向華師大的老師請教,特別是向我的導師——華師大博士生導師方智范老師學習,并在方老師的指導下完成了一篇長達一萬五千多字的論文《期待視野理論對中學閱讀教學的啟發意義》,這是一篇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研究中學閱讀教學的文章。該文運用接受美學中期待視野的理論觀照當前中學語文閱讀教學,指出了閱讀教學中存在的四大弊端:學生閱讀的單一性,教師授課的灌輸性,練習測試的封閉性,學生學習的被動性。針對這些弊端,我在文中提出了四項矯治的方法和策略,即:擴大學生的閱讀視野,增加學生的生活閱歷,尊重學生的閱讀體驗,引發學生的探究欲望。該文問世后獲江蘇省教育學會優秀論文評比一等獎,一家大學學報全文刊用。《河南教育》還從中提取了5000多字以《用期待視野理論審視中學閱讀教學》為題在“名家講壇”欄目刊出。
我還特別注重課前預習,每堂課前,我總是要求學生要做好充分的預習,預習時我要求學生們分四步進行預習:一是圈點勾畫(即給課文標注自然段,給課文中的生字詞注音、釋義,將課文作者或出處的有關常識勾畫出來),二是分段概括,三是評點文本,四是質疑問難。課前學生作了這樣充分的準備,課堂上的深入探討就有了保證。
我更注重學生平時的積累,我要求我的學生從開學第一天起每人就準備一本筆記本,我將之命名為“日知錄”。我設計了四個模塊供學生選擇,第一個模塊是一天四抄,即每天抄一個成語,抄一個名句,抄一句名言,抄一段精彩語段;第二個模塊是一天兩練,即練一首古詩詞鑒賞題,練一個語言運用題;第三個模塊是寫一篇300字以上的有標題的日記;第四個模塊是寫一篇800字以上的有標題的周記,當然學生也可以自行設計模塊。學生每天選擇一個模塊,四個模塊每周每一種起碼要選一次。學生每天的摘抄寫作量平均在500字左右,三年下來,我的學生每人都要積累近50萬的文字。有了這樣的積累,學生的語文功底自然就要高于其他班的同學了。
每堂課的前五分鐘,我還安排一個學生演講,每學期每個學生至少有一次當眾演講的機會。因此,我的學生口頭表達能力都比較強。有一年,我班有一個學生的分數離清華錄取線相差一分,但在與清華招生老師的接觸中,她的口才得到了清華招生老師的欣賞,結果被破格錄為清華新生。
(四)
教學研究是一條艱辛的路。三十多年的實踐使我深深體會到,要想在這條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必須做到三個“不怕”。
首先是不怕失敗。我起初寫文章時的錄用率是極低的,那時,不用的稿子編輯部都原件退回,面對那一封封退稿信,我毫不氣餒,我準備了一個空白信封,專裝退稿信。我的信條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獲,堅持不懈,終能成功。當然,對于退稿,我還是冷靜地分別對待:屬于投得不對口的,換一家再投;屬于論述不清的,修改后再寄;自信不錯的,想方設法爭取發表。
其次是不怕寂寞。李白說:“古來圣賢皆寂寞。”我雖不是圣賢,但在我30多年的教師生涯中卻飽嘗了近二十年的寂寞之苦。
這二十年可分為兩個時期,一個是到如中的頭十年,我把它稱之為“沉寂期”。這十年,我一直在學校初中部工作,我也一直在努力工作。在這十年里,我開了若干堂公開課(其中聽課者超過千人的就有好幾堂),發表了100多篇研究語文教學的論文,并在我39歲那年出版了我的第一本論文集。我所教的初中畢業班,屆屆中考都是第一。盡管如此,我從未得到當時領導的認可和關心。
直到1994年學校換了一位黃校長,這一切才得以改變。我被調到了高中部;我順利地在我打第一份入黨申請報告(前后我總共打了6份入黨申請報告)25年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并擔任了學校文科黨小組組長;我從一個普通教師一下子就被如皋市委組織部任命為學校教科室副主任,不久就升為教科室主任,后又兼任教導處副主任;我還兼任學校工會委員;因語文組青黃不接,我又在語文組兼任高三備課組組長和語文組組長;在此期間,我還被派到上海華師大參加國家級骨干教師的培訓,不久又被評為特級教師。
可是好景不長,原來欣賞我信任我的黃校長因為年齡的原因退居二線了,學校領導班子做了調整。于是,我的命運也就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我就進入了我人生的第二個冰河期,我把它稱之為“冷落期”。也許是因為我的直率的性格,也許是因為我愛提點建議,我讓某些領導不舒服了。我逐步被邊緣化了,連我所在的教科室也因為我的緣故被莫名其妙地撤掉了,于是我成了學校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了。
但無論是“沉寂期”,還是“冷落期”,我都活得很坦然,也很超然。全國各地講學的邀請不斷;全國各地的出版社、雜志社約稿不斷;還有不少學校特聘我做顧問或導師,為這些學校青年教師的成長鋪路搭橋……當然,當我看到兄弟學校的領導如此關注教師的專業成長,我非常羨慕,甚至還有點嫉妒。
第三是不怕吃苦。教師工作本來就是苦的,語文教師更苦。在進入學校中層班子之前,我一直教兩個班,兼做一個班的班主任,進入中層后,主抓學校教育科研工作,時間之緊、任務之重是可想而知的,要想在有限的課余時間里進行教學研究和寫作,非得有不怕吃苦的精神。為了既完成教學任務,又使研究形諸文字,我常常向睡眠“借”時間。有時稿件催要得急,我甚至早晨三四點就起床了。節假日更是我寫作的黃金時間,因為平時工作忙,有些寫作計劃,只得留待節假日完成。盡管這些年來,我頭上的光環越來越多,但我依然筆耕不止。從教以來,我共發表教育教學論文300多篇,有多篇論文或在全國、省市級的論文大賽上獲一等獎,或被人大復印資料轉載。我還編寫或主編出版有關語文教學方面的著作或教輔用書30多本,累計字數已達1000多萬字。
(五)
其實,我心里清楚,在我們那樣的重點中學,首要的是要搞好教學。如果教學效果不好,文章寫得再多,書出得再多也是難以得到人們的認可的。因此,我給自己定了個“三好”標準,即“課要上好,學生要教好,文章要寫好”。
先說“課要上好”。上好課應該是教師的看家本領,一個優秀的教師首先就要能上受學生歡迎的課。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幾乎每年都要對外開課,面對一千多名聽眾的市級公開課就開過好幾次。最近幾年,雖然年屆六十,但省級的上課邀約還是不斷。在無錫,執教《我的一位國文老師》;在張家港,執教《父親》;在通州,執教《材料作文的審題立意》;在南京,執教《燭之武退秦師》……
再說“學生要教好”。我所教的學生的學習成績也是很出色的。從1983年調進如皋中學以來,我教過初中,也教過高中,無論是教初中,還是教高中;無論是從基礎年級送起,還是中途接班,也無論是送尖子生,還是送“特困生”,我所教的班級的語文成績無論是優分率,還是平均分,始終處于年級前列。1998年,我接了一個高三文科班,這個班高二期末考試語文平均分居年級之末,經過我一年的訓練,結果高考名列年級第一;2003年,我又接了一個高三文科班,高二期末考試語文平均分依然處于年級倒數,也是經過一年的訓練,這個班的高考語文平均成績又名列年級第一,超過年級中基礎最好的兩個實驗班。
最后說“文章要寫好”。好文章是練出來的,更是磨出來的。文章不能只看數量,更要看含金量。能證明我文章寫得還可以的有這樣幾個細節:
人大復印資料曾轉載過我十多篇教學研究論文,我有多篇論文在省級以上論文評比中榮獲一等獎,我在華師大參加國家級骨干教師培訓的論文答辯中,我的論文被參與答辯的導師當場朗讀多個片段并予以高度評價,我有多篇論文在國家級核心期刊發表……
我相信,如果我們每一位教師都能做到這“三好”,你也能成為一名優秀教師!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這三種境界與我的成長之路何等相似!
風風雨雨三十年,我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民辦合同制教師,成長為一名特級教師,一名教授級中學高級教師。一路走來,其間既有 “獨上高樓”的追求與寂寞,也有“為伊消得人憔悴”的艱辛與無悔,更有“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驚喜與欣慰。
一路風雨,一路追尋,但我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