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情況下,我們使用的理論不是科學,不是學術(shù),不是什么有底氣的真理,而是俗語,俗話說,大家說之類的東西。而要說明這些東西的正確性,強調(diào)它的價值和意義,往往也不是通過系統(tǒng)性的結(jié)構(gòu)化的驗證,而是靠幾個所謂的沒有證據(jù)鏈的“證明”來固化。
所謂的“俗話說”,就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比如,教無定法,貴在得法,這是否是真理,是誰說的,追究起來還真找不到什么出處。的確,很多教育里的觀點,是大家慢慢先說起來,后來漸漸成為了某個固定的說法。但這不是學術(shù)觀點,就是個家常話,屬于俗語級別。就像俗話說吃人家的嘴短,但實際你可別相信。可是,我們卻在有意之中把這些話當成了信條,并作為真理來使用。
過去,老百姓種地,沒有氣象站,不能科學地預報風雪雨霜,就只有靠看云識天氣。盡管其中有一定樸素的氣象道理,但也經(jīng)常失誤,靠天吃飯的年代曾經(jīng)苦不堪言。教育似乎也存在“看云識天氣”的行為,比如,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師,這句話很多人信奉。有沒有道理,毫無疑問,但是不是科學,也絕非科學。“俗話說”,大多基于經(jīng)驗、感受,沒有多少科學的論證,更沒有值得信任的科學數(shù)據(jù)和演繹過程支撐。人們之所以相信,是源于感性的判斷和模糊的知覺。但這不是真理,不是真正的理論,它沒有實踐的路徑,也沒有評價的標準。
不過,這種俗話說卻大量存在,并待遇很高。人們往往還用“實踐證明”和“歷史證明”,來加固它們的說服力。
經(jīng)常看到有人拋出一個教育俗語,比如,一個好校長等于一個好學校,馬上緊跟著還會進行“實踐證明”或者“事實證明”。就是舉一些身邊的例子,舉一些好學校的例子來為這句當初也許是某個名人隨便說說的感受進行辯護。看起來很是那么回事,某某校長厲害,學校也就辦得很好。但這是一種普適性的嗎,有誰做過量的統(tǒng)計和質(zhì)的判斷。再說了,校長好,什么標準,誰來評判的。學校好了,和校長好的必然聯(lián)系有多少,因果的測算是否有充分的依據(jù)和聯(lián)系。有的校長,干到花甲,干到古稀,還要恨不得干到耄耋。據(jù)說是學校離不開,沒有人能夠頂上來。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結(jié)論,但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世界離了誰都能轉(zhuǎn),但誰離了地球也不能轉(zhuǎn)。
還有一個“歷史證明”的問題,一旦有某個事情講不清的時候,就有人會理直氣壯地找到傳統(tǒng),追溯到脈絡(luò)。比如,教育講出身,看八代,說什么龍生龍鳳生鳳。這是這樣的嗎,如果這樣,科學的皮格馬利翁效應就是廉價的,就是偽命題了。有人就列舉許多天才的身后,名人的基因來強調(diào)遺傳和天賦,尋找“歷史證明”。但我們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富不過三代的說法,富人們對此可能特別納悶,窮人們則可能就特別開心。但進一步回望,卻進一步發(fā)現(xiàn)超過不了三代的不僅僅是富人,文學家超過三代了嗎?古今中外,大作家大文豪,他們也很少有超過三代的,頂多聽說了曹操父子,蘇軾父子。但曹操的孫子和蘇洵的孫子,也就是所謂的第三代已經(jīng)默默無名了。至于現(xiàn)當代的文豪們,他們的兒子或者孫子,除了看護紀念館,收集整理日記雜碎,領(lǐng)取前輩的稿費等,其他就無所事事了。
教育家也不會超過三代。算算看古今中外有名的教育家,特別是許多教師在教育教學論文中動不動就引用他們名言的那些大師們,有幾個人的后代成了教育家,或者成了其他的家,有的連成人也很難做到。教育家可能也很苦悶,教育這么多人成才,偏偏輪到自己卻不能延續(xù)教育香火,所以人們常說“父不教子”。
俗話說的話,多數(shù)是沒有來龍去脈的。即使有些有出處的話,也不一定值得按照學理的眼光來審視,來遵照。比如,“如果人們忘掉了他們在學校里所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那么留下來的就是教育。”這句話流傳很廣,影響很大。很多人說這是愛因斯坦講的,于是所有的人都相信,并且進一步演繹成為,“如果人們忘掉了他們在學校里所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那么留下來的就是素質(zhì)”,“如果人們忘掉了他們在學校里所學到的每一樣東西,那么留下來的就是能力”,等等。
于是找尋出處,發(fā)現(xiàn)這確實是愛因斯坦在1936年10月15日紐約州立大學舉行的“美國高等教育300周年紀念會”上講話里的話,題目叫做《培養(yǎng)獨立工作和獨立思考的人》。但這句話卻不是愛因斯坦講的,而是他在講話中引用了他聽到的一個“詼諧的人”說的話。不要說這句話不是愛因斯坦說的,即使是,他也不是句句都是真理,言出必遵。生活中,人們普通場合會講很多話,哪怕是個名人,也不是任何時候都是口吐蓮花,字字珠璣。名人嘴里也有俗話說,也會說俗話。
有位所謂的教育家,一會說蘇霍姆林斯基不能超越,一會又說不但可以借鑒,而且一定能夠超越。也有的教育家,一會教師第一,一會學生第一,一會又家長第一,盡管從不同角度看,都有道理。但也就是這么一說,沒有多少科學道理。有時是為了表達的需要,把話說得極端一些,偏激一些,這是表達的需要,不是真理的本來面目。可惜的是,我們經(jīng)常因為他們會說,說得好,說得讓我們因文害義,說得讓我們癡迷于文而誤以為義了。
但真理畢竟不能靠表達來包裝,真理究竟在哪里,就連我們平常所說的真理所在的地方,也都是一種俗語,都是一種角度。
比如,說真理在兩者之間。當有紛爭的時候,或者各執(zhí)一詞、正反不一的時候,人們往往會說,真理在兩者之間。果真如此嗎,那要是兩者都是黑社會呢,中間恐怕也沒有真理。比如,說真理在少數(shù)人手里。這是對民主的抵抗,或者是對多數(shù)人的嘲弄。少數(shù)人手里有真理,不是一般規(guī)律,也是在少數(shù)情況下才會有的情況。真理在少數(shù)人手里,給霸權(quán)主義和專制主義找到了真理。再比如,真理不會從天下掉下來。連餡餅都不會掉下來的天上怎么會掉下真理呢,白說的一句話。天上如果真的掉下了黃河,掉下了林妹妹,那命題就成立了。再比如,真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謬誤。那就止步不前,原地踏步,真理原來就如此脆弱。真理不是駱駝,怕那么一根稻草,真理不講功利,不缺那么一匱。
真理往往很樸素,是大道至簡。這是對真理的無奈,還是對真理的無知,還是對真理的懶惰。真理是樸素的嗎,如果是,那我們就需要對真理進行重新定義了。關(guān)于真理的種種論斷和認定,使真理顯得更加的謬誤和歧義。
真理是理論,必須是科學的,靠直接的判斷和感性的獲取,只能是一種參照。目前,教育靠經(jīng)驗靠感覺的情況畢竟太多了,我們需要科學,需要理性。天天俗話說,長此以往,必定就是教育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