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一次說謊

20世紀60年代初，新鳳霞、溥儀、杜聿明曾一同在全國政協“勞改隊”勞動過一個時期。

新鳳霞回憶，一天休息時，皇帝問我：“新鳳霞，你老是在休息時打毛線打個沒完，都是給誰打的？”

我說：“丈夫、孩子、爹媽……”

皇帝一聽，眼睛就濕潤了，小聲說：“我3歲登基，我父親就成了攝政王，后來我一步步走向犯罪，就和家人相隔萬里再無音信了。直到1951年，我才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我那時頭腦已經麻木了，不知道因親人離去而難過和掛念親人。父親娶過兩個福晉，就是老百姓說的妻子，正福晉瓜爾佳氏是慈禧的心腹——榮祿的女兒，是我生母，還生了弟弟溥杰和三個妹妹。側福晉鄧佳氏生六個子女，因此我的弟弟妹妹是很多的。我的處境也無法講了！看見平民百姓對親人家庭的情義，我很羨慕。”

我問：“這次‘文化大革命’，你的家族親友也有遭難的嗎？”

這一問，皇帝一下子臉變得灰白，嚇得雙手擺著，聲音更小了，說：“可遭了大難了！我七叔載濤一家，弟弟妹妹家，一個也沒有少，全被抄了。你想想這是多大的一個運動啊！家家都有事，連你們這些藝術家都沒有逃脫，更何況我的家族呢！不過他們已都是自食其力的勞動公民了，也是人民給培養的本事。其實，中國民族是有道德、有民族自強心的，也能吃苦耐勞，不然叫清朝這樣糟蹋，早就亡國了??！民族自尊還是很可貴的！只希望不要再拾起那些落后愚蠢的封建舊東西了。一人有事，就要株連九族。唉！我也被改造得知道同情人民了……中國人很好，知道國家不易！我這個過去的封建頭子，都有了新覺悟，平民百姓還有什么不可信賴的??？”

我聽他說得很有道理，就說：“愛民如子，不能畏民如虎。要我說就是有些基層當官的真可恨，他們喜歡發明創造，舉一反三，上頭說整一個，他借機報私仇整十個，上邊打一下，他就打一百下，傷民心的事就是這些人干的！”皇帝說：“中國人真是災難深重啊，老百姓疾苦是應當體諒……”

這時看管人走過來，看出我們在發牢騷，就問：“溥儀、新鳳霞，你們在說什么呢？”溥儀嚇了一跳，雙手抱著腮，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這時，一旁的杜聿明大聲說：“溥儀，你又牙痛了吧？”溥儀馬上回答：“是……是……牙又痛了，哎喲……”我說：“快去人民醫院，今天是星期六，早去好，不然要耽誤一天，等到下星期一才能看病。”看管人也大聲地說道：“溥儀，你牙痛就去看病吧！”我說：“我也要去人民醫院取藥，咱們一道去吧?！?/p>

我跟溥儀一道出來，坐了一站七路公共汽車，皇帝小聲對我說：“我不牙痛，這可是我頭一次說謊??！”

（摘自《北京廣播電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