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60年代,我被收押在第一看守所二樓的一個監房里。我一腳踏進獄室的門,發現里面只有一個體弱的老人蜷縮在一個角落里。他抬起頭看見我,呆滯的目光,突然發亮。他小聲對我說:“我們不是在韓侍桁家里吃過螃蟹嗎?”我向他點點頭,一邊用下巴指著門口,要他不要再說下去。因為我從幾年的監獄生活中摸到一個規律,凡是管理人員押進一個犯人后,都會在門外停留片刻,從門上的小監視孔里觀察室內犯人的動靜,如果發現異常情況,他會馬上開了門沖進來,進行盤問。
我在這個獄室里所碰到的正是邵洵美先生。他早年辦過“金屋書店”,出版過《金屋月刊》,后來又是新月社重要人員之一;還主編過《十日談》、《時代畫報》等。他的詩集《花一般的罪惡》、《火與肉》等,更被目為中國唯美派詩歌的力作。解放初,四川中路出現過一家時代書局,用突擊的形式出版了不少宣傳馬克思主義的早期著作,因大半屬于第二國際人物,而受到《人民日報》的嚴厲批評。據傳言說,它的出資老板正是多次經營出版事業的邵洵美。
抗戰勝利后,南京政府要員張道藩給了他一個電影考察特使的名義,他自費考察了英美電影界,所以1958年繼續“肅反”時作為“歷史反革命”給關了進來,已關了快五年了。
實在熬不落了
我和邵洵美同監時期,正是所謂自然災害時期。犯人們把領來的飯倒在自己的搪瓷杯子里后,以一種莊嚴而鄭重的神情來吃飯。大家都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就都舍不得吃了,留到肚皮叫的時候,再拿出來吃。邵洵美幾乎每餐飯都一下子吃光、刮光。他一再氣喘吁吁地說:“我實在熬不落了!”這時也往往使他觸景生情地談到自己過去的生活。
邵洵美的岳祖父是清末的郵傳部尚書盛宣懷,他的妻子是盛家大小姐。盛宣懷去世時,除去原法租界的大片房地產外,光現款就有三千萬兩銀子。邵一家五口人,仆人倒有三十多個。只是幾次經營上的失敗,他才家道衰落了。他說,他被捕前,作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社外翻譯,還是經夏衍同志力薦取得的。他告訴我,大約在1928年至1929年間,他正在上海辦“金屋書店”,一天有個朋友來對他說,有個叫沈端先(夏衍原名)的朋友是你的同鄉(浙江人),剛從日本留學歸來,生活無著,你是否可以為他出版一本書,接濟他一下。邵洵美聽后,欣然同意,接下由沈端先翻譯的日本作家廚川白村寫的《北美游記》一書后,馬上拿出500元錢付給沈端先。此事,邵洵美并未放在心上,但建國初期,邵洵美生活困難之際,夏衍卻不怕惹出麻煩地及時給予他幫助,使他很是感動。
耿耿于懷的兩件事
由于饑餓的監房生活,加上他的哮喘病日漸嚴重,他對自己出獄的希望不免感到渺茫,甚至絕望。一次他竟鄭重其事地對我說:“賈兄,你比我年輕,身體又好,總有一日會出去的。我有兩件事,你一定要寫一篇文章,替我說幾句話,那我就死而瞑目了。第一件,是1933年英國作家蕭伯納來上海訪問,我作為世界筆會的中國秘書,負責接待工作,蕭伯納不吃葷,所以,以世界筆會中國分會的名義,在‘功德林’擺了一桌素菜,用了46塊銀元,由我自己出錢付出。參加宴會的有蔡元培、宋慶齡、魯迅、楊杏佛,還有我和林語堂。但當時上海的大小報紙的新聞報道中,卻都沒有我的名字,這使我一直耿耿于懷。還有一件,我的文章,是寫得不好,但實實在在是我自己寫的,魯迅先生在文章中說我是‘捐班’,是花錢雇人代寫的,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我敬佩魯迅先生,但對他輕信流言又感到遺憾!……”
1961年初夏,我調到另一個監房,這竟成為我們之間的永訣!一直到我平反后,他的在中學教英文的兒子來看我時,我才知道他在“文革”前就釋放了,和他們夫婦一塊擠在一間小房里艱難度日,挨到1968年在貧病交加中病故了。
(賈植芳/文,摘自《我的人生檔案》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