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幸福時光

母親自小生長在鄉村，從未上過學，基本沒出過遠門。去過離家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我們當地的鄉鎮集市?！笆澜邕@么大，我想去看看”，這是當今網絡上一句流行語?？晌夷赣H，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村老太太當時根本不知道“世界”兩字的含義，但她知道離我們家很遠的一個地方住著毛主席，那地方叫北京，她一直想去看看。在我小的時候總聽母親說，北京不知什么樣，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那年，我愛人隨軍北京，一家人甭說有多高興了，母親更是喜不自禁，天天做著去北京走走的夢想。

為了實現母親的美夢，20世紀80年代初的一天，我剛把媳婦安頓下來，就馬不停蹄地特意請假回老家接母親到北京。一路上她又說又笑，年近花甲的人乘了那么長時間的火車，可她臉上一點倦容也沒有。到家后，母親見到家里那臺農村沒有的黑白電視機也特別新鮮，每到晚上七點鐘，她就準時端坐在電視機前，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有一次，我同她開玩笑說：“媽，你看不懂，有啥看頭？”可她卻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看不懂才看呢，多看了不是就懂了嘛！”你還別說，這話還極有道理的。母親還是挺好學的，只是在農村沒有條件學。當新聞聯播結束，主持人說：“謝謝收看，再見”。母親總是不無幽默地用家鄉話回上一句“客氣得來”！一段時間下來，還真讓她知道了不少國內外的事情。

母親雖才60歲，但牙已掉得只剩幾顆。我想幫她到醫院裝假牙，但她堅決不肯。母親對我說：“我們剛到北京，家還為安頓好，裝牙要花很多錢的，這個錢可以省，要不先讓我在天安門前照個相吧?！笨磥砟赣H對天安門情有獨鐘。媳婦笑著說：“不裝也行，但嘴癟的，相照出來不好看，不要怪人??！”母親一聽這話就急了，連連說：“裝！裝！”

照相那天，母親很早就起床了，穿上一件平時舍不得穿的衣服，催著我們早點出門。那時候還只有黑白照片，并且還是請一位戰友幫忙照的。照好相回家后，母親總是惦記著她的相片，不時地催問我什么時候能看到照片？過了幾天，終于拿到照片了，母親喜歡得不得了，如獲至寶，小心地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有空就拿出來看看，還美滋滋地說：“我是村里老人中最有福氣的?！?/p>

北京的經歷給母親的一生，特別是萬年留下了最珍貴的記憶。在母親去世前不久，我去看望她，她問我：“北京有變化嗎？”我說：“你離開北京已經二十多年，北京變化太大了，再去的話，你認不出來了。”她說了兩個字：“再去？”然后搖搖頭。接著又問：“天安門有變化嗎？”我說：“還那樣沒有變，依然那么雄偉，那么莊嚴?！蔽乙娝徽f話了，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沉浸在當年幸福的回憶中了……

（吳忠良/文，摘自《金陵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