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農民向政府的28年討債路

28年前，湖南郴州雙峰縣農民陳伯宇是遠近聞名的“陳百萬”，但自從接下原坪石鄉（現興寧鎮）的電站工程，陳伯宇的好日子就到頭了。電站的工程款，原坪石鄉政府從1988年一直拖欠到現在。

向政府討債28年，陳伯宇從“陳百萬”變成了“陳低?！?。當初他舉債墊資做工程，之后只能借高利貸還錢。如今的陳伯宇，兒子無錢治病去世、孫女上學都要靠人接濟，至今無法讓工友相信自己從沒有昧了他們的血汗錢。

中途停工的水電工程

在當地大多數人一貧如洗的上世紀80年代，陳伯宇搞工程，帶領幾個隊、幾十個工人，憑著“老實靠譜”，他在湖南省資興市的工程隊越做越紅火。1988年11月，他承包了資興市原坪石鄉稅里二級電站一期建設工程。1989年9月15日，工程驗收通過，但當地政府并沒有立刻結算工程款，而是給他出了一個工程款明細單，顯示141230元整。隨后，因為資金緊張，本來要繼續再建的電站宣告停工。陳伯宇當時收到的通知是，錢到位了會隨時開工。

陳伯宇的老伴朱青春回憶，當時整個工程隊都在硬撐，“大家都等著那水電站再開工，就這么等，我們墊上了所有的積蓄。”不曾想，過年之后，“領導換了，管事的都調走了?！标惒钫f，“換了新的領導，去了沒好臉色，也不清楚之前的情況，總說現在沒有，以后再說?！标惒顩]有辦法，每次只好回來，但是當時跟他一起干活的人越來越“呆不住”了?！耙驗楣こ淌菈|資，我欠別人材料錢，也欠工友們的工錢。我沒有那么多積蓄，可有那么多人來找我討債，咋辦呢？我只能借高利貸?！标惒钫f，從1992年到2000年，他每天都在拆東墻補西墻，過年不敢回家，家里每年新收的谷子都會被上門的債主拿走，連過年殺頭豬，債主們都會“你一塊我一塊”地分。

28年的討債線路

28年來，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每個月陳伯宇都會去興寧鎮政府討債。

討債是一條固定路線，陳伯宇每個周日的早上5點多起床，然后搭乘摩托車去雙峰縣，花99元坐汽車到郴州，再花10元坐車到資興市區，一般早晨6點鐘他會到達興寧鎮（原坪石鄉）。當天陳伯宇會住在熟人家，他等著第二天的周一。

“周一書記、鄉長都在，能跟管事的說上話。”陳伯宇說，

在興寧鎮碰了壁，陳伯宇就會返回資興市，“去市委、人大辦公室、信訪局?！痹俅闻霰诤?，陳伯宇就會去郴州，再去長沙，去湖南省信訪局、湖南高院。

“很多人都說，這么多年，我的路費都比政府欠我的錢多了，我其實也沒算過?！标惒钫f，也有人建議他去“鬧一鬧”，他則堅決擺手，“我不干違法的事情，我這是合理合法的錢，他們不能不給我。”

28年間，從坪石鄉到興寧鎮，陳伯宇找過每一任書記、鄉長、鎮長，只有在合并鄉鎮之前的一位書記未給他寫證明。當時擔任稅里二級電站站長的樊七斤說，“我很清楚當年的情況，我還幫他寫過材料，這么多年來也一直陪著陳伯宇到處跑。我就納悶了，那些領導們不嫌煩嗎，我都跟著他去了不下二十次，哪怕到后來陳伯宇修的電站都賣掉了，還是說沒錢。”找鎮政府討債讓陳伯宇變得一貧如洗，他請不起律師，甚至請不起人幫他寫材料。2015年，終于可以立案了，但一、二審都被法院判決超過20年最長訴訟時效而敗訴。

“我也就這樣了，不想爭了”

陳伯宇的轉機來自于媒體的介入。2016年5月16日，湖南高院指令郴州中院再審此案。

6月28日，資興市就陳伯宇和原坪石鄉工程款糾紛進行調解，一天后，達成協議，以21萬元“了結一切”，條件是讓陳伯宇撤訴，并刪掉對興寧鎮不利的帖子和言論。陳伯宇同意了。他在調解庭上說：“我74歲了，我父親活到84歲，我也就這樣了，不想爭了?！?/p>

陳伯宇說他不想計較1988年的12萬元和現在21萬元的區別，“只能往前看，至少政府承認了，沒有賴賬。那些以前跟我干活的，也知道我不是無賴?！?/p>

（王曉芳/文，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