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之為學者,在于其擁有相當扎實的專業知識。但一流學者不可局限于此,應借知識而提升,漸次達至知、智、德融于一體的綜合素養。這種綜合素養的獲得似無定則,但就學術之內在理路而言,又有其大致路徑,這里姑且將之歸結為“三化”。
化知識為思想。學者理應擁有相當的知識儲備,即便做不到學富五車,也須對某一個領域相當熟稔。但一名真正的學者又不能僅僅停留于具體知識層面,因為從人類宏觀的認知角度而言,即便是所謂成熟的知識,也總是片段的、零散的。有見識的學者并不滿足于這種片段、零散的知識,而是將知識進一步提升轉化,形成自己獨特的思想。事實上,歷史上的大學者,莫不有其獨特的思想。思想(這里指成熟的思想)不同于知識之處在于:它在形式上具備相對完整的體系,在思維上具備相當嚴格的邏輯推理,在操作上具備一定的可行性、實踐性。思想的這些特征顯示出其對知識的超越:思想不是知識的簡單疊加,而是通過學者的創造力,透視雜多知識之骨架、把握其本質聯系的一種再創造、再升華。有見識的學者絕不滿足于既得知識,而是通過揀擇、凝練、運思等艱辛過程,最終發出“我”的聲音。“哲學家是要署名的”。之所以如此,在于思想中有“我”在。
化思想為智慧。擁有獨立思想的學者無疑是令人尊重和艷羨的,但從更高的要求來看,停留在思想的層面還不夠,需要進一步提升超越,將所謂“體系化”的思想化為智慧。因為思想之“體系”意味著思想自身的封限與邊界。考察人類思想史,思想體系燦若星河,而且諸多思想還存在差異乃至對立。之所以存在差異和對立,既在于每一種思想只能切近真理的一個層面,還在于諸多思想都是以帶有局限性的“小我”之格局觀之,自然意見紛紜。思想之所以需要提升為智慧,就在于智慧消融了思想的邊界,使各種具體、狹隘的思想連成一片、融為一體,進而使之更為博大、通透。因其更為圓融與通透,也就更能切近真理。如果說思想需要有一個“我”在,那么,智慧圓融無礙之特質則要求學者走出“小我”之體系,以虛懷若谷的心胸去面對異己之見,如此才能轉識成智。
化智慧為德性。化思想為智慧非常不易,但由于人們多將智慧限定于思辨、智能領域,因而智慧往往重“思”輕“行”。因此,這種狹隘意義上的“思辨之智”需要超越與轉化,化智慧為德性。學術所追求的具體內容與方法是無止境的,但就其終極目標而言,則必有所止。止于何處?止于至善。德性的實現是學術的終極追求。而且,德性對智慧有著“保認”與“動力”的效用。因為智慧近乎中性,一如科學之效用,既可為福,亦可造禍。德性能保證智慧不走向自己的反面而喪失存在的意義。關于此義,孔子說得極透徹,“知(智)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古今中外,就大學者的影響而言,其德性更具根本性。只有將智慧化為德性,知行合一,才能為民族、國家乃至人類作出大的貢獻。
化知識為思想、化思想為智慧、化智慧為德性,這“三化”何其難也、何其高矣!然而,正如史遷贊美孔子所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真正的學者應當有此宏愿。
(郭維民/文,摘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