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行駛在法國西北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離開巴黎不到二百公里,已將連日陰雨甩在身后,云縫中灑落久違的陽光。真該感謝巴黎火車站問訊處那位先生,他居然和我們夫婦倆一樣,也是“二戰歷史迷”,聽說我們想再度前往諾曼底,當即擺出不容置疑的專家口吻:“既然二位已參觀過岡城(Caen)最大的諾曼底戰役紀念館,這回就該去看看奧馬哈海灘和美軍公墓,那里曾是70年前諾曼底登陸戰最慘烈的戰場之一,相當具有歷史意義。”
奧馬哈海灘游人不少,大多為美國旅行團,四周不時可聽到美式英語。一對美國小夫妻坐公交車買票時弄不清歐元硬幣面值,我幫他們翻譯了幾句,于是他倆自然而然成了我們的同行者。小夫妻家族中的爺爺輩有人犧牲在諾曼底,族中后人每年夏天都會輪流飛越大西洋前來諾曼底憑吊,幾十年來已成為這個家族的榮耀和責任。
奧馬哈海灘戰役紀念館內珍藏著當年盟軍登陸將士的遺物,槍支、子彈、降落傘、鋼盔、皮靴、軍服、戀人照片、家信、日記本、錢包、法語詞典等,全部系真品,無一復制,與紀念館內不斷重復播出的諾曼底登陸紀錄片中展示出的一模一樣。這些陳列品都好像剛剛被拂去戰場硝煙,靜靜地安放在玻璃展柜中,向參觀者講述著70年前那場拯救人類正義與良知的偉大登陸戰。一個低沉柔和的女聲在紀念館內回蕩,無數遍重復念著九千多名美軍陣亡將士姓名,猶如母親或姐妹在呼喚他們的兒子或兄弟。
紀念館外廣闊的天鵝絨草坪上,豎立著九千多座漢白玉墓碑,無論從縱、橫、斜哪個角度望去,視線中都會出現整齊的白色隊陣,仿佛即將渡過英吉利海峽的將士們已整裝待發,等待盟軍最高司令部1944年6月6日零點的出發命令。每座墓碑上都刻有陣亡者姓名、籍貫、生卒年月:愛德華、歐文、史蒂凡、湯姆、保羅……;來自內華達、加里福尼亞、肯塔基、華盛頓、亞利桑納……;24歲、21歲、22歲、26歲、19歲,在我們念過的墓碑上,年紀最大的僅僅27歲。他們實在太年輕了,年輕得還來不及成為丈夫或者父親,生命的腳步就永遠停在了諾曼底海灘,真令人唏噓不已。
美國旅行者中很多是來諾曼底為親人掃墓的,在墓碑前插上一朵鮮花或小小的國旗。有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半跪在墓碑前,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墓碑,低頭喃喃自語。見我注視他,男人站起身來輕聲道:“我的伯父,離家那年才18歲,剛上大學,再也沒回來。”這時墓園里響起了美國國歌,不是通常的管弦樂,而類似教堂鐘聲那般悠揚,驚飛了草坪上一群白鴿。
夕陽西下,我們漫步在奧馬哈海灘,碧藍的海水輕輕涌至腳邊,又悄悄退下,海灘上清晰可見當年德軍遺留的防御工事殘骸。一對來自比利時的夫婦和我們互相幫忙拍照,那位先生告訴我們,雖然諾曼底海灘景色優美,夏日里卻沒有人在此嬉水玩耍,大約是怕驚擾了長眠的英魂。我撿起一塊圓潤光滑的白色鵝卵石,把它帶回家,如同帶回夏日諾曼底一縷和平溫暖的陽光…… (朱曉琳/文,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