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十二回末,有一段史湘云戲謔林黛玉的話,史湘云笑對黛玉說:“你這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兒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哎呀,厄的去。’阿尼陀佛,那時才現在我眼里呢!”
對于這段話里面的一句“哎呀,厄的去”是史湘云戲謔林黛玉的重點。但是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是方言,還是情急之下的口誤呢?沒有注釋,也沒有資料可查,百度查找也是不知其所。偶然在一本《魯迅回憶錄》中發現一篇陳夢韶的文章,他也是對這句話不得其解,好在他有幸聽魯迅講《中國小說史》。于是,將這個疑問提出來,請魯迅剖析。那時,魯迅剛到廈大任教不久。新環境,新學生,很突然的問題,魯迅會怎么解釋呢?
且看陳夢韶的描述:他不假思索,馬上解答道:這是史湘云打趣林黛玉的話。史湘云咬舌,語音不準確,叫賈寶玉‘二哥哥’,變成‘愛哥哥’。林黛玉打趣她說: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上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地叫,明天趕圍棋,又要把‘幺二三’,說成‘幺愛三’了。史湘云受林黛玉這樣打趣,也來一個反打趣,笑對黛玉說:你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愿明后天,得一個咬舌子林姐夫,做你的好伴侶。到那時,你就會時時刻刻聽到他叫你‘哎呀,我的妻’。謝天謝地,那時才活現在我的眼里。說得在旁的賈寶玉笑了,史湘云忙轉身跑了。林黛玉羞得趕上去,要揪史湘云,說:我要饒了云兒,再不活著!恰巧薛寶釵走來,才排除了這場糾紛。
魯迅將史湘云的這句“哎呀,厄的去”解釋為“哎呀,我的妻”。教室里的同學們都長吁一聲,原來是這樣啊。好像是積蓄心里頭許久的疙瘩瞬間解開了。陳夢韶更是感到欣喜,因為他之前查商務印書館的《增評補圖石頭記》,在其眉批里也說:“似乎當時有此方言,終究不得其解,姑存疑。”現在魯迅給了他答案,他就不愁《絳洞花主》人物對話的字音,不用馬馬虎虎地說出來了,只是很單純的一句反唇相譏的話而已。于是,陳夢韶將劇本修改后,送給魯迅看。魯迅說他的劇本可作《紅樓夢菁華》讀,并給寫了序,建議他將稿子寄到北新書局試試。
魯迅心中的紅樓別具風采,對史湘云這句隱語的精辟解釋為“哎呀,我的妻”擁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與創意。我徹夜未眠,想了很長時間,覺得用任何一句話,也無法替代。
(梁迎春/文,摘自《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