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秋,我在北京讀過中學后,我的父親毅然決然把我送到了河南西華農場勞動鍛煉。第二年的春天,正當農場果園里蘋果花盛開的時節,農場里傳來“一個姓郭的北京大學生下放到農場”的消息。聽說是北京來的,我連忙跑到招待所,想看個究竟。見了來人,我不覺一愣:這不是世英嗎?為什么不上大學,到農場來干什么?他見到我,也十分高興,我打了他一拳,問:“你真的是像我一樣自愿到農場來鍛煉的嗎?”世英沖我苦笑了一下,又用手點著自己的腦袋說:“神經衰弱,到農場來勞動一段時間,調節一下神經。”我仍半信半疑,想繼續追問,他卻把話岔開了。
世英所在的第一作業站距我所在的園藝場大概有三四里路。世英到農場后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到他住處去看他,約他一起到戶外散步聊天。世英身高一米八,身材魁偉,在101中讀中學時還是校隊的著名左后衛呢!我問他:“我看不出你有神經衰弱的跡象,你到底是為什么到農場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告知我真相。
1962年,世英進入北京大學哲學系。他由于從小受到良好的家教,又愛好運動,不僅體力充沛,而且聰明過人。他只用了3個月的時間,就通讀了黑格爾的經典著作,然后自稱研究了3年黑格爾哲學體系,約上兩個同學竟找上門去與北大名教授朱光潛探討問題。朱光潛教授對世英的答辯滿意,真以為他苦攻了3年黑格爾著作。當時,全國掀起學習哲學的熱潮。在這種氣氛下,世英招來幾個要好的同學,組成“X小組”,毫無顧忌地向哲學的“禁區”進軍了。他們研究的主要問題包括社會主義的基本矛盾是不是階級斗爭?“大躍進”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對毛澤東思想能不能一分為二?什么是權威?有沒有頂峰?……他們的言論和活動方式,不久就引起了北大和公安部門的注意。有關部門從截獲他們的來信和油印刊物上,掌握了他們“嚴重的政治問題”。事也湊巧,赫魯曉夫的名字俄文拼寫的第一個字母也是X,“X小組”便“順理成章”地被視為“赫魯曉夫集團”。在強大的政治攻勢下,小組的成員紛紛交代了“問題”,只有世英據理力爭,每次對他的審問,都變成了激烈的辯論。最后,世英被指定為“有反黨反社會言論”,“性質屬于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
敬愛的周總理過問了世英的問題。他老人家征得郭老的同意后,世英以下放勞動的名義來到農場。
過了不久,我再去看世英。他原來干干凈凈的學生裝,變得又臟又破了,頭上戴一頂斗笠。同屋的作業班長告訴我,昨天,他和世英在路上看到一堆馬糞,他們都沒帶糞筐。小郭就摘下草帽,一個箭步把冒著熱氣兒的馬糞捧到草帽里。“你聞聞我的手,現在還有馬糞味兒呢!”世英邊開玩笑,邊伸過手來。全隊評比精肥時,世英得了第一名。他就是這樣處處好勝。
1965年秋,上級批準世英返校繼續讀書。郭老同意了世英的想法,從北大轉學到農大。可是,第二年的6月,動亂開始了。
1966年底,在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世英突然回到農場。原來,他與同學組織了一個串聯隊,騎自行車從北京到貴州串聯,途中特意拐彎到這里來看望我。私下里,他告訴我一些北京的情況。他說:“周總理想保護你父親,沒保住,他現在已被關進監獄。我父親總算被保住了,眼下還算過得去,但是,大字報已經貼到我們家大門上了。”誰能想到,此次分手竟是訣別。
總理的處境越來越困難,郭老也不斷受到了非難。這時,又有人重提“X小組”的問題。1968年的春天,厄運終于降臨到世英頭上。一伙歹徒把他關押在私設的牢房里。為防止他逃跑,把他的四肢都捆綁在椅子上,輪番批斗,連斗三天三夜。
第四天,經過軍代表的同意,郭老派秘書去農大了解關押世英的理由。然而,就在這一天,1968年4月22日,清晨6時,在郭老秘書和世英妹妹、世英的女友一起趕到學校的三小時前,雙手被反綁著的世英從那關押他的房間里,一個四層樓的窗口中跳下……血染紅了樓前的土地,他倒在血泊中,結束了他的年輕的生命。他僅僅活了26歲啊!
(萬伯翔/文,摘自《紅墻內外》)
主持人語:本文作者萬伯翔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委員長萬里的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