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老師,你好屌哦!”
多年前我班上有名青春美少女,得知我高中、本科、研討生念的都是名校,對我發出如此的贊賞之聲。當“哇噻”、“好屌”接連從她口中冒出,我的心頭連遭兩震,而她卻一派輕松自在,眼神滿是崇拜。
同學,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生在臺灣,長在臺灣,家族是在臺灣安家落戶好幾代的閩南人。同住的阿公是個沒有上過學的糖廠工人,講起話來粗鄙直接,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能體會粗言鄙語里不為人道之處。
什么是“哇噻”(wà sài)?現在的“哇噻”只是個感嘆詞,然而大家或許不知,“哇噻”原是閩南語臟話“哇噻恁娘”的簡稱。“哇”是“我”的假借,“噻”相當于普通話的“肏”,是個男性公用的粗鄙字眼,“恁娘”就是“你媽”,這四字短語的意思不言自明。由于臺灣本省與外省族群言語的交流,“哇噻”在1970年代開始流行于臺灣的國語族群,不過那時許多人會轉個音改說wà sèi,以避開臟話的直接聯想。想不到多年之后,我的女學生竟當著我的面,大剌剌地說出原汁原味的“哇噻”!
再說“好屌”。“屌”是北方話里男性生殖器的俗稱。臺灣地處南方,多數人并不了解“屌”字的含意,多年前臺灣的一則創意廣告,用前衛包裝低俗,硬是讓言語轉了個180度的大彎。
1990年代,美國的MTV(音樂電視)頻道進軍臺灣,在熱鬧的西門町圓環架起了一面巨幅的廣告牌。廣告牌上一名年輕男子幾近全裸,腰際圍著一塊白布遮蓋私處,腳底下踏著兩個木箱,胯下用繩子吊掛著一臺電視機,貌似在練九九神功。仔細一看,電視機的屏幕是MTV的臺標,旁邊的廣告詞就兩個字:好屌。
這個“MTV好屌”的廣告,可是驚世駭俗之作啊!“屌”字以如此醒目的姿態,矗立在車水馬龍的臺北鬧區街頭,在當時的社會,這簡直匪夷所思,不可想象。接下來,MTV音樂臺不斷地在電視上播放“好屌”的宣傳短片。短片拍得時髦前衛,讓人感覺“屌”所代表的,是一種有力、帶勁、厲害的感覺,是一種吸引人的特質,是一種流行的元素。
于是,不明就里的年輕人開始喜歡說“好屌”,國語流行歌壇的天王周杰倫更是“屌”不離口,“超屌”、“這個屌”成了他的口頭禪。偶像的言行受到了粉絲的模仿,這陣“屌”風吹到了大陸,還衍生出“屌爆了”、“屌絲”等詞匯。
把粗俗當時髦,把低級當有趣,這股風氣讓許多人搖頭嘆息,認為是言語的墮落。不過話說回來,持平而論,我們現在認為是對的,不乏積過去之非以成今日之是者;現在覺得是經典的,或許也曾有過不堪的過去。
古今中外,這種言語中“保守/開放”的拉扯比比皆是。言語學界一般認為,這是言語活力的展現。不管喜歡不喜歡,新的成分總會進來,錯誤、不雅的總會出現。一開始許多人會因這些成分的“入侵”而反彈,日積月累之后,大家也就能逐漸接受。這是語言的常態,我們理應以平常心加以看待。
我們看不慣,皺皺眉頭嘆口氣,不用便是,無須杞人憂天,亦無須哀人心之不古。試想,如果人心真的不古,那么這千百年來,我們不早就墮落到地獄的底層了?鑒往知來,敞開心胸,這些言語的變化,似乎也就沒什么大不了的了。
(曾泰元/文,摘自《南方周末》)
主持人語:作者為臺灣東吳大學英文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