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對我說:“門前的這條河流,很多年沒有人跳水自殺了!”這條河流已經不能稱之為河流了,它不流動,聽不到水聲,即使某一天下游攔河大壩上的閘門打開,它也是塊河流形狀板結了的奇怪的物體,被一種邪門的力量推動著向下移動。這些板結了的水,由形形色色的原料組成,有農耕時代的死畜、玉米稈和稻草,也有充滿現代性的塑料泡沫、塑料袋子、牙刷、避孕套、塑料模特等等,如果你戴著防毒面具,決心對這些東西進行更準確的細分,里面還有超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象征主義、野獸派、存在主義和革命的浪漫的現實主義的邊角廢料。它們彼此之間沒有距離感,互不排斥,死死地抱在一起,盡力地擠出體內的水分,將流動感和聲音,將浪花和波濤徹底扼殺。
河面上生長著瘋狂的惡之花和惡之草,如果中午的太陽足夠毒烈,那惡的灰色氣泡就會為人們奉上浩浩蕩蕩的惡心的氣味,以及永無寧日的眩暈。死亡是體面的,自殺有著殉道般的尊嚴與圣潔,誰會一頭栽到這河水中去?所謂流動的墓碑,所謂讓流水把靈魂送抵大海,我現在看到的這條河流,已經負擔不了如此神圣的使命。
母親在這條河邊生活了七十年,她能回憶起一長串投河自盡的人的名字,當然也能說出這些注定要從舍身崖上往下跳的人,他們輕生重死的緣由。母親說,現在,河的兩岸依然有很多走投無路的人,但他們都選擇了喝農藥、上吊、用刀抹脖子或吃安眠藥。有些心思復雜的人,則在決心赴死之前,進城去打工,或從高樓大廈的腳手架上往下跳,或讓電把自己觸死,也有人故意騎著摩托車去撞汽車,目的都是在死之前,給兒子掙一筆賠償金……在母親見識過的死亡中,最讓她接受不了的是我的一個表弟。這個表弟的妻子不堪生活的累重,悄悄地離家出走了,把四個嗷嗷待哺的兒女扔給了他。表弟天生無能卻又陰邪無比,他自忖自己也養活不了這個家,又沒勇氣自殺,提上一把菜刀便去殺人。他殺人的目的是為了讓法律將他殺死。他砍死了一個孕婦,自己也被判了死刑,被槍斃在一片荒坡上,由于其一刀兩命,罪孽深重,他的父母也羞于去收尸。
死亡,特別是人們自己主動選擇的死亡,正以不同的形式,賦予死亡難以逆轉的殘暴乃至卑劣的多向性。死亡墜落了,多少死亡已經配不上人世間的安魂曲,多少死亡陷入了對死亡本身進行控訴和羞辱的循環圈。唯一的例外,十多年來,在這條河流的兩岸,人們持守了決不死在河流之中的底線。
(雷平陽/文,摘自《鐘山》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