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明
(遼寧大學經濟學院,遼寧沈陽110036)
保羅·巴蘭的國際分工思想簡論
富麗明
(遼寧大學經濟學院,遼寧沈陽110036)
在經濟全球化的時代背景下,富國和窮國的兩極分化日益加大。西方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保羅·巴蘭的國際分工思想為發展中國家認清自身在世界經濟一體化背景下的國際分工地位,制定自主發展經濟戰略,提供相應的理論指導。隨著中國崛起和“一帶一路”帶動世界經濟發展戰略思想的提出,新世紀的世界經濟結構有了重大變化,巴蘭的思想也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和補充。
保羅·巴蘭;國際分工;壟斷資本主義
美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保羅·巴蘭(Paul Baran,1910-1964)生于俄國,曾求學于德國和前蘇聯,1939年移居美國,攻讀哈佛大學經濟學研究生,1941年獲碩士學位。巴蘭曾就職于紐約的聯邦儲備銀行,1949年進入斯坦福大學任教,自1951年直至1964年逝世,他一直擔任該大學的經濟學教授,也是在美國大學從事教研工作為數不多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巴蘭以壟斷資本主義為分析前提,對落后國家經濟停滯的根本原因進行系統研究,首次指出其根源在于經濟剩余的積累和轉移,以此奠定了依附性理論的基礎。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深入研究巴蘭的國際分工理論對認識南北經濟關系仍有其深遠意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第三世界國家政治上的獨立并未改變其國際經濟地位。1949年總人口占世界人口總數2/3的欠發達國家,其人均收入為50-60美元,相當于發達國家人均收入的6%[1]。欠發達國家的經濟停滯不前,對發達國家的依附程度日益加深。而發達國家為維護既有的國際分工利益,把欠發達國家盡可能納入資本主義運行體系,需要經濟理論上的支持。
當時西方主流的國際分工理論有這樣兩派:其一是新古典經濟學的要素稟賦論,認為兩國發揮各自的資源優勢進行生產和交換,可以互利雙贏。欠發達國家應該利用其廉價勞動力的優勢,設法出口更多的制造業產品到發達國家不斷擴大的市場中。保羅·巴蘭指出根據要素稟賦論制定貿易政策,欠發達國家之間會展開惡性競爭,其廉價制成品的飛快增長會導致發達國家設置更高的關稅壁壘,欠發達國家制定這種貿易政策并未考慮發達國家經濟蕭條和衰退的情況。其二是所謂現代化的經濟發展理論,認為發展是一種連續序列的歷史變動,發達國家為欠發達國家的發展建立了模板,后者會沿著前者的道路發展。相比之下,巴蘭研究國際分工以全球為視角,認為發達和不發展互相依存,“不發達國家的不發展恰是發達國家得以發達的條件”[2]。
(一)概念的提出
保羅·巴蘭在1957年出版的《增長的政治經濟學》一書中,提出了經濟剩余(economic surplus)的概念,主要包含三個方面:其一是“實際的經濟剩余”,是指當前社會實際的勞動產品去除消費的剩余;其二是“潛在的經濟剩余”,是指在現有的生產條件下,利用可獲得的生產資源可能生產出來的產品和消費必需品之差。在資本主義社會,社會的過度消費、非生產性勞動的大量存在以及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狀態、壟斷資本主義導致有效需求不足等諸多因素造成了潛在的經濟剩余高于實際的經濟剩余;其三是“計劃經濟剩余”,存在于社會主義制度下的綜合經濟計劃體制中。巴蘭認為,計劃經濟剩余能充分調動潛在經濟剩余。
(二)壟斷資本主義停滯的原因:經濟剩余吸收不足
保羅·巴蘭從投資、消費、浪費和政府支出四個方面論證了壟斷資本主義的經濟剩余不斷增加,吸收經濟剩余的能力相對不足,因此會出現經濟停滯。巴蘭經濟剩余的形成和吸收思想相似于凱恩斯的國民收入水平決定分析,兩者同樣以不完全競爭和非充分就業為前提,強調資本主義有效需求不足,但凱恩斯的理論立足于資本邊際效率、流動性偏好和邊際消費傾向遞減三大心理規律;巴蘭的理論側重于供給不斷增大的趨勢和需求相對狹小趨勢之間的矛盾,體現了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特點。不同于以往的馬克思主義學者,巴蘭放棄了完全競爭資本主義的假設前提,把壟斷當成分析的中心,這體現了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對馬克思經濟理論的變通。
(一)歷史根源:“經濟剩余”的外移
保羅·巴蘭采用經驗分析法追究阻礙落后國家經濟發展的歷史原因,他把西歐在資本原始積累時期掠奪的殖民地分為兩類:一類是北美和澳洲,相當于社會真空地帶。西歐的入侵帶去大量移民,當地因為沒有封建勢力的阻撓,在推翻外來統治者后,獨立于世界資本主義體系取得發展。另一類是印度、中國和非洲,由于被納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致使其發展離開了正常軌道,受到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的雙重剝削,經濟停滯落后。巴蘭認為,世界資本主義體系嚴重阻礙了不發達國家成功發展資本主義的一切可能。
巴蘭的該論斷繼承了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具有內在擴張性的思想,首次從全球的視角指出經濟發達和不發展是同一問題的兩個側面,是全球資本積累的產物。巴蘭并未把不發達國家的經濟落后歸咎于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桎梏,開創性地提出其根源在于經濟剩余被轉移到了發達國家。他還補充了馬克思理論中殖民地發展為西方發達國家的部分。巴蘭該思想的局限性表現在把不平等國際分工和交換看成了欠發達國家落后的唯一原因,忽略了欠發達國家的自主增長能力。此外,馬克思論及資本主義對外擴張時,辯證地闡述了其所具有的破壞性和建設性,“英國在印度要完成雙重使命,一個是破壞性使命,即消滅舊的亞洲式社會,另一個是建設性使命,即在亞洲為西方式的社會奠定物質基礎。”[3]巴蘭更多地抨擊了資本主義的破壞性,忽視了其建設性。巴蘭從個別國家的經濟情況歸納出整個欠發達國家的一般規律,這種基于經驗的歸納法使它的說服力大打折扣。
(二)國內落后的經濟結構
保羅·巴蘭認為,發達國家在掠奪經濟剩余的同時,其殖民政策也形成了欠發達國家落后的經濟結構,建立起由買辦政府、跨國壟斷公司、買辦資本家和封建階級所控制的封建——商業制度,這正是欠發達國家經濟落后的根源。巴蘭指出,不發達國家生產性勞動力的消費水平被降到了最低,經濟剩余的相對規模實際很大,農業部門是經濟剩余的主要來源。通過對商人、實業家、外國資本和政府這四個索取經濟剩余的非農部門進行考察,巴蘭進一步指出,統治階級把掌握的經濟剩余或用于炫耀性消費,或用于購買土地收取地租,或以存款或投資的形式轉移到國外,阻礙了商業資本轉化為工業資本。買辦政府把經濟剩余用于維持現有社會經濟結構、外國資本以對外轉移經濟剩余為第一任務,所以,發達國家采取各種手段讓欠發達國家永遠保持落后。
當今的欠發達國家已消除了封建特權,建立起民族工業體系,新興經濟體比如中國已成為世界加工廠,這反映出巴蘭論斷的時代局限性,但巴蘭對社會浪費的批判仍有其重要的現實意義。
(三)依附性的外向經濟形態
保羅·巴蘭指出,經濟剩余從不發達國家轉移到發達國家有經濟援助、外國投資和不平等貿易三種途徑。經濟援助使欠發達國家歸還舊債和支付新債的利息大于資本流入;外國投資以盈利為目的,跨國公司在不發達國家獲得的利潤要高于國內,外資的流動甚至還會擠占本國更必要的投資;發達國家的貿易商比不發達國家壟斷權力更大,通過不平等交換或跨國公司內部的貿易轉移經濟剩余。發達國家采用援助、投資、貿易相互依存的方式,從不發達國家轉移經濟剩余。巴蘭該思想為當今欠發達國家警惕外國資本壟斷,避免“國際分工陷阱”仍有借鑒意義。“國際分工陷阱”是指發達國家通過全球并購,強化其在國際分工中的既得利益,把欠發達國家牢牢鎖定在產業鏈低端。
保羅·巴蘭認為,資本主義的入侵抑制了欠發達國家的工業發展。國際分工中欠發達國家的生產和貿易,更多是服從發達國家的需要,而不是自身發展的需要。欠發達國家要改變落后的社會經濟結構,使經濟剩余得到合理利用,消除發達國家和封建特權的剝削,就要脫離世界資本主義體系,建立社會主義經濟體制。社會主義國家也要發展對外經濟,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經濟合作不存在國際剝削。
巴蘭用經濟剩余的概念分析了壟斷資本主義的經濟停滯,這一思想在他和斯威齊合著的《壟斷資本》(Monopoly Capital)中得以進一步深化。《壟斷資本》的導言里重新定義了經濟剩余,“經濟剩余最簡短的定義,就是一個社會所生產的產品與生產它的成本之間的差額”[4],這個概念基本上屬于巴蘭所說的潛在經濟剩余,因為其包含了各種損失的產量。《壟斷資本》以美國經濟為基礎,以經濟剩余的產生和吸收為分析線索,認為在壟斷資本主義條件下,現代資本主義大公司有壟斷定價權,追求最大限度的利潤,“經濟剩余上升趨勢規律”代替了馬克思的“利潤率下降趨勢規律”。所以,經濟剩余得以吸收成了壟斷資本主義得以順利運行的關鍵。通過對資本家的消費和投資、企業的銷售努力、政府的民用和軍費開支以及對外投資等方面分析,巴蘭和斯威齊認為壟斷資本主義的經濟剩余不斷增加而吸收不足,壟斷資本主義經濟必然出現停滯。
巴蘭的國際分工理論站在發展中國家的立場,部分揭示了南北經濟差距的根源。但該理論建立的是靜態模型,認為只要不脫離世界體系,欠發達國家永遠處于被剝削和從屬地位,忽視了欠發達國家的自主增長能力。同時,巴蘭的理論還假設發達國家永遠利己,其實,在國際分工中發達和欠發達是相互依存的,發達國家除了利己,還有利它的一面,世界體系也存在互惠雙贏的關系。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要想封閉發展經濟是不現實的,只有參與國際分工,才會謀得發展。但開放可能意味著被剝削,封閉意味著難以實現發展,如何在對外開放中實現獨立自主,是擺在每個發展中國家面前的嚴峻問題。
進入21世紀,世界經濟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迅速崛起。中國通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發揮廉價勞動力的資源優勢,大規模接受從發達國家轉移的成熟產業,使經濟保持了長期高增長態勢,年均增長率達到9.5%以上[5]。隨著改革的深入,特別是自科學發展觀提出以后,中國經濟增長方式已經從粗放型逐漸轉向了集約型。中國某些技術已經居于世界先進水平,甚至是領先水平,中國已成為帶動世界經濟發展的引擎。發達國家因為產業過度轉移造成經濟空心化,引發金融危機,促使以美國為首的經濟體采取制造業回歸等戰略。發達國家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力有所下降,這體現了巴蘭有關壟斷資本主義經濟停滯的論斷。當今貧國—富國的基本世界格局依然如故,巴蘭的國際分工理論仍有強大的生命力,同時,新的世界經濟結構也讓其思想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和補充。
(一)對保羅·巴蘭“依附”思想的發展
首先,參與國際分工對發展中國家有利有弊。巴蘭對國際資本侵略性的批判有其現實意義,正如他所擔憂的,參與國際分工,發展中國家的支柱產業可能被跨國公司操縱,使本國民族工業的自主發展受到抑制,導致產業結構失衡,拉大和發達國家的貧富差距;另外,發展中國家參與國際分工還會導致人才流失和破壞生態環境等,這是巴蘭所忽略的。巴蘭沒有認識到參與國際分工給發展中國家創造的有利機會,發展中國家可發揮自然資源豐富、勞動力廉價的比較優勢,促進生產力的發展;通過吸收發達國家的資金、技術和管理經驗,彌補自身經濟發展的缺口;緩解剩余勞動力的就業壓力。所以,發展中國家一方面要積極參與國際分工以獲得全球化紅利,另一方面要把其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尤其要警惕國際資本的壟斷,嚴控對外資的監管,牢牢把握國家對經濟的控制能力,保障國內的經濟安全。
其次,南北依附模型的發展趨勢從“依附”到“相互依存”。從巴蘭所處的時代到20世紀90年代,中心和外圍之間的國際分工體現為實體經濟不同產業的垂直分工。90年代以后,國際分工體現在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制造業與服務業之間,國際分工的形式也從產業間分工轉為產品內分工。巴蘭的依附理論以中心國家擁有強大實體經濟為前提,隨著發達國家制造業外移、產業空心化、中國等新興經濟體的崛起,這一假設條件受到了動搖。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之間的國際分工必然從依附向相互依存的方向發展,這是因為,雙方要素稟賦的差異會形成互補性貿易;發展中國家能為發達國家提供出口市場和廉價的原材料,發達國家能為發展中國家提供先進的技術設備,雙方相互依存的關系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改變;國際經濟一體化使發達國家需要爭奪發展中國家作為貿易伙伴,強化國際貿易地位。為形成相互依存的國際分工新格局,發展中國家除了要自主創新加速發展本國民族工業,還要協調一致爭取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促使發達國家放棄在貿易中的壟斷地位,放棄對發展中國家利益的侵占,和發展中國家平等競爭。
(二)對保羅·巴蘭“經濟剩余產生和吸收”思想的發展
中國作為世界第一大加工廠,產能過剩,吸收經濟剩余的方式將決定經濟能否順利運行。首先,要擴內需、促外需。擴大內需要理順收入分配關系,提高中低收入者的收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等。面對當前外需下降的趨勢,要靠對外投資以拉動對外貿易。在世界范圍內尋求市場,可繞過發達國家的貿易保護壁壘。通過國際產業轉移,促使自身從世界加工廠轉變為世界市場。隨著經濟的發展,國內資源供求矛盾突出,對外投資還可以支配全球的資源,保證國家的經濟安全。雖然中國的高技術產業發展迅猛,但該領域的核心競爭力仍由發達國家掌控。對外投資選擇和擁有先進技術的企業合作,可以學習其先進管理經驗和高新技術,提高自主創新能力,推動經濟增長模式從“投資拉動”轉變為“創新拉動”。
其次,要避免浪費性消費。巴蘭對社會浪費的批判至今仍值得深思,“炫耀性消費”不僅限于公款消費場合,也不是高收入階層的獨有行為。在社會示范效應下,低收入階層也可能降低儲蓄或負債來支付炫耀性消費,導致其儲蓄不足難以通過投資改善自身的經濟地位,和高收入階層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社會的各種浪費是可能導致“中等國家收入陷阱”的風險因素之一,影響經濟的長期發展,所以要提倡科學消費,避免浪費。
(三)對保羅·巴蘭“南南合作”思想的發展
巴蘭倡導的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國際分工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傳統的南南合作,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尚未開始工業化,是低水平的經濟合作,對經濟發展促進作用有限。到了21世紀,發展中國家的國際經濟地位顯著上升,其內部的經濟結構也出現了較大差異。以往依靠發達國家才能獲得資金、技術和市場等,在發展中國家內部就可以互通有無。新型的南南合作模式下,各國發揮比較優勢,經濟取得共同發展。
“一帶一路”就是中國帶動世界經濟發展的重要戰略。“一帶一路”涉及的大多是處于工業化初期的發展中國家,這些國家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優勢。通過南南合作的新模式,中國把部分成熟產業轉移到工業化程度更低的發展中國家,用騰出來的資源發展新興產業,可以拉動產業結構升級換代。中國的技術投資和經濟發展經驗將促進這些國家的經濟起飛。隨著全球資源的優化配置,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的提出,不僅帶動更落后的國家經濟發展,對發達國家的經濟運行也有帶動作用。
[1]保羅·巴蘭.增長的政治經濟學[M].蔡中興,楊宇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34.
[2]楊玉生.西方馬克思主義經濟發展理論研究[J].廣播電視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1):24-31.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247.
[4]保羅·巴蘭,保羅·斯威齊.壟斷資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7:14-15.
[5]王躍生.中國經濟新常態的國際經濟條件[J].中國高校社會科學,2015(3):145-155.
A Review of Paul Baran’s 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Labor Theory
Fu Liming
(College of Economics,Liaoning University,Shenyang Liaoning110036)
In the era of economic globalization,the rich-and-poor gap has been widening.Western Marxist economist Paul Baran put forward that the production and trade of less developed countries is subordinated to the needs of developed countries,but not for their own development needs.So this idea lays a theoretical basis of attachment,and offers a theoretical guide for developing countries to recognize correctly their own status in international labor division and to formulate their own autonomous economic development strategies.With the rise of China and the proposal of the strategy of One Belt and One Road driving world economic development,the world economic structure in the new century has been undertaking significant changes,thereby Paul Baran’s idea has been developed and supplemented.
Paul Baran;international division of labor;monopoly capitalism
F114.1
A
1674-5450(2016)01-0094-04
【責任編輯 趙踐】
2015-09-12
富麗明,女,遼寧沈陽人,遼寧大學外國經濟思想史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外國經濟思想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