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宇(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 博士生)
2007年的廈門PX事件后,媒體的報道里開始出現一個詞:“鄰避問題”。“鄰避問題”和環境問題相關。隨著中國的環境問題越來越突出,大家對環境問題關注越來越多,“鄰避問題”也越來越頻繁地見諸報端。
“鄰避問題”的本意是:Not-In-My-Backyard(不要建在我家后院), 即不希望既有居住地因為任何外來因素而受到影響。Dear在1992年的論文“Understanding and Overcoming the NIMBY Synodrome”里描述:“人們(只是)希望保衛自家的草皮”。但是,除了約定俗成的意義和學者們的描述外,“鄰避問題”似乎沒有一個公認的嚴謹學術定義。Dear之后的研究大多沿類似的描述方法,把人們對即將興建在居住小區附近的、帶有未知風險的設施的抵觸情緒和抗議行為形容為“鄰避問題”。這些描述中的背后含有兩個基本假設:“在地”,即居民們抗議鄰居居住地點的建設;“非理性”,即居民的抗議行為不一定有根據。
然而,上述兩個假設不斷被新的研究挑戰。比如,Kraft 和 Clary兩位研究者分析了1045位居住在可能成為核廢料處理倉庫選址附近的居民給予美國能源部的意見材料,發現有大約20%的居民能夠使用科學術語對政府的選址方案給出具體和詳細的批評。另外有47%的居民雖然未能給出太多技術細節,但可以看出,他們多少理解核廢料處理是什么一回事。只有不到30%居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研究者們因此認為,至少在這個案例中,并沒有證據顯示欠缺科學知識是居民反對建造設施的主因。
Michaud的研究則認為,“在地”這個要點站不住腳,因為并非是距離鄰避設施越近,人們反對建設的態度越強烈。他們分析了兩套調查數據:1998年整個加洲地區居民對興建新的鉆油臺的意見,以及2002年圣巴巴拉居民對興建的鉆油臺的意見。回歸分析顯示,圣巴巴拉的居民并不比加州其他地區的居民更顯著地反對建新鉆油臺。而相對加州其他地方,圣巴巴拉靠近采油區,并且在1969年發生過漏油事故。這個調查結果就說明了:居住地是否靠近采油區,并不顯著影響居民對興建新鉆油臺的支持度。
以上研究反映出早期研究對“鄰避問題”的理解存在問題:即使 “在地”和“非理性”確實是居民反對的部分原因,“鄰避問題”發生的背后也必然有更深層的原因。早期研究中沒有考慮到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居民對風險的認知。有意思的是,這種認知不一定是正確的。早在1987年,心理學家Slovic就通過比較普通人和專家對風險的認知,說明了這一點。Slovic讓專家和普通人分別對30項活動/技術的風險程度進行排序。普通人把核能風險排在了首位,而在專家看來,核能風險只能排到20位。
不能準確判斷風險的普通人可以依靠相關機構來認識風險。這個過程中,“信任”是關鍵。Siegrist和Cvetkovich的研究表明,當個體擁有足夠的科學知識去評估一項技術的風險時,信任并不起作用。反之,個體則只能依賴于信任來評估風險。個體的科學知識和對監管該項科學技術的機構的信任程度是一種相互替代的關系。
因此,如果把居民的反對行為貼上“鄰避問題”的標簽,就可能把問題發生的原因簡化了。“鄰避問題”的發生不止涉及到“在地”和“非理性”,它至少還包含居民的風險認知和對監管機構的信任等因素。正因為如此,Slovic認為,在進行風險(鄰避)設施的選址決策時,有必要開放決策過程,讓公眾參與到其中,以提高他們對監管機構的信任度。同時,公眾的參與也能夠更好地反映利益相關者的偏好,賦予決策過程合法性,以及給決策者提供信息反饋。
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上述的研究以及研究者們的建議對于解決中國的“鄰避問題”或許有值得借鑒的地方。各種“鄰避問題”的背后,可能反映出的是對居民對的監管者的不信任。而相較于單純地強調技術乎合國際標準,增加居民對監管者的信任,讓居民相信官方的風險評估,或許能夠更有效地解決“鄰避問題”。而建立信任的起點就是:一個更公開和透明的決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