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佳
(西華師范大學 四川南充 637000)
當代西方批判理論中的暴力問題探討
唐詩佳
(西華師范大學 四川南充 637000)
當前知識界從暴力角度分析恐怖主義活動的生成原因主要有四個維度:一是政治維度,注重將恐怖主義暴力行為與國家、民族之間的戰爭及暴力革命等加以區分,以說明恐怖主義暴力的特性;二是文化維度,集中討論了恐怖主義暴力行為的宗教、民族、文化背景及其內在原因;三是心理學維度,主要分析了恐怖主義分子心理動機的成因及其心理癥候表現;四是社會學維度,主要有形體特征說和經濟決定論兩種?;趯扔姓撌龅目疾欤瑥摹按嗳醪话驳纳薄ⅰ胺栂到y”和“資本系統”三個維度揭示出作為一個群像的受害者——西方國家——成為恐怖主義襲擊主要對象的真正原因,是個新視角。這可為進一步深化對恐怖主義的認識和加強對暴恐活動防范提供參考。
符號暴力;系統暴力;恐怖主義
西方輿論界對恐怖主義暴力問題的探討,多是將討論重心放在“他們為什么會恨”這個問題上,著重分析了施暴者的宗教文化背景、有無精神病史、是否有身份認同危機等問題。而西方批判理論家們則轉換視角,將目光聚焦在受害者身上,他們著重探討的問題是:他們為什么恨“我們”(西方世界國家)。他們認為這種“恨意”產生的原因有三:一是民眾將恐怖主義暴力發生的原因歸為文化、宗教或個人,并采取相應的敵對態度或行為,使得矛盾激化,例如在2015年巴黎遭遇恐襲后,主張竭力摧毀恐怖主義的法國總統奧朗德在民調中的支持率一個月之內上升了22個百分點[1],又如在德國的一項民調中,58%的民眾認為德國總理默克爾推行的難民政策將造成德國發生更多的恐怖襲擊[1];二是西方世界國家長期將第三世界國家的人們置于符號暴力之中,例如,在美國2005年的卡特里娜颶風災難中,新聞報道上一對涉水夫婦背著食品袋的圖片,被解釋為“尋找食物”,而一位黑人男孩的類似圖片,則被稱為“趁火打劫”[2];三是系統暴力造成了第三世界國家人們的生存窘境,例如中東的混亂局勢導致大量難民流離失所、生存艱難。這種自反性探討有助于我們理解暴恐活動在當下頻發的根本原因,并采取有針對性的應對措施。
恐怖主義暴力活動在當下的頻繁發生提醒人們,我們始終處在一個不安全的境況當中。西方世界并不會因為其表面的強大而相對安全。相反,一方面,它們刻意塑造并展現的強大形象容易招致恐怖分子的更多的仇恨,暴露自身更多的缺陷,這使得它們更容易成為被襲擊的對象;另一方面,長期固有的西方中心主義立場和政治正確的思維慣性,使得它們會因為疏于防范,或者說是難以采取看似有悖于自由民主的形象的防范措施,進而使得其在暴力面前顯得更加脆弱。人們所處的境況始終是危機四伏的,不僅僅因為外在世界的動蕩不安和不可控,最重要的是,人本身就是脆弱不堪的。
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是一位在美國有著較大影響的人文學者,她的理論致力于探討“性別”、“身份”、“主體”等問題,在后期則出現了倫理學和政治學的轉向,開始關注暴力的問題。在《脆弱不堪的生命》一書中她從主體和他者兩個角度說明了不論是個人還是群體,施暴者抑或受害者,生命本質的脆弱性質使得暴力成為了可能。
首先,主體生命的脆弱性體現為人之初即脆弱,身體的限制使得我們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身體意味著道德、脆弱特質、能動性:身體發膚將我們暴露于他人的目光與接觸之下,使我們易于遭受外界的暴力,也讓我們可能淪為暴行的卒子與工具”[3]。生命自孕育之始就不由自主,身不由己,出生于哪個階層,生為哪個種族的人決定了生命的政治與社會屬性,而且這個決定是個人無法參與的,同時還得用一生去適應、認同這個決定。如果抗拒生命的脆弱屬性,只會導致個體失去群體的庇護與便利,使得個體的生命遭受更大的威脅。但是完全依附于他者同樣不可,為人群所左右、操控,沒有自主意志會加重他們生命的脆弱程度。其次,由于我們與他人緊密相關,使得我們極易被褫奪。“在一種極端情況下,我們會面臨性命之虞;而在另一種情況下,我們也能得到他人的撫養。”[3]與我們關系親密的人會給我們的生命帶來養分,但同時他們也可以選擇隨時撤走這種“恩惠”,陌生人同樣可以給我們善意,但也可以選擇給我們毫無理由、突如其來的傷害。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承認,先于“我”的脆弱是一個事實,而且是人們無從改變的生而脆弱的處境。
為了進一步說明 “他者的極度脆弱性”[3],巴特勒還引用了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的‘面孔’[3]理論。列維納斯的倫理學及美學思想是建立在承認他者的至尊地位,顛覆“自我”至高無上的幻覺的基礎上的,是一種“為他者的倫理學”[6]。他在《整體與無限:論外在性》(Totality and Infinity:An Essay on Exteriority)一書中首次提出了“面孔”這個概念[3]?!懊婵住辈皇且环N言說,“‘面孔’乃是苦難的聲音,它尚未成為言語或者已經不再是言語?!盵3]它可以是因恐懼而顫抖的雙肩,也可以是因疼痛而緊縮的脊背。面孔是一種召喚與暗示,需要體認,是不能用語言描述的。它因為生命的產生而隨之產生,并存在于生命與死亡、主體與他者的關系當中。它是一種引發殺意的誘惑(因為他者的脆弱生命與心理上的毫無防備),同時,它也是一個“不可殺人”的神圣禁令(也正是因為他者的脆弱與毫無防備)。
強烈粗暴的暴力行為恰恰意味著生命的脆弱不安,施暴者是更脆弱的,因為他們時刻感受到了殺戮的焦慮、來自他者的威脅,同時他們也無法抵抗殺戮的誘惑,因此他們選擇了率先對他者發動攻擊。列維納斯提出“和平:領悟他者的脆弱性”[3]。也就是說,針對無辜者的殺戮,是他者“面孔”引起體認的失敗。而他者的“非鄰人性”——與施暴者沒有任何情感聯系、純粹的陌生,或是施暴者對其只有標簽式的刻板印象,被當成某種有生命的物件、符號,則使得殺戮成為可能。美國警察的暴力執法一向有目共睹,2013年8月19日,39歲拉美裔的Ronnie Ledesma,警方懷疑其酗酒,于是用警棍反復擊打他的背部和頭,8天之后,剛當上父親不久的Ronnie離世,警方對此事件的解釋是當時Ronnie很明顯酗酒并且吸了毒,而肢體脅迫是必要的,因為他在激烈反抗。但是從當時的錄像看來,Ronnie除了有身體受到攻擊時本能的求生反應之外,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擊舉動,警察們在沒有確切的證據的情況下對他實施暴烈擊打實在是毫無根據。認為有色人種導致犯罪率上升、造成各種社會問題的觀念在美國社會一向很有市場,對有色人種的恐懼與不了解使得人們習慣將他們視為入侵者,這種偏見被美國警察實施,他們恐懼這些僅僅只是有嫌疑的人,所以率先發起進攻。而這種行為得以成立并顯得名正言順的原因是背后有國家機器和社會符號系統的支撐。我們可以猜想,如果這些對Ronnie實施暴行的警察知道Ronnie剛剛成為父親,見過他抱著可愛男嬰的錄像,他們還會不會掄起警棍無所顧忌呢?
由此我們會推斷出理解和對話的重要性。但事實上,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和對話是不可能的。人們需要情緒和行動,需要在對方反擊自己之前先發制人以確保自己的安全。在面對他者時,我們都自覺或不自覺的處在與暴力的共謀關系中。
斯洛文尼亞哲學家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Zizek)將暴力分為主觀暴力和客觀暴力[1]。主觀暴力是指我們所能見的恐怖主義、戰爭、武力沖突、打架斗毆等,而客觀暴力則包括了符號暴力和系統暴力。在批判理論看來,主觀暴力之所以會發生并且屢禁不止,是因為客觀暴力的支撐。事實上,我們往往無形之中都參與了這兩種暴力而不自知,批判理論認為,符號暴力和系統暴力才是主觀暴力發生的真正根源。
符號暴力是指語言的先天暴力?!罢Z言和語言形式之中存在著海德格爾稱之為‘我們存在之寓所(our house of being)’”[1],人類通過語言得以命名事物,獲得認知,從而認識自我的存在。但是這種方式具有先天的排他性和片面性,它有三種最明顯的表現形式,一是在為某事物命名時,選取該事物最明顯的特征來指代它,必然會排除掉其他特性;二是為了規范這種符號系統,使得其得以有效使用,必然需要借助強力;三是在使用已經被扭曲了的符號去指代事物時,主觀的欲望使得其再次被扭曲,如“黃金”這個詞匯就象征著財富和金錢?!罢Z言簡化了所指稱的事物,把它削減成單一特性。它肢解該事物,毀壞其有機統一性,將部分和屬性視為自主性的。它把事物塞入一個外在于其自身的意義場域中。[1]”在我們利用語言以區分自我和他者、弄清自我和世界的關系時,同樣運用了上述的符號暴力模式:所處符號系統的不同使得人群得以區分、獲得歸屬并排斥他人;即使是本族內部的符號,諸如文字的書寫與發音、肢體語言、圖像標志等都必須借助權利機構或是社會約束的強力才能獲得認同并且被規范使用;地域、國籍、種族、性別、階層甚至是口音、服飾等都可以成為我們區分自我與他人的符號。我們在符號系統中得以存在,同時也在符號系統中分裂異化。被符號暴力挾持的我們,同時也有意或無意地對他者施加了符號暴力。符號暴力看似是毋庸置疑的存在,但卻往往成了我們遭受攻擊或是攻擊他者的理由。
(一)以國家為單位發出的符號暴力。
政府、公眾、媒體作為發出符號暴力的主體,通過輿論來對其系統內的個人施加符號暴力。由于在戰時或是國家處于對外的敵對狀態時,政府作為國家利益和民眾利益的代表掌握了絕對的話語權,因而政府在輿論中的作用是最大的[5]。
以美國9.11事件發生后美國政府與大眾的反應為例。在“9.11”事件后美國毫不遲疑地的采取了報復行為,發動了所謂的“正義之戰”——阿富汗戰爭及之后的伊拉克戰爭。美國政府不出意外地“重新彈起了東西方二分的陳詞濫調”[3],把這次襲擊以及事后發動的戰爭視為文明和野蠻的沖突,“布什提出的二元論表明人們只有兩種立場可以選擇:‘要么站在我們這邊,要么跟恐怖分子一伙’”[3]。政府與媒體采用第一人稱敘述以及“剛愎自用的防御性敘事視角”[3],站在世界的領袖地位的高度來俯視問題,——美國自己的暴行是不會見諸報端的,所有的矛盾都是其他“落后”的國家挑起的。運用特定術語、霸權語法,——美國發動的戰爭是自衛式的,它的目的很高尚,是為了“鏟除恐怖主義”,而“屠殺”和“恐怖主義”等詞匯,則只能用來形容針對第一世界國家的非法暴行。在這樣的輿論環境中,人們嘲笑和平運動,反智,反反戰,反異議,反對一切“愛國行動”中的不和諧音符,不僅對“敵人”施加了符號暴力,也威懾了他們同一陣營里的每一個可能發出不同聲音的個體。
(二)被刻板印象綁架的個體發出的符號暴力。
目前社會上有這樣一種傾向,恐怖主義活動爆發后,人們已經有了立刻將其與伊斯蘭宗教組織聯系起來的本能反應,這種反應使得大眾敵視伊斯蘭宗教組織,談伊斯蘭教色變,甚或將恐怖主義組織等同于伊斯蘭宗教組織,這無疑是繼歷史上西方國家將黑人等同于奴隸或潛在的犯罪分子,長久以來將女性等同于弱者,同性戀者等同于異類等的又一種刻板印象。我們可以借用社會心理學的相關理論[6]來對此現象做一個解讀,刻板印象是指“人們腦中存在的關于某人或某一類人的固定印象,其主要特征有:(1)它是對社會人群的一種過于簡單化的分類方式;(2)在同一社會文化或同一群體中,刻板印象具有相當的一致性;(3)它多與事實不符,有時是錯誤的”[9]。
齊澤克在書中提到,在颶風席卷新奧爾良①后,當地居住的黑人無疑成為了最大的受害對象。他們不僅遭受了自然災害帶來的人員傷亡、財產損失、流離失所,他們更是遭受了符號暴力所帶來的直接傷害——很長一段時間內得不到救助和安置——原因是當地居民多是黑人,媒體、政府等部門主觀臆測當地發生了暴動,沒有進入施以援救。“我們全都記得那些公共秩序解體、黑人族群的暴力爆發、強奸、搶掠——然而,后來的調查證實暴力高潮根本不曾發生:未經證實的謠言被媒體當作事實報道。”[1]那些“被假定搶劫和奸淫的對象”[1]事實上只是存在于媒體報道和幻想中的。早已形成的對黑人的概念化認識,在媒體輿論的看似有理有據的渲染當中,潛藏的種族主義偏見和黑人被遺棄在那一邊的現實的恐懼,成為一個“幽靈”[1]在另外一個想象中的世界里燒殺搶掠?!斑@個世界為我們提供一個屏幕,一個投射我們恐懼、焦慮和秘密欲望的屏幕?!盵1]在這個世界里,對于未知傷害的恐懼有了確定性——是黑人在搶劫在殺人,是拉美裔在侵擾社會,是亞洲人在搶占社會資源。恐懼有了可以安放的對象,仇恨有了可以宣泄的對象,一切都有了可控性和針對性,通過抽象他人指責他人,人們又重獲安全感。
處在符號暴力系統中的人們,在媒體和輿論的影響下,對穆斯林與第三世界國家的人們采取了情緒化的應對手段,這促使非西方世界國家的人們被迫選擇逆向敵對,如此走進了系統暴力的惡性循環中。
(三)估價生命以及脆弱的比較級。
以他者為參照是人們慣常使用的確定自我的方式,除了利用身份地位、國別、族群、性別年齡等多種顯而易見的區分方式來估量對方與自身的價值之外,巴特勒提醒我們,在災難發生后,還有一種隱性的判別方式,即死后是否值得哀悼。
巴特勒提出對于有些媒體和大眾來說,同樣是死亡,有的人死得無關緊要,有的人的死卻是巨大損失。有人死后值得被大書特書,有人卻只配一抔黃土。巴迪歐在演講中也提醒我們,一個基本為人們慣性使用但并不合理的思維方式導致人們認為一個西方人的死才值得被提起。相對的,非洲人亞洲人的死則并不需要太多關注。這樣的評價體系,使得誰配成為人成了一個問題。
上文已經提及了生而為人,每個人都必然會面對的同等的脆弱問題,此處不再贅述,但是巴特勒提醒我們脆弱也有比較級。舉個例子,一個生在戰亂背景中的貧苦家庭的非洲女嬰的脆弱級別,同一個生在安康背景下富貴人家的歐洲男嬰的脆弱級別有著顯而易見的差距。很有可能,在女嬰還沒機會長成女孩的情況下,她就被父母拋棄,或者因為食物匱乏而被餓死,或者被一場沒有條件醫治的小病奪去了性命。在這種境況下,根據“估價”,這類生命不值一文,即便他們遭受了恐襲,也沒有得到哀悼和關注權利(除了因為具有某些,為了標榜西方世界的同情心以及人道主義關懷的價值,而獲得的關注以外)。相反,一個擁有社會地位的人的死亡,往往極易獲得關注、惋惜與同情。巴特勒從話語層面上分析這種“否認他者真實存在”的行徑。她認為,通過話語的界限限定,使得某些生命不成其為生命,因為“他們不符合任何主流的人類框架?!盵3]這種界定話語通過兩個層面發生作用:一是褫奪了某些特定人群的人性,例如在分析恐怖主義行為前,早已假定這類實施人群“非人”,不具備人性;二是通過忽略特定人群來施加暴力,即上文分析過的那種情況。造成一部分人不能成為“人”的原因有很多,而最重要并且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處在系統暴力中束手無策、無力反抗。
僅僅探討符號暴力并不足以解釋當下的暴力問題,例如目前西方世界國家本土出現了不少恐怖主義分子,他們生于富足的西方中產階級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比起遭受符號暴力,他們更可能是發出符號暴力的那一方,而他們還是選擇了極端行為和極端組織,究其原因是在全球化的今天,沒有人能置身系統暴力之外。
“系統”暴力是指“某種為了經濟及政治體系順暢運作而通常會導致災難性后果的東西”[1]。我們可以說,系統暴力是導致恐怖主義發生的根本原因。
(一)“文明”世界的膏肓之疾。
目前關于恐怖主義根源的探討已有不少成果面世,其中法國當代著名哲學家阿蘭·巴丟(Alain Badiou,又譯阿蘭·巴迪歐)通過分析三種世界結構和與之對應的三種主體性,來探尋解決途徑的新思路頗具代表性。
巴丟揭示了以西方世界為代表的“文明世界”已經病入膏肓的真相。首先,他分析了當代世界的結構有三個主要特征,一是“資本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的勝利”[16],其勝利不僅是資本完成了全面擴張并且仍在不斷擴張,分化了社會,它最大的勝利在于,資本主義及其相關的諸如自由主義思想的深入人心,滲透蔓延至世界各地,其影響波及每一個個體。二是由于資本的無限擴張,這就必然導致了國家權力的弱化。以恐怖主義活動來說,巴丟認為,達伊沙作為一個效率高形式多樣的商業集團,它所交易的對象正是在一定程度上超出國家管控的資本。這些資本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與達伊沙談判時,它們的發言權反而比國家單位更大。我們也可以推斷,這些資本對恐怖主義活動是有一定的推波助瀾的作用的。更不用說,其中也有某些政治動機的對其他國家范圍內的恐怖主義團體提供幫助、助長其氣焰的資本了。第三,就是通過“區域劃分(zoning)——通過劃分出一片去國家化的區域來進行掠奪”[16],來實現的帝國主義新形式。帝國主義并沒有終結,而只是換了一種幫助資本“保護當地企業,監管大宗商品運輸,維護能源安全”[16]的間接掠奪方式而已。
在這種世界結構下,出現了三種典型的主體性:一是“西方主體性”,一方面自我感覺良好一方面又時刻感到來自無產階級威脅的西方中產階級。二是與前者相對的被遺棄的主體性,他們既沒有勞動力也沒有消費力,如涌向西方的難民們;三是虛無主義主體性,他們表現出保守主義傾向,仇恨西方并且想破壞它,但實則他們十分渴望西方。
巴丟認為,后兩種主體性,其實就是對西方的渴望的積極和消極的兩面,而當代法西斯則更是“被壓抑的西方夢”,只不過是多了幫派團伙的結構和宗教的外衣。恐怖襲擊罪大惡極的一個原因在于,它襲擊了無辜的普通人。受害者是無辜的,但他們受害卻并非是無緣無故的。因為究其原因,他們身處一個特定的社群,這是一個社群對另一個社群的攻擊?!耙粋€壞人的基本罪行正在于他更關注他人而不是他自己”[1]。恐怖主義分子的處境以及他們的對他者的欲望:對于他者的渴望(融入他者)、渴望被他者所渴望(被他者所認可),以及最關鍵的,渴望他者渴望的東西(擁有他者所擁有的東西),使得他們沉浸在與他者的撕扯當中,一面被自己所“厭惡”的東西所吸引,一面扮演極度厭惡吸引自己的東西以及被吸引了的自己,最終促使他們選擇把邪惡作為自我意義(筆者認為,都歸結為對西方的向往未免太過絕對,畢竟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人的本能,只是因為各種歷史的或是自身的原因,西方率先實現了某種“美好”的生活而已)。
在資本的全球化已經無可逆轉的情況下,巴丟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努力尋找和創造一種與前三種典型主體性不同的主體性,來供年輕人、無產者選擇。西方世界國家的本土恐怖主義分子的出現使得這項任務在當下顯得格外緊迫。以法國為例,2014年底小鎮VESOUL一群來自中產階級家庭,20-30歲之間的十來個年輕人先后奔赴敘利亞參加圣戰。他們接觸了極端組織以“人道主義”旗幟包裝過的視頻,被一種“英雄主義”式的熱情所鼓舞,認為自己此去是為那些地區提供幫助,他們去了之后經過極端組織的洗腦才開始變得偏激與暴虐。這些年輕人之所以選擇參加極端組織,除了因為他們自身易受鼓動以外,還有世界的混亂局面,資本主義所造成的不公。即便是這個體系的受益者都會深有感觸,問題的確存在否則恐怖主義不會如此具有煽動性。無論在哪個年代哪個民族的年輕人都需要一個“英雄主義”事業為之奮斗傾注熱情,資本主義社會尚難以為年輕人提供這種身份認同和歸屬感是西方世界國家出現本土恐怖主義分子的原因。
(二)非暴力的具體應對措施。
當然對于恐怖主義暴力的問題的探討不應該停留在抽象的理論層面上,恐怖主義暴力已經切實發生并且還有可能會發生,因此,提出一種有效的可行的措施性理論是十分必要的。
與巴丟和巴特勒的觀點相同,齊澤克也認為恐怖主義的主要原因在于全球資本主義和軍事干預。在此認識上,他提出面對恐怖主義新局勢,以及難民潮這個現實問題,有幾個禁忌必須被打破。首先,某種意義上的“軍事化”是可行的。一方面,適當的加強警戒,增加警衛的數量是協調局面控制混亂的必要需求,并不意味著緊急狀態。在這個觀點上,他與巴特勒相反,巴特勒所擔心的正是暴亂之下,人們向警察尋求安全感的行為會為國家機器的增強提供有力借口和條件??梢哉f,巴特勒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是軍事化確實也是應對現實危險的一個有力途徑。除此以外,齊澤克認為軍事化也可能是“沖破全球資本主義惡性循環的最好方法了,這意味著終止自我調節經濟的力量”[17]。調節經濟力量的主體由資本轉化了,國家也可以有一定的自主性不再為資本被動。其次,不提倡歐洲無限制歡迎難民。撇開歐洲立場不談,僅就難民而言,難民對歐洲的期望必然會變成失望的。他們一方面向往西方的生活方式一方面又不愿意改變原先的生活方式(當然,也沒有徹底改變的必要),其最后的結果當然是在無盡的沖突和矛盾中,雙方的生活質量都得不到改善。最后,打破不能批判伊斯蘭教的黑暗面的禁忌。當然,在此需要注意的是,與A相對的觀點不一定就是B,還可能是C、D、E,反對無限制歡迎難民不等于不接納難民;立足現實的歐洲立場不等于絕對的歐洲中心論的復辟;批判伊斯蘭的黑暗面不等于不承認歐洲世界的黑暗面??偟膩碚f,西方左翼思想家們,立足于系統暴力的根源,都給出了具有針對性的措施性的理論見解,是需要被充分關注的。
結論:主體與他者的脆弱的生命性質以及互為威脅、劍拔弩張的關系是暴力如影隨形的原因。而西方世界國家恐怖主義暴力活動頻發的觸發點則是它們自身:它們針對第三世界國家施加的一種魔鬼化、非人化的符號暴力,一種強烈的、難以掩飾的排他情緒,或是一種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同情,以及將美好生活的圖景等同于資本主義系統中的生活,強加自己的幸福模式給其他民族,是這樣一系列的行為喚醒了恐怖主義對它們的仇恨心理和報復行動。
在探討恐怖主義暴力問題時,左翼理論家們反對直接用語言進行譴責和干預,反對一種虛張聲勢的緊迫感,他們希望用一種客觀而深入的體認方式來探討暴力問題,諸如巴特勒所呼吁的我們應該共同抵抗壓制政治異議的行為,還是巴迪歐提到的我們應該從“國家和輿論的導向中抽離出來”[16]的提法,或是齊澤克在《暴力——六個側面的反思》一書中所提到的“從混亂的現實當中抽取它自己的內在形式”②[1]的思考方式。
恐怖主義行為的性質無疑是邪惡的,其采取的手段無疑是暴力的,在某種輿論環境下,仿佛再去探討這個行為,就是在為這等惡劣行徑開脫。而西方批判理論家所做的,以及他們在文中呼吁大家應該去做的,就是去爭議無可爭議的,辯駁無可辯駁的,以期為當代法西斯行徑找一個出口,尋找一個新選擇,提供一種新的思維模式。
[注釋]:
①“卡特里娜”颶風。2005年8月29日重創新奧爾良市,風暴潮沖垮了防洪堤,城市80%的地區被水淹沒,1800人被奪去生命,100萬人流離失所。颶風造成的損失超過1350億美元,是美國有史以來損失最大的自然災害。http://www. todayonhistory.com/8/28/14371.html。
②斯拉沃熱·齊澤克的《暴力:六個側面的反思》,全書用交響樂的結構方式構成篇章,每一章副標題用諸如“富有表現力的從容慢板”、“不緊不慢的如歌行板”、“急板”、“快板”來統領章節,表達對每章所探討的問題情緒以及暗示此問題的緊迫程度。
[1]斯拉沃熱·齊澤克.暴力:六個側面的反思[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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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迪斯·巴特勒.脆弱不安的生命[M].何 磊,趙英男譯,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3.
[4]扎克·易卜拉欣,杰夫·蓋爾斯.我的父親是恐怖分子:一個關于選擇的的故事[M].張秋晴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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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斯拉沃熱·澤克.齊澤克談巴黎事件:“軍事化”也許可以打破僵局[N/OL].http://culture.ifeng.com/a/20151119/ 46305617_0.shtml,2015-11-19.
[18]王莉蘭.巴黎遭遇恐襲之后,法國總統支持率躍升至50豫[N/OL].http://world.huanqiu.com/exclusive/2015-12/8097716.html,2015-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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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良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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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4-5612(2016)05-0014-07
2016-08-12
唐詩佳,(1992- ),女,湖北宜昌人,西華師范大學碩士生,研究方向:西方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