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話兒悄悄說

孟憲歧

秋成和香蘭已經結婚20年了。

秋成在單位任勞任怨，努力工作，與同事和睦相處，說話文質彬彬，辦事謹小慎微，很得大家的好評。同事們都說：“在這個社會里，別人都可能犯錯誤，只有秋大哥不會犯錯誤。”僅這一句話足可以證明秋成的人品如何了。

秋成在家里也堪稱“模范丈夫”，洗衣做飯，拾掇屋子，啥活兒都干。香蘭呢。對自己的丈夫也是十二分的滿意。20年來，兩人相依為命，相親相愛，走過風走過雨，走到現(xiàn)在，弦子大了，一家人住上了樓房，銀行里有了存款，日子越來越好。

可是，天降橫禍，秋成夜里加班回家，半路遇見一個歹人強奸小姑娘。他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誰知歹徒拔出尖刀，秋成不幸被刺中心臟。彌留之際，香蘭泣不成聲。趴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么。誰知秋成猛然睜開雙眼，盯著香蘭。香蘭立即把耳朵附在他的嘴邊，就見秋成的嘴對著香蘭的耳朵小聲地說了句話，說完后，慘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雙眼慢慢閉上了。

在場的人都對這兩人的舉動莫名其妙。香蘭對秋成究竟說了一句什么悄悄話?秋成又對香蘭說了一句什么悄悄話?

20多年來。在香蘭的生活中，總有一個噩夢在纏繞著她。這個噩夢有時讓她從熟睡中驚醒，有時讓她夜不能寐，但她卻一直將這噩夢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底。

那年，香蘭還是一個18歲的姑娘，她聰明機靈，人見人愛。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蒙面人摁倒在地，那人狠狠地小聲說：“不許喊，喊就殺了你!”小香蘭嚇得差點昏了過去。當歹徒強暴她時。強烈的疼痛讓她本能地抱住了歹徒的腰，她的手摸到了一個東西。是個肉揪揪。她使勁一拽，那歹徒嚎叫一聲，翻身倒地，隨即爬起身，倉皇地逃進了夜幕里。

香蘭回到家里時，由于羞澀，竟然沒有對爹媽講。但以后就經常做噩夢，在夢中大喊大叫。爹媽都很忙，也就沒有特別注意這些細小的事兒。香蘭就是伴隨著這些噩夢長大，到25歲被秋成娶到家中。新婚之夜，秋成和香蘭兩情相悅，雙雙神魂顛倒，香蘭情不自禁把秋成緊緊摟住，手就摸到了一個東西，也是一個向揪揪。

這個東西讓她想起了那個凄慘的夜晚，想起了那個傷I心的經歷。但香蘭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同時又是一個極有忍耐力的女人。她并沒有把這件事跟秋成說。她想：事兒不會這樣巧吧?再說，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過去就過去了。還提它干嗎?可她經常做噩夢的事兒秋成倒是曉得的。

有一次，她被噩夢驚醒，渾身發(fā)抖哆嗦不停。秋成問：“咋啦?”香蘭說：“我夢見歹徒來抓我。”秋成說：“睡吧，有我在你身邊呢，沒事。”

但香蘭對秋成腰上那個東西總是耿耿于懷。一次因為孩子上學的事兒，香蘭和秋成吵了起來，兩人互不讓步。都在氣頭上，香蘭就喊：“這日子沒法過了，咱們離婚!”秋成也毫不退讓地吼：“離就離。誰怕誰?”

兩人吵鬧著就來到了縣民政局。正要辦離婚手續(xù)，香蘭忽然覺得這樣做不對勁啊，怎么能說離就離呢?兩個人本來感情很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離婚，不值得。香蘭還覺得這事兒怨自己率先挑起，男人顧面子，一般不會認錯，自己應該先軟下來。

這時香蘭突然靈機一動，偷偷對著秋成的耳朵說了一句話。秋成就愣住了。秋成愣了一會兒，就猛然把香蘭挽住，小聲說：“咱在這鬧啥?走，快回家，小剛都放學了。”

香蘭也就順著秋成給的臺階下來了，也挽起秋成的手，在眾目睽睽下，兩口子像沒發(fā)生什么事似的走出了民政局。

這以后，秋成對香蘭說的那句悄悄話怕得要命。因為那句話，讓他想起了當年自己因為年少無知所犯下的罪惡。

當年，他剛剛19歲，一天晚上在一家錄像廳看了黃色錄像，散了場，他的腦袋里全是那黃色錄像里的女人畫面。他心中就有一種強烈的欲望，不把這種欲望釋放出去，就覺得非常難受。于是他學著電影里那些歹徒的樣子，蒙了面，拿了一把水果刀，等在陰暗的胡同里。一個姑娘走過來，他就沖上去用刀威脅著，把姑娘拉到了旁邊的一間空房子里……

在后來的一段日子里，他時時心驚肉跳，一聽見警笛響，他就渾身亂顫。可是，半年過去了，卻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后來，他參加了工作，以后又娶了香蘭，再后來，他就聽見了香蘭對他說的那句悄悄話。

香蘭那句悄悄話。成了香蘭控制秋成的“殺手锏”。香蘭抓住了秋成好面子、很在乎自己公眾形象和人品的心理，只要秋成和她吵，沒人在場時她也不言語。人多時她才會附在他耳邊說說那句悄悄話，說完后就得意洋洋地看著他怎么做。

這時，不管秋成多么有理，多么理直氣壯，全不頂用，他只好低聲下氣地給香蘭賠禮道歉。

當然，香蘭很少使用這個“殺手锏”，如果使用了，那絕對是在公眾場合。別人以為是他們自己家里的悄悄話，沒有誰會在乎。可秋成就太在乎啦!

那么。這到底是一句什么悄悄話呢?

原來，那天在醫(yī)院，香蘭對秋成是這樣說的。香蘭說：“秋成啊。我不告你了，你就放心走吧。”

秋成聽后，留給香蘭的最后一句話是：“你告吧，我不怕了。”說完，他就心安理得地微笑著離開了人世，還被縣里追認為烈士。

在此之前，香蘭跟秋成說的悄悄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她說的那句悄悄話是：“秋成，你是一個強奸犯，我要去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