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亞]艾米利揚·斯塔內夫⊙文杜莉莉⊙圖
禿尾巴
[保加利亞]艾米利揚·斯塔內夫⊙文杜莉莉⊙圖
古菇克是很多年以前我的一只獵犬。它的四條腿短短的,毛是黑灰色的,頭上有一半是白色。跟別的獵犬比,它的尾巴最特別了。那條尾巴與眾不同:很短,不好看。這是因為在它很小的時候,一頭毛驢踩斷了它的尾巴。就這樣,古菇克的尾巴變得短短的。從那時起我們都管它叫古菇克,意思是“禿尾巴”。
個子最小,長相最丑的古菇克怯生生地、憂傷地長大了,仿佛它有什么過錯一樣。它的一對黑眼睛可憐兮兮的,然而又十分聰明地注視著人。在古菇克滿七個月以后,我把它帶到林子里,開始教它追趕獵物。它特別熱衷于捉兔子,它急促地跟在兔子后面狂吠,又執著地追趕著它們,真是超過了城里所有的獵犬。
夏天已過,秋天來到,哥哥和朋友們要去打獵,他們同意讓我牽著古菇克一起去。
打獵的隊伍由十來個人組成,他們肩上扛著槍,挎著背包和口袋,腰間掛著子彈袋、插著羊角號,高聲談笑著。
古菇克跟在我后面,它的尾巴卷曲著,時不時膽怯地看一眼別的狗。它從沒跟同伴一起追捕過獵物,所以顯得不合群,仿佛是意識到了自己的丑陋和弱點。獵人們都在嘲笑我帶著這么一只狗。
晚上,我們進到山里,在一棵粗壯高大的水青樹下扎了營。古菇克挨著我躺著。它總能覺察到我對它的撫摸,在這種時刻,它總是用它那短短的尾巴敲打著厚厚的落葉。
第二天凌晨,獵人們一個跟著一個,沿著一條林中小道前進。道旁一條小溪水花飛濺、銀光閃閃。密蔭中有的地方間或能透過幾絲月光,照亮了覆蓋著黑莓、長滿蘑菇的柴堆。
“你把古菇克和這只狗放到這個山谷里去!”一個人邊說邊把一根冰冷的鐵鏈交給我,那鏈上系著一只身子長長的、嘴上多毛的狗,“你只要一聽見羊角號聲,就把它們放開!”
我坐在被露水打濕的路上,仔細傾聽著獵人們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那只狗在往后退,它嗚嗚地叫著,古菇克則蹲坐著。我擔心古菇克會被大森林嚇著,然而它看來很平靜。為了給它壯膽,我撫摸了它的腦袋。
天大亮了,高處傳來從羊角吹出的短促信號。我解開了拴著的兩只狗,它們立即朝谷地沖去。突然,古菇克嚇人地尖叫起來。長身子的狗馬上也摻和了進去。一只很大的羚羊閃電般地越過了谷地,在離我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它豎起耳朵傾聽了一秒鐘,然后猛地一縱,消失在森林中了,古菇克像飛箭般追趕著羚羊,另一只狗則跟在古菇克后面。
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兩只狗旋風般跑過,它們的叫聲已在遠處。欣喜至極的我數著時間,等待著射擊聲。終于,在高處,從山脊傳來兩聲槍響,然后又是兩響。回聲在高山間回蕩,接著,古菇克的吠聲像一聲嘆息似的消失了。
又變成一片寂靜。太陽照亮了森林,升得高高的,烘烤著大地。我失去了耐性,老待在這兒也使我膩煩了。不過,我不敢遠離山谷,怕迷路。就這樣過去了一小時、兩小時。高處,羊角號又吹響了,我們朝營地走去,全體人員應在那兒集合。我哥哥也回來了,神情沮喪,皺著眉頭。
“古菇克給我趕來一只羚羊,結果,我沒有打中。”他懊喪地說,“你喊它,讓它回來吧!所有的狗都回來了。你喊吧,它聽得出你的聲音。”
我喊了許久,可是古菇克沒來。在我們吃午飯的時候,我又一再喊它,一再吹羊角號。打獵的隊伍動身回城了。我留在后面喊我的古菇克。我那時始終無法擺脫這樣的一個想法:我永遠都見不著古菇克了。
“別擔心,你的小狗會回來的,不會丟的。”獵人們安慰我。
然而,夜里,古菇克沒回來。
第二個星期天,一個穿著淺褐色衣服的山民來到我家。他扛著一根棍子,上面系著一個山羊皮口袋,他在我哥哥面前站定,用低沉的嗓音慢吞吞地說:“我來告訴一聲你們家的小狗碰到了什么事。大前天,我們去砍柴時,在路邊找著了這只小狗。它追趕過羚羊,趕上了它,留下來守著它:很明顯,羚羊被射中了,小狗在那兒看著,可是你們沒去把羚羊撿回來。結果在夜里,狼去了,它們把羚羊吃了,把小狗也咬死了……”
小小的、丑陋的、看來畸形然而又聰明可愛的古菇克就這樣遇難了。正像眾多謙虛、不漂亮、表面上微不足道的人一樣,古菇克也擁有一顆勇敢、忠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