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房子
——獻給伊晨、我的女兒

蔣雪峰（四川）

《星星》在線

這間房子
——獻給伊晨、我的女兒

蔣雪峰（四川）

一

這間房子與我隔著一張身體的紙。純凈的桑葚的雪，懸掛在屋檐，從這里望出去，道路像一列貨車那樣緩慢地駛過，搭乘其上的群眾，被塵埃無聲無息地穿透，紙牌和空酒瓶散亂地堆積在膝下，上面有指紋和狂歡的唇印，他們所追逐的夢此時正擦肩而過。

這間房子是一個詩歌的蛹殼。庸常的事物，陳舊的家俱、遭遇，大量地涌入，慢慢沉積下來。那些書籍，智慧的結(jié)晶，全都被制作成磚頭的形狀，文字停止了蠕動，光芒被封面擋住，而新鮮、活躍的昨日卻重現(xiàn)在屋頂，目中無人地對白云發(fā)出咕咕的叫聲。

有時候，我被一只鳥帶出這間房子，能走多遠算多遠，甚至趁天黑摸過了河，看見許多樣式奇特的建筑，它們都散出同一種氣味，同我離棄的那間房子沒有不同。我走進去，鳥歇在肩上，我們都需要休息。

二

那些被月光帶來的人，整夜都在舞蹈。

白色的紗巾裹著藏紅花和青枝，腳踝上懸掛著露珠，羽衣飄飄，舉手投足長滿靈魂的獨語和苔蘚，她們忽隱忽現(xiàn)并揭掉我全身的瓦片，把我的夢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這酣睡的奴隸，整夜被照耀著、看護著、這精靈之舞喚醒我臂彎里的百鳥，冰雪消融，草木沿著我荒涼的前額發(fā)芽。當(dāng)我睜開眼睛，在滄桑里直起身子，這來自天外的舞蹈者啊，早已在月亮里消失了蹤跡。

我醒來，窗外的道路和馬，清晰，充滿著寂靜。

三

這間房子座落在我心上，輕盈空靈，如此時覆蓋它的白雪。門和窗戶被鐘聲漂走，家犬落荒而逃，線裝書和青花瓷瓶原封不動地保留著我的皺紋和撫摸它們時的心情。馬幫在月下搬運著鹽巴、布匹和必需的農(nóng)具，同時也帶來另一些喧鬧。

這間房子裝著我下半生的寂靜與安詳。一些人來了，一些人離去，一個女人把刀藏在淚水里，它們都帶走了膝下的陰影，留下的炊煙繞梁三日，不肯散去。在眾多的結(jié)論中，我相信房間的基本寂靜和用具是童年用牛馱來的。那些來不及從流水里打撈出來的細節(jié)，也會被雛鳥帶走，溶進濕漉漉的紅日。

五百年過去了，這間房子的斷壁頹垣上長出一些青草和野花，它們都是我遺留在人世間的一些夢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