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朵云里種下奔跑不息的馬骨和翅膀”
——讀陳勁松的十章散文詩

黃恩鵬

“在一朵云里種下奔跑不息的馬骨和翅膀”
——讀陳勁松的十章散文詩

黃恩鵬

《等風來》有隱忍的力量。孤獨者靜寂時總會誕育出不凡的思想。比如：梭羅在瓦爾登湖思考自由的人性、貝斯頓在科德角感受天地大境、約翰·繆爾在無人的山林傾聽鳥鳴。博大、闊遠、蒼茫，與詩人們的心靈相關，是與心靈孤獨達成的思考?！扒嚆~”“白紙”“天空”“大地”“鷹”“河流”“翅膀”等等這些動靜相融的鏡像本身，可以實證詩人內心的綿緲和廣闊。而只有高原之子，才有如此的感悟。“風”是給高原帶來活性的一種力量。風吹青銅，讓古老更加古老；風吹白紙，讓無聲成為有聲；風鼓翅膀，會讓詩人的思懷如御風而行的列子，哲思飛翔，風吹河流，讓大地有了蔥蘢的言辭。《我聽到冰裂開的聲音》的最后一句道出“春”的足音。春是生命的力量。高原之上，萬象沉寂，但有一種天地之力，如同閃電、雷聲、“黑夜的鷲群”、“黑絲綢上的拉鏈”。這些獨特意象的打造，恰切襯托了高原之靜以及詩人內心的情感涌動。不是別的，是春之序曲，也是詩人之夢——那些冰層裂開了的期待，是萬千個生命本象的到來，“布滿了細碎的足音”。《云自由》里“還有什么不能放下？像云放下破舊的陰影，像雷聲吐出腐爛的噓嘆?！笔拙湮宋?，大襟懷也。勁松以高原獨有的意象，打造與“云”相映的意境：神秉持的燭火。平靜的雷霆。風吹云聲。奔跑不息的馬骨和翅膀。這些意境，不在高原生存的人，無法體驗到。《傾聽一滴雨》的關鍵詞是“傾聽”。在高原，一滴雨就是一種生命的萌動。可是這種萌動又是多么的難。沒有雨聲的高原，讓五月更為空寂，讓石頭的內心更為焦渴。“一滴雨，就是一座囚籠，里面禁閉著天空、烏云，禁閉著閃電的鞭影、饑餓的獅群吐出的吼聲，豹子體內奔突的雷霆……”絕妙之筆，想像沖破了時空，上可達天，下可入地。超越現實的羈絆，讓人的精神，飄逸成自由之態。心靈也在主客相融中獲得了與天地的溝通。傾聽一滴雨，也是傾聽高原的一個夢境。一滴雨，已然讓詩人五藏疏瀹，精神澡雪?！蹲谑纸中牡娜恕穼懸环N孤獨的守望。“十字街心”是城市繁華之地，也是讓靈肉燥動之地?？墒窃娙斯室鈱⑺枷敕胖迷谶@樣的一個場域里，有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游心之感?！疤撿o”是中國詩學的基本概念，它強調詩人鬧中取靜，才會“滌除玄鑒”，探尋到心靈的深邃和靈妙。莊子《天道》篇中說“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饒心者，故靜也”。此章有“大匠取法”之妙。把高海拔的生活帶入低處，是一種人生態度。這種態度屬于陳勁松式?！兜吞幍娘L景》“秋風”“秋雨”“月光”都是高海拔的精神征象，卻能與“蟻群”“燈盞”“落葉”的“低處的風景”一樣，有著讓人無法感知的力量存在?！叭松教幹嗡疲繎骑w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比松鐗簦形蛩箲选潘伤?，何其壯也。《晨霧中的顴鳥》短小、簡捷。鳥鳴在鏡面一樣的湖面滑動，它“每走一小步，天空就微微傾斜一下”。這種小筆觸帶來的大意境，或許有多年創作經驗的陳勁松才能把握得精準。讀這章只有75個字短章，忽然想起蘇東坡的“斜陽萬里孤鳥沒，但見碧海磨青銅”句。一千九百年前的蘇子瞻與現在高原詩人陳勁松，同樣精微道出了生命大寂之天地本象。妙也，絕也。我曾經評論過陳勁松的一些作品是另類的不動聲色的批判現實主義?！侗⊙吠瑯尤绱?。前半部分寫實，重量之語在后半部分一句：“真相無法遮蔽，一個薄薄的夢，一匹易臟的絲綢，無法給這個世界披上一件干凈的胎衣?！本持?，意之遠，細細品咂，醐醍灌頂。以物喻人，以詩性的審美體驗，讀人本精神?！端E》的“詩眼”是秋天的冷肅落寞，與父親的蒼老，達成了聯類思考?！扒锵x把歌吟壓低，它們打制的銀子的歌聲如鐮，把懷鄉的人收割。”“暮色中，父親從曠野中回來，他鬢角的白，是最深最濃的霜跡。”物化與人化，物我一體。嘆逝與思紛，包含諸多人本的大內涵。瞬間與永恒的思辨，歷來是詩人創作的主體。《看風吹動樹葉》之神妙直覺認知，與人的精神相關。人的內心對世界的直覺洞照，總是詩性的醒悟。圣人含道映物，賢者澄懷味象，都是與“趣靈”相益。世間的只有逝去，沒有獲得。轉瞬之時，也是人生的窘境。“風吹動樹葉”喻意人生的不可知。諸多的“不是”，即是在回答人生問題?！叭f物都追不回剛剛轉身的自己”，一語千鈞，非同小可。

陳勁松的作品，可以說是當下散文詩界的范本。他的創作主要體現：一是純凈的價值觀與純凈的精神本質。二是“勸誡”的美學與批判現實主義。三是高原的精神征象成為文本的元素。陳勁松散文詩的魅力，是他對語言精到的打磨、對物象的精準把握并能提純思想，以及對物性與人性的隱秘中心的探尋，從而讓其作品閃現出不同凡響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