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尚軍
東長垣的“外語學校”
1939年1月2日,八路軍總部慶祝元旦大會接近尾聲,杉本一夫、小林武夫、岡田義雄3名日軍俘虜突然走上舞臺,當場宣布要參加八路軍。朱德總司令上臺和他們緊緊握手,歡迎他們加入八路軍,成為在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優待俘虜政策感召下產生的第一批“日本八路”。這件事在當時產生了巨大影響,也使中央軍委和八路軍總部進一步感到,隨著俘虜的日軍官兵越來越多和投誠的日軍從無到有,開展對日俘教育改造和對日宣傳工作日益重要。為此,中共中央在延安創辦了“敵軍工作干部學校”,八路軍總部也在太行抗日根據地依托抗大成立了“敵軍工作干部訓練隊”,專門培養對日工作人員,同時規定:“各級敵軍工作機構應由得力干部主持工作,且應是懂日語的干部。”

1940年8月20日,正值“百團大戰”開始的第一天,“抗大總校敵軍工作干部訓練隊”在山西黎城東長垣村正式舉行開學典禮。作為抗大專為培養日語人員而設立的一個分支機構,“敵干隊”實行軍事化管制,首批學員主要來自抗大“軍事隊”畢業生,共130余人,按部隊體制編為一個連,分設3個排9個班,連長張江霖,指導員王千祥,文書張文華。教師5名,其中,陳重、王星、翟墨新3人是日本帝國大學畢業后回國參加革命的留日學生,吉田太郎、杉本武夫是被俘后經過教育改造自愿留下為我黨我軍服務的原日軍士兵。由于規定學員在教學和日常生活中一律只能使用日語,不得使用國語,加之保密的原因,對外號稱“外語學校”。
“敵干隊”課程安排以教學日語為主,兼學一些日本概況和有關常識。當時,由于敵人封鎖嚴密,缺少課本,幾個教師就自編教材,口授手抄。學員從背誦字母單詞學起,逐漸到聽寫會話。教學中特別強調學用結合,要求學一點,記一點,用一點。凡學過的單詞、句子,都要應用到日常生活與學習中,一旦發現錯誤,大家就互相幫助糾正。每天晚上熄燈前,學員們在宿舍都要進行 “5分鐘檢討會”。誰在當天沒有使用教授的單詞、句子,或者使用錯了,就進行檢討,并由大家批評指正。每個學員都把上“檢討會”看作是很丟人的事,因此,個個勤奮,人人努力,收效很大。
1941年初,學校開學半年之際,對學員進行了首次考核,根據成績排名,劃出3個高級班,編入每排1個,分別為2、5、8班。重新編班后,對學員特別是高級班的要求進一步提高,號召盡快能說會寫,早日奔赴前線。為此,還規定全體學員在校內課堂學習和日常生活中,除對連隊干部和炊事員外,一律只能使用日語,不得使用國語,做到與日軍一致,使“敵干隊”整個變成了“日語區”,學習進度大大加快。
1941年10月,“敵干隊”第一期學成畢業。除從高級班擇優挑選出16名學員另組成1個高修班,留在麻田八路軍野戰政治部繼續學習,進一步深造外,其余學員都分配到了各地,擔任了敵工機構的負責人和重要骨干。剩下的高修班由陳重、王星、吉田太郎和杉本武夫繼續任教,盧鏡升(長治市郊區關村鄉王村人)任班長,直屬野政敵工部領導,目的是培養軍分區級敵工干部。野戰政治部對此非常重視,羅瑞卿主任不僅親自到校做動員、提要求,還特別批準給每人每天增加3分錢的菜金,比一般干部多出一倍。

當時,各根據地的日本俘虜,都要先集中總部,再送往延安進入“日本工農學校”。在等待的一段時間,就由高修班學員上政治課,內容以毛澤東著作《論持久戰》為主。備課時,要求只作腹稿,不能備寫日語文稿。上課時,一律使用中文原本,用日語邊翻譯邊講解。一個人授課,教學人員全體旁聽,共同教研。時任野政敵工部部長漆克昌也經常到課聽講,檢查教學工作,鼓勵學員。
1942年7月,經過前后兩年時間的學習,高修班學員們終于學完了全部課程,受總部派遣,奔赴各區領導開展對日工作。從此,抗日戰場上到處出現了一支支專為開展“攻心戰”的特殊部隊的身影。他們張貼日語標語,散發日文傳單,對日軍碉堡守軍喊話,唱日本士兵家鄉歌曲,與戰俘進行日語談心,達到了瓦解日軍戰斗意志,教育改造日俘反戰的目的。抗戰結束時,華北敵后加入“華北日本士兵覺醒聯盟”等日人反戰組織的日本士兵達1000余人。“抗大總校敵軍工作干部訓練隊”這個“外語學校”,從中做出了獨特的貢獻。
南委泉的“西餐飯店”
百團大戰后,黎城成為太行區僅存的完整縣。1941年1月,一二九師民運部改為生產部,下設農業、水利、推廣、經貿、運輸等部門,由涉縣王堡進駐黎城縣南委泉村。部長張克威,是留學美國的農牧學博士,八路軍中少有的農業生產專家。
在他的領導下,生產部建起了太行首個農業生產技術實驗場,引進培育出金皇后玉米、169小麥、玻璃秀谷子、美國花豬、美利奴羊、來亨雞和西紅柿等優質高產糧蔬畜禽先進品種,開辦了貨行、商店、磨坊、油坊、豆腐坊等經貿機構,出口山貨藥材,經營日用百貨,既促進了大生產運動,又繁榮了根據地貿易,改善了邊區群眾生活。其中,還創辦了一家飯店,因為四周墻壁用白灰刷白,所以取名“白宮飯店”。又因張克威將在留學期間學會的西餐做法傳授給了飯店的廚師,使得可以供應一些西式菜肴,當地群眾十分稀罕,也把它稱為“西餐飯店”。
雖說“白宮飯店”只是一間小飯店,所謂西餐也不過只有幾樣,但畢竟在太行根據地絕無僅有,加之名字十分洋氣,很快就名聲在外。當時,黎城是太行、太岳、冀魯豫等根據地往來延安的必經之路,一些高級干部路過時,往往都被安排到南委泉吃住,順便到“白宮飯店”嘗個稀罕。八路軍和一二九師的首長和夫人們偶爾也前來光顧,體驗改善一下生活。其中,三八六旅旅長陳賡因偏愛西餐,稱得上是一位常客。
“白宮飯店”一直開辦到1945年10月,才隨生產部撤離而結束。其間,最著名的兩次接待,是招待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軍委副主席劉少奇和美軍飛行員,都給客人和主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1942年10月18日,劉少奇由華中返回延安,路經黎城,由晉豫區黨委書記聶真陪同夜宿南委泉,聽取了劉鼎關于太行軍工生產的匯報并作了指示,而后被安排到“白宮飯店”就餐。按照鄧小平的交代,張克威竭盡所能,準備了一桌色、香、味俱佳的簡單飯菜,并親自下廚,做了幾道味道可口的西餐菜肴,請劉少奇品嘗。

劉少奇對西餐并不陌生,但能在南委泉見到,還是感到意外。席間,他饒有興趣地詢問張克威,得知張克威是東北吉林人,留學美國學習農業技術10年之久,并曾擔任哈爾濱中東鐵路農業試驗場場長,后投身抗戰,領導一二九師生產部在南委泉開辦農場,引進和培育試種出許多優良品種,極大提高了根據地的糧食產量,很是高興,鼓勵說:“你一定要把農業技術這個工作堅持下去,不要改行,將來大有作為。”第二天,劉少奇參觀了生產部和實驗農場,并頻頻點頭,大加贊許。告別之際,還特意向張克威要了一些農作物和蔬菜的種子,表示要帶到延安推廣,讓陜甘寧邊區人民和黨中央毛主席也嘗個鮮。
1944年12月7日,一架編號3363的美軍B-29轟炸機執行任務返回途中,遭到日軍防空火炮截擊,突圍中被擊傷,飛至太行山區平順縣上空墜落。機長喬治·瓦洛夫在內的11名美軍飛行員順利跳傘,安全著陸。太行軍區司令員李達緊急部署,黎城、平順等地軍民迅速展開救援行動,將機組人員全部找到,送往涉縣赤岸一二九師師部。經雙方商定,并報八路軍總部和中央軍委批準,決定在黎城長寧搶建一個簡易機場,以便美軍飛機來接走這些美軍士兵。短暫停留后,美軍機組人員先被接到左權麻田八路軍總部,受到總部首長鄧小平等的親切接見,隨后又被送往黎城南委泉休養等待。
當時,太行根據地剛剛結束連續3年的自然災害,群眾生活稍有恢復。李達指示張克威,千方百計照顧好這些美軍飛行員的起居飲食,讓他們感受到解放區人民的熱情,體會到根據地的美好前景。張克威安頓他們在生產部住下,由“白宮飯店”負責飲食,告訴他們在此放心休養等待,八路軍一定會安排好他們的一切,將他們安全送回。隨后,又邀請并陪同他們參觀了正在南委泉舉辦的太行第一屆群英會展覽。喬治·瓦洛夫等人深感震驚、倍受鼓舞,紛紛譴責日軍對太行抗日軍民犯下的慘絕人寰的“三光”罪行,贊嘆根據地人民進行抗日斗爭和民主運動,以及自力更生、艱苦奮斗、開展大生產取得的巨大成績。表示一定要將這些宣傳到國統區和國外去,告訴人們共產黨和八路軍才是真正團結群眾抗日的中流砥柱,國民政府和美國政府應該大力支持和資助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抗戰,共同贏得勝利。

在“白宮飯店”里,張克威用儲存極少的火腿、黃油、面包和農場自產的牛奶、果醬,以及上黨特產潞酒等款待了這些美軍飛行員,使他們大感驚訝,沒想到在大山深處的窮鄉僻壤,還能吃到如此正宗的西餐。幾天來,這些美軍飛行員雖然受到黎城群眾和八路軍首長等的熱情接待,但因吃不慣中式菜肴和饅頭、面條等食物,用不慣筷子這樣的餐具,深受飲食之苦,直到這時,才心滿意足地吃飽了肚子。當他們得知這一切都來自于這個留美農牧業博士和他領導創辦的農場后,更是贊嘆不已,一再表示“OK、OK”。為了滿足美軍飛行員的口味,張克威還專門選派廚師用土坯搭建起一個土制的餅干烤爐,天天為他們制作美式餅干,更是讓這些美軍飛行員們喜出望外,由衷迸發出被作為尊貴客人受到高級待遇的興奮與感激之情。
將近半個月后,長寧機場建成。美軍飛行員離開南委泉,搭乘專來接運他們的美機返回。臨行前夕,為了表達感激之情,他們特意將隨身攜帶的武器和降落傘等裝備全部留給生產部,以作紀念。最后,帶著美好印象,依依不舍地告別了“白宮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