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路17號

雪小禪

她和他新婚不到一個月，他就出去打工了。

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結婚時只買了一張床。山里的男人幾乎全出去打工了，山上的東西實在是不能養活他們。

她在家里種地、養豬、贍養老人，等待著他從遠方寄來生活費。每個月，他都會給家里寄錢，或多或少。收到他寄來的錢，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跑到儲蓄所存起來，舍不得亂花。

收到他信的時候，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們文化水平都不高，僅僅能寫一封短信而已，他的字丑陋，可是她喜歡！那字里行間，滿是對她的牽掛和惦念。

她也寫回信，羞澀地表達著想念和惦記。他的地址，她早就背下來了——陽光路17號。

陽光路，多好聽的名字。在那個繁華的大城市，這條陽光路一定是鋪滿了金燦燦的陽光。她對陽光路17號充滿了向往，等待陽光路17號的來信成了她最大的快樂。

她喜歡聽他描述外面的世界，還聽他說起過麥當勞。他在信中說：“什么時候來了，我帶你去吃。”

那年的春節，他沒有回來：“公司組織去海南旅游，機會難得，還是明年再回吧。”她逢人便說，自己家男人去海南旅游了，公司組織的。好像公司是個很氣派的詞，好像海南是國外一樣。

她存折上的錢越來越多，她跟他說：“明年你回來，我們一起蓋新房子吧。”

他離家快兩年了，她想他想得快發瘋了，畢竟是剛結婚就分開的啊。她準備動身去找他，想給他一個驚喜。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她終于到達了那個城市。

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大都市，她一下車就暈了，如果不是警察幫助她，她簡直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她把寫著地址的紙條遞給警察，警察說：“在郊區，離城市還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呢。”

她呆了一下，以為聽錯了，他明明說是在市中心。

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她又打聽這個地方。有人指路：“往前走，那邊搭的簡易棚子就是。”她終于看到一個破牌子上寫著：陽光路17號。

那一排房子，都是臨時搭建的。旁邊的人說：“這片大樓快蓋完了，這片簡陋的房子也快拆除了，這幫農民工也應該回家了。他們在這里干了快兩年了，為掙錢都舍不得回家，春節時老板跑了，他們連路費都沒有，黑心的老板讓他們沒辦法回家……”

她哭了。站在那簡陋的房子前，想起他說去海南旅游，想起他說帶她去吃麥當勞……她斷定，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里，他從來沒有去吃過麥當勞。

沒有去找他，她又坐三天三夜的火車回了家。她寫信給他：“我想你了，回家吧。”

一個月后，他帶著大包小包回了家，還帶著一份不再新鮮的麥當勞。她讓他吃，他說：“你吃，我在外面經常吃。”

她含著眼淚吃完那個叫漢堡的東西。她說：“不好吃，不如紅薯粥好喝呢，怪不得你說吃膩了。”

整整一夜，他給她講外面的世界。他一直說陽光路17號，她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淚。她握住他的手，說：“因為有你，那條路應該叫陽光路。”

她一直沒有說她去過陽光路17號。因為那是她心底一個幸福而心酸的秘密。

（梁衍軍摘自《女士》）（責編 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