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道（組詩）

張合，四川合江縣人，在各級報刊發表詩作，或入選多種選本。

我們相信這都是真的

過年了

父親母親帶著我們點蠟燭燃紙錢燒香

把雞腿腿寶肋肉白米飯老白干奉上

跪倒在香案旁敬供先祖和東南西北四方神仙

這樣我們才永遠平安有吃有穿

我們相信這都是真的

大年初一大早起床就要給父母磕頭拜年

父母再窮都有壓歲錢自己穿補丁兒女都有新衣裳

父母會很開心地摸摸我們的頭笑呵呵地說

做兒女的就要這樣

發財升官當爹當娘胡子墜到雞屎也還是我兒哈

我們相信這都是真的

父母一大早就起床生火紅紅的灶火映紅鍍亮他們

從鮮活一直到老去的慈顏

他們平淡無奇但終身不變的陪伴

父母會很神秘地在一個湯圓里埋一個硬幣

故意盛在體若多病的那個孩子的碗里

哄他說今年運氣肯定好你看就一個角子都被你撞見

我們相信這都是真的

年里的長輩都要互相請酒輪流做東

大雪封山天氣嚴寒

請親戚們都來烤圪篼火

給更老的幾乎沒有血氣的老輩子專門夾一個火兜

放在他胯下當火鞍

把平時舍不得吃的豬香嘴豬腳腳煮了待客

幾桌人吃得滿嘴流油喝得東倒西歪父母說這就巴適了

要不別人看不起我們

窮得仙仙啊餓得硬肘做人就是做張臉

我們相信這都是真的

家 族

過年的時候家族就睡醒了

睡醒了的家族成員都睜大了眼睛

比娃娃長得如何

比錢賺少賺多

生活過得怎么樣

衣服什么牌子汽車什么價格

話題就象用鋤頭梳理門前的水溝

越梳就越深

到后來就看哪家的媳婦對老人更優秀

哪家的娃娃不夠爭氣

還在讀書就耍女朋友

接下來就像一場比賽揭曉

進入頒獎階段

祝賀成功 安慰后進 勸說淘氣包

酒就像一個稱職的說客

在家族的心窩窩里鉆進鉆出

把大家的臉說得紅紅的

把大家的心說得滿滿的

甚至就說醉了

家族是一圈封閉的墻

把丑的和香的都一古腦兒往家里關

有傷口自己舔血

有外侮同心相御

血脈永遠是家族的高壓線與護城河

家族是家族成員的暗道

外人有感覺而看不到

每個家族成員

能見度卻很高

家族最終是一個氣場

氣場彌漫開來就成了中國的年

年其實是家族的私密時光

甜蜜 寧靜 封閉 保守

在新年的大路上安營扎寨

各自為陣

非常愜意地打掃門前雪

老 家

老家很老了

很老的老家有些惴惴不安

從開發區推過來的變故讓它夜夜失眠

老家真的很老了

先是茅草房后來經過瓦房、磚房

兩次整容手術的老家

就是整不了衰老的心臟

老家已經老得再也走不動了

天天都在故園的村子里安靜地杵著

像村東頭那位心滿意足的五保戶

曬著冬日的太陽

吃著低保

坐在門檻上瞇縫著眼睛

老家

氣血漸漸衰弱

牙齒像墻上的泥巴掉下來

皺紋像墻的縫隙越開越深

頭發像屋頂的瓦菲抗不住秋風

老家

曾經多么像我們遠去的童年

被池塘開滿的荷花飽撐著

被后山秘密的竹林擁戴著

被風騷的黃桷蘭梳妝著

被稻花香里的蛙聲宣傳著

被紅蜻蜓和花蝴蝶戲弄

被螢火蟲的路線搞得暈頭轉向

老家啊

就像永遠只屬于父母的秋收

永遠都是儲備溫情和厚愛的倉庫

父親和母親

總在大大小小的節日

留著好吃的好喝的等我們

把灰塵打掃干凈等我們

燃著柏枝、青岡柴、松毛等我們

已經衰老的父母

怎么都不愿意丟了老家進城

怎么都不愿意把年夜飯安放在老家以外

怎么都不愿意放棄老家的一草一木

一寸泥土

老家啊老家

你是我的一條根

深深扎進土里

走到哪里都可以吸收到地氣 水分和營養

直到完全枯干

連喝水的力氣都完全喪失

連根須都腐爛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