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山之巔（組詩）

羊子

忘記和記憶

俯視又仰望，在時間的分水嶺上，

我是祖先最后的牧人，

放牧頭頂上空的云。

腳下大地盡情無邊，像心愿，

盛開祖先歌聲飛揚的牧鞭。

那些牛羊一樣自在悠閑的云，

帶走我靈魂的目光，向著遠方，

將我生命的身體留存在這個人世間。

早已忘記群羊從羚羊走來，

婉轉流水從雪山走來，

哪一座雪山是神山昆侖，

早已忘記誰的心中點亮白石，

岷江乳汁的淵源，

大地上的太陽是同一個太陽，

夜夜星月看護的夢鄉。

我左手的前世傳遞著祖先的心田，

我右手的后世發育著兒孫的想念，

而我的心，正在身體的里面，

今生今世豐茂在詩句的里面。

水晶天空和汪洋大地看得見，

潛伏四季的風聲聽得見，

遙遠廣袤的一片片曾經的家園，

誰又能分得開千萬年的回想與血緣？

神要我記住

文字之外的羌人，心跳是沙漠風暴，

起起落落，遠遠近近地澎湃，

被蒼茫的手指悄悄抹去，

被候鳥的翅膀輕輕熄滅。

岷山的海拔一高再高，遠離視線，

行走的岷江聲聲縹緲，而且嗚咽。

仿佛最后的眼神看見我拔地而起，

所有的傷痕匯成矚目的金色，

照耀族群的季節草色青青。

透過夢境，詩句的眼睛看見天神，

天神的微笑緊緊攥住我的手。

永遠記住，你的身體就是心，

永遠堅信，你的通靈就是神。

你是羌人。你是羌人最后的歌謠，

走出大平原的平，邁過大盆地的盆，

跨出岷江大峽谷的幽暗與輾轉，

你走進圣山目光中的大高原大草原。

你的眼睛你看見，你的羊群你看見。

嘹亮在甲骨文中的吶喊，

冰雹一樣覆蓋而來的征戰和廝殺，

在你呼吸的中央遞進古老的悲壯。

你是雪山生長的雪花。你是陽光的光芒。

你穿行的世界是神靈同行的世界。

天空越近，你的身心越藍，

族群路上每一代帝王都來成全你，

直至神靈一一歸位，殷殷雪山，

直至山河浩蕩羌的朗朗，

羌的史詩句句高昂，神美如金杖。

祖先的神器

寸寸時光打造的精美的櫥窗，

五色斑斕追隨環繞著你。

從膚色，從容顏，從身段，

從灼灼的風華看守你。

唯有靈魂才能溫暖祖先的神器，

唯有心性才能闡述。唯有復活。

朝朝暮暮隨麥浪來來去去的目光，

帶著新一輪千年的神情，

靠近你，隔著時光贊美你，

一次次深深考證，忽略你。

多么完美的時代想象著你，

而此刻，你的心思充實著我，

你的命運綿延著我，

唯一的意義呼嘯著我。

輪回路上的音樂已經奏響，

神圣與親和已經融進我的血液，

遺傳的信仰已經開啟我永生的門。

我愿把最高的敬仰奉獻給你，

我愿每一條道路都通向你，

讓一切禁錮都放生你，

每一天朝霞的初吻屬于你，

前世今生的物質生命紛紛暗示你。

你在眾山之巔，你在歷史心上，

戰爭號角從未折斷你的視線，

群山秘語放縱冰雪的呢喃。

八方境界匯流你的目光，

馳騁你生命的力量，讓血液芬芳。

太陽神鳥

飛翔的風停落在雪山的高端，

四面是太陽金黃的歌聲，

天堂鳥的歡姿翩躚飛舞。

你的心緊貼在我的心上，

放縱腳下的海拔一高再高，

任隨翻卷的世界一遠再遠，

絕壁的威儀照亮整個的路程。

此刻，大地中央升起的心跳，

波動在雙眼嫵媚的深情中，

蒼茫的神話綻放今生的花香。

你溫暖在我的呼吸里，

我鮮紅在你的血脈中，

沉默的心靈昂起新生的頭顱，

所有道路托舉一個最高的舞臺。

千重四方的萬物凝望著你，

你是銀光沸騰中幸福的女人。

你的雙眼遙遠而寧靜，

你的青春溫柔而芬芳，

你的手臂寬廣而無垠。

眾神都在傾聽你的歌唱。

回

歷史已經形成，未來已經形成，

一只神羊飛躍在人間的懸崖。

昆侖圣山從心海來到眼前，

從失落走上永生。

看啊，一片片草場一個個村莊。

天神木比塔含笑播下的神諭，

撫慰白云之下千山萬水，

女人慈善心安，男人叱咤剛強。

深藏雪花的世界寬廣而深刻，

道路溫暖一代代東西南北的親人。

記憶海水召喚的年年風雨日月，

是天庭降福陰陽的甘露瓊漿，

詩的光亮，基因交響的樂章。

看啊，五谷香香，神鼓朗朗，

遙遠回到身邊，陌生回到親切，

遺忘回到記憶，支脈回到主干，

羌紅回到年年還愿的天盆山，

兒孫回到祖先的心坎。

啊，靈性的青春攜帶愛情的種子，

升騰人間最美的翅膀……

責任編校 藍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