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在戰時如何開葷

周立民

文人們在戰前有過一段養尊處優的好日子。老舍在山東大學教書時，每月有三百大洋工資好拿，還有稿費外快;銀行有預備給孩子當教育經費的存款，手里有買點書報看看的余錢。安貧樂道，是文人常掛在口上的詞兒，小富即安，文人比較滿足。滿足了就有噴云吐霧的幽默文字，不再發牢騷作憤青，而是太太客廳先生沙龍，莎士比亞但丁歌德。同情普羅大眾，乃時髦營生，可家里柴米油鹽，概不過問。可惜，戰火帶來的只有驚惶和憂傷。正如賈植芳所言：“再也沒有窗明幾凈的書齋，再也不能從容縝密的研究，甚至失去萬人崇拜的風光……只能在污泥里滾爬，在水里掙扎，在硝煙與子彈下體味生命的意義。”（《獄里獄外》）生活水準的下降，最明顯的是體現在吃穿用度的日常消費上，老舍曾做過這樣的比較：“從二十九年（1940年）起，大家開始感覺到生活的壓迫。四川的東西不再便宜了，而是一漲就漲一倍的天天往上漲。我只好經常穿著斯文掃地的衣服了。我的香煙由使館降為小大英，降為刀牌，降為船牌，再降為四川土產的卷煙……”（《老舍生活與創作自述》）

看過聞一多向妻子報告的長沙臨時大學的餐飲情況，相信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抱怨大學食堂的伙食差了：“早上起來，一毛錢一頓的早飯，是幾碗冷稀飯，午飯晚飯都是兩毛一頓，名曰兩菜一湯，實只水煮鹽拌的冰冰冷的白菜蘿卜之類，其中加幾片肉就算一個葷。……至于茶水更不必提了。公共的地方預備了幾瓶開水，一壺粗茶，渴了就對一點灌一杯，但常常不是沒有開水就是沒有茶。”（《聞一多全集》）越往后寫越可憐，像一個孩子跟媽媽訴苦：“原來希望到南岳來，飲食可以好點，誰知道比長沙還不如。還是一天喝不到一次真正的開茶。至于飯菜，真是出生以來沒有嘗過的。飯里滿是沙，肉是臭的，蔬菜大半是奇奇怪怪的樹根草葉一類的東西。一桌八個人共吃四個荷包蛋，而且不是每天都有的。……今天和孫國華（清華同事，住北院）上街，共吃了廿個餃子，一盤炒雞蛋，一碗豆腐湯，總算開了葷。”

到了云南之后，生活也并沒有好起來，何況聞一多還要養活妻兒老小，不得不開源節流，一代文學大師敘述的這種細節讀來讓人心酸：“再報告你一件大事。紙煙尋常一天吃兩包，現在改為兩天吃一包。現在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將來或者能完全戒斷，等將來再說罷。”還有更讓人鼻子發酸的：“快一個月了，沒有吃茶，只吃白開水，今天到夢家那里去，承他把吃得不要的茶葉送給我，回來再飯后泡了一碗，總算開了葷。”無法想象，“吃得不要的茶葉”是什么樣子，它讓聞一多如此高興，足見這絕對是稀缺資源。

物資短缺，通貨膨脹，物價上漲，都侵蝕著國民的日常生活。有人計算，抗戰八年法幣的購買力，在1938年底值戰前的0.6元，到1939年底只值0.28元，到1940年底降至0.08元左右，到1943年底只值半分，到1945年6月，已只值戰前法幣5毫。就是說這時法幣2000元才值戰前法幣1元，其價值只有原法幣價值的萬分之五了。（李新總主編《中華民國史》）由此，你才會理解，聞一多吃幾個餃子叫“開了葷”，喝點人家不要的茶，也叫“開了葷”，真是天可憐見。

（選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