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海上花列傳》的現代性

趙亮

內容摘要：本文通過《海上花列傳》中妓女與恩客及老鴇關系的變化、妓女婚姻觀念的變化、妓女職業意識的樹立來觀照其主體意識的覺醒，并以此角度透視該小說的現代性，進一步厘定其現代通俗文學開山的文學史地位之不虛。

關鍵詞：海上花列傳 主體意識 現代性

《海上花列傳》中，妓女是該部書的主要題材。范伯群先生曾說，《海上花列傳》是通俗文學的開山，講了“六個率先”。其實，還有“第七個率先”，那就是妓女主體意識的覺醒。人的主體意識的覺醒，本身就是現代性的重要表征，特別是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更是現代性的重要面向。《海上花列傳》中，妓女的個性突顯出來，與以往不同，而當個性在妓女身上肆意張揚以致成為個人標志時，潛伏于個性之下的“始作俑者”來源于何處？我們或可以從《海上花列傳》中的人物關系及人物自身身上進行挖掘。

一、妓女與恩客及老鴇的關系

妓女與恩客及老鴇的關系在《海上花列傳》中發生了吊詭的轉變。以往妓女與恩客及老鴇的關系，主要是前者依附于后兩者。而《海上花列傳》中，這一看似合理的關系開始變得不合理。誠然，上海堂子里還沒有出現賣藝不賣身的妓女，也未出現不沾妓女身的“高尚”嫖客，然而強調妓女與恩客間存在性的關系顯然不是作者的意圖，作者更多表現的是妓女與恩客間的日常生活。而從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不難發現，身體依附著恩客的妓女，卻在精神方面為恩客建構了一方棲息地，并漸漸掌握了這段關系的主動權。這一點在黃翠鳳與羅子富之間顯而易見。對恩客，黃翠鳳處處掌握主動權。她能讓羅子富心生敬畏和仰慕之情，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但又在與老鴇聯手設局，騙取羅子富的錢財來填補空缺時，毅然決然地打破了妓女對嫖客所謂真情實意的幻想。對老鴇，黃翠鳳選擇以死相逼來反抗壓迫，步步設計，最終擺脫控制以自立門戶。比較而言，名妓杜十娘則既不敢主動反抗老鴇，又對恩客李甲寄予幻想，最終怒沉百寶箱，葬身魚腹而無法自主。因此，黃翠鳳正是在對歡場的清醒認識與自我的抗爭中一步步地顛覆了青樓法則，完成了自我救贖。看似自私無情，實則是主體意識的覺醒。

二、無尊嚴為妻，不如平等相戀

《海上花列傳》中，婚姻似乎不再是妓女通往救贖之路的唯一途徑。《海上花列傳》中的妓女打破了為妾作小的一般婚嫁之路，主張嫁人就要真真正正地嫁人——做正室。想做陶玉甫正室的李漱芳因其妓女的身份而未償所愿，但她并不愿做妾，即使是病重也不愿離開堂子成為陶玉甫的外室，雖然幻夢破滅了，但她堅持所愿，以戀人的身份與陶玉甫平等交往，以全自尊。而同時期《海上繁華夢》中的妓女如玉，雖如愿以償地嫁了潘少安，但身份的困擾終使救贖成悲劇。李漱芳對妻妾身份的執著看似固執，亦因此香消玉殞，卻由此完成了對妓女婚姻觀的另一種闡釋，與其做無尊嚴的妾，不如做平等獨立自尊的戀人。更甚者，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婚姻，如沈小紅，她并未答應嫁給恩客王蓮生，而是向往更自由的生活，甚至去駢戲子以滿足個人的情感欲望，婚姻對她來說，不是救贖而是枷鎖。

三、妓女對自身身份的認可

《海上花列傳》中，租界為妓女提供了合法化的地位，從而激發了妓女主體意識的加強。姚季莼相好的衛霞仙，曾被姚季莼的正室姚奶奶興師問罪，衛霞仙卻理直氣壯地將姚奶奶呵退。這在以前不可想象，但衛霞仙背后是“清朝禁止官員狎妓，所以只有在租界上妓院可以公開接待社會上層人物”1的合法規定。租界的法規打破了封建社會的身份貴賤等級，促進了衛霞仙們對身份的認同和主體意識的覺醒。而再觀妓女李娃在幫助貴族公子滎陽生求得功名后，表示“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李娃此舉是對妓女卑賤地位的認同，是對封建等級觀念的馴服，亦是其無法自我救贖的根源之一。

《海上花列傳》中，妓女們的主體意識不斷地滲進與恩客甚至是老鴇的關系中，這使上海堂子里的妓女褪去了佳人才女的面紗，變得更像妓女。在競爭激烈的海上歡場摸爬滾打，準確的定位是生存的前提。如趙二寶般幻想嫁入豪門的卻終成春夢，這既是悼亡青樓才子佳人夢的逝去，又是暗示妓女已成商海的一份子，在綱常解紐的租界，她們逐步認識到妓女可以像商人一般追名逐利，享受繁華，意識到正室之可期、平等戀愛之可望，一步步蛻變為具有獨立主體的倌“人”。雖然畸形，但是仍不失特殊語境下的另一種現代性。

（作者單位：揚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