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間 [組詩]

?呆呆，本名嵇芳芳，浙江湖州人。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綠風》《詩選刊》等刊物。

寂靜滿山

我在等一個清晨入山的人

他說會帶來年深的鳥鳴。平原上，一場大風

將暮色吹散

也把媽媽們

吹成田埂上的野花。我在等一個背著行囊下

山的人

他帶著月亮頭骨

溪水鱗片和山雨漸白的須發

如果我問起昨夜跟著一盞燭火迷路的寺廟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身后的永夜。山下的

小火輪，剛剛駛離車站

臨 窗

有時候落著一蓬雨

木槿花開到了第三朵

有時候媽媽們縫著秋被

生病的小孩坐在木樓梯上剝糖紙

有時候。從黑里挑出一盞煤油燈，趕路人將

兩只手攏在袖中

這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動畫片里的安妮，數著手邊的窗戶。有時候

我們需要選擇，就像天空。隨時都在移動

都在關窗

身 世

春日，風把鄰居的梨花吹落到小院

孩子們在野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蒲草

夏至。鶴騎蟬鳴而來

廊檐日深，鳳仙花糾結于塵夢

好友的信件。被蘆葦攔下，為麻雀的婚禮祝

禱，落草為螢

秋雨來后的第八天

覺得自己是一穗稻穗

被一片流云包裹，腫脹而悲傷。只等水漲船

高，抖出月色里的空斧

陌上桑

試過春衫。雨就下呀下呀不停地下

樹的雙腳被水纏住

田埂看不見了，麥秸堆到天邊。傳說中的薩

克斯藝人

被一首曲子拔去所有牙齒

夜晚。紫楝的香氣來到我們中間

再過幾天。阿忠和父親，搖船去供銷社。船

和房屋，和水面。仿佛骨頭貼著骨頭

彼此各不打擾

深 邃

——我之所見唯我。

喝茶僅是喝茶，聚會依賴窗戶

燈光被隨身攜帶，開關就在手邊

說出即假象。

油菜籽的五月，蕎麥的五月

郵遞員的風每天都要經過家門。卷心菜的風，

蜷縮成一團暮色

被山坡黏住的人，雙腳浸入星空。物的哀是

我所見，大象的荒野，可能什么都不是

彌漫之夏

夏天比燈芯草更加遙遠

薔薇。有糾纏至死的氣味

暮色徘徊在桑林上空。火燒云掉進了池塘

淘洗的女人。抽出溪水里的蠶絲

少年從各個朝代穿越而來。碩大的蝴蝶撞上

籬笆

孤獨是一扇窗戶

孤獨把夜空撐開成一朵曇花。我們無處可去，

實在太過美妙

小千世界

在一本書中讀到“少女風”和“徒然霧”

想起老家星空下的桑林

田壟

和彎月。野草制造的颶風。燈盞對折，黑屋

子是一群麻雀

幾個小孩打著手電

將一沓蛙鳴，彈射到人馬座

人民路的雨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上，住著幾十萬只麻雀

如果落雨

先落到麻雀的家。我細細地聽：只有雨。麻

雀們都睡了嗎？

雨的情話太過纏綿

雨不會饑腸轆轆，也沒有形狀。雨只為雨而來

燈盞們抱緊了自己，頂著蓬松的外衣

卻丟失了翅膀

親愛的麻雀。愿你睡得安詳，小身體邊堆滿

粟米。今夜

雨有三次經過你的家門

雨太美，太輕。只繪出了造化的屋脊

當時明月

只有楊花。比雪輕，淡如煙灰

只有風吹楊花，一城小窗。燈亮時，酒壺滋

滋輕響

在加深春天的情緒

它帶來浮力，將月亮提上山巔。玉蘭花振翅

欲飛，這座院子

已輕得不能再輕

我記得。落花微微顫動，像你的呼吸落到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