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忠勇
精英論壇
徐利明書學思想三論
文/王忠勇
徐利明先生是當今書壇的著名書法家。徐先生的書學思想概括起來有三點,即是“重勢”“重變”和“重情”。其中第一個核心理念是“勢”,作書得“勢”便能隨勢生發、貫通一氣;第二個核心思想是“變通”,注重在學習傳統的過程中悟得規律而做到“不像”古人,融合己意;第三點是徐先生非常注重個人情感于筆墨間的傳達,其書法流露出自身對自然、宇宙、生命個體的理解。此三點的綜合即是本文所要闡發的徐利明先生的書學思想。
徐利明;勢;變通;情感;書學思想
徐利明先生是當今書壇真正名望高、學養深的書法藝術家、書法理論家和書法教育家。他為人正,治學嚴,才華高;在詩、書、畫、印等各個領域均有精深的造詣,尤其是筆下那一派天風朗朗的草書實在瀟灑,常常讓人聯想到武林中風神俊逸、素衣飄飄之劍客。同時他還是我的老師,多年來執教于南京藝術學院,著書立說,澤被后學,受其提領過的學子很多很多。
我至今沒怕過幾個人,但卻一直很怕他。怕他,是在真正了解他的人品和藝術高度、思想深度之后因敬畏而生怕。
徐利明先生在各方面的過人之處,于我而言,是我從南藝畢業數年、身上顯示出蓬勃的后勁和底氣后,才漸漸感覺到的。如今我常常感嘆,我太幸運了,在最需要斧正的年齡段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的教練!
他的書法,無論真、行、草、隸、篆,一落筆便會凸現出強烈而典型的“徐家樣”。這種特殊的風神格調,只屬于徐利明,不同于任何人,辯識度極高。他的字一直以來給我的感受是散逸大氣而情懷浪漫。大氣緣于胸襟,浪漫來自自信。何來胸襟?我認為是學養見識;何來自信?我認為是藝術思想。徐先生最令人佩服的、其書法能達到今天如此高度的關鍵所在,是他有豐厚的學養和強大的藝術思想。
作為徐先生的學生,以我多年對他的了解,在此分析其書法觀念、藝術思想以及學術立場,目的在于找到其書法取得成功的根源,為當代書法未來的發展提供一個特具價值的案例。
在徐先生的書法思想中,最重要、最核心的理念首先是一個“勢”[1]字。
“勢”,此概念既包含有自然屬性,也包含有物理屬性,更具有時空屬性。前人書論中傳為最早提出作書要得“勢”的是漢人蔡邕[2],經過以“二王”、米?、趙孟為代表的文人書家之完善及發展,逐漸形成書史上所謂的“帖學”。帖學的核心是自然書寫、隨勢生發。短札長箋,隨意揮灑而生氣遠出。一時間,“帖學”成為文人競相引以為“得筆”的快意之謂。此“快意”之本源實為得“勢”。今之視昔,帖學興自“二王”,衰于趙孟、董其昌,由古質起而以妍媚終,其末流為倡碑者所詬病。然而,帖學理念本身倡導的因流動暢達而生發之美感卻成為書人共識,即無論作何種書體,遵此理則入古人之席,無論如何都不失暢達;反之則矯揉造作,刻意支離而缺筋斷脈,終為野狐禪耳。
論書以“勢”字當頭,徐利明先生是智慧的。他時常強調,作書最為重要的是首先由貫氣得勢,其次再言筆法、字法、章法、墨法。此提法于當今書法領域可謂空前。置“勢”于諸法之先,可見他對傳統精要的捍衛和承傳,放諸于當代則顯出其獨具慧眼、超越常倫之卓犖識見。君不見,在當今各類展賽中,滿眼充斥之書盡為小心翼翼、刻意描摹之病書,乍一看很似古人,仔細視之,奴態畢現,貌似古人實千作一面。此等書作生怕有一丁點兒敗筆,有識者一眼便知乃是既不見功又不見性之“蠟像”,既不鮮活,更無血性,與古人作書之本旨相差遠甚。由此可見,書法一道皮相易得而氣血難求。一般人困于法而難越雷池,有才者欲得意卻失真意。而所謂得“真意”又是何其難哉!由是引發我深深的思考:若不知“貫氣”之理,不解“通勢”之要,不懂“生發”之利,守法何用?心性何在?天趣何求!如此一來,足見徐先生高明及其與眾不同。徐公作書,果斷而磊落,清朗而簡闊,不見做作之痕,從無怯弱之態。于此可見其深知通勢之要,熟諳貫氣之理,擒縱自如又隨機應變,因勢生發而文氣迭出。
徐先生注重“勢”生一切之貫氣原理,其功在于:一曰得“字勢”,得勢者筆下方能生動鮮活;二曰得“態勢”,因勢而生之字態方能奇而不怪;三曰得“手勢”,即可錘煉指腕間肌肉之良性記憶,為他日形成自家面目做好書寫慣性的潛意識鋪墊,意義深遠而重大。
徐利明先生的書學理念中另一個核心思想是“變通”。
古人云:“窮則變,變則通”。他說過最好的學古之法是循理而變而不是死守成法,是遺貌取神而非常規描摹。在他的書法世界里,其實是根本沒有碑和帖的明確區別的。常人言帖,張口即稱“二王”、米芾,言碑則是漢隸、北碑;徐先生則言:帖要寫厚,碑要寫暢。此真乃過來人語,事實何嘗不是如此!于帖,寫蒼、寫樸、寫生即顯碑意;于碑,寫暢、寫活、寫厚即得松秀。無論何碑、何帖,初習時先求形跡,至練達之時往往滋生惰性及守成之心,蓋只得小成而失大成也。所謂“小成”,實為成功之一半,可謂“仿古有成”者;而藝術之內理及規律卻是入古而出新、繼往而開來。師古之目的并非“仿古”,而是師古法而悟我法,緣古意而求我意。說白了就是不能停留在“貌似古人”的認識層面上,而是摸透前人的成功秘訣,參悟藝術的規律、內理,從而追求我作我字、我成我體、我寫我心的終極目標。如此,各家形式技巧在筆下均能變而通之且以己意化出,融才華與功力、傳統與新意等等諸多元素于筆下,非古非今,亦古亦今。當此通會之際,碑耶?帖耶?其區分已毫無意義,古之形跡早已為哪吒拆骨還父,拆肉還母之物,留于紙上的墨痕猶如雪泥鴻爪,乃是自我閱歷、學養、氣質和情懷的斑斑印跡!
徐先生強調“變通”這一觀點,其意義于當代是深遠而廣大的。其言變之根基乃循理而變、因勢生變,是吻合自然規律之變,這一點尤其重要,因其不同于某些急于創新的盲目之變、為變而變。在此我不由想起沈曾植曾經講過的“各體雜糅、異體同勢”[3]之語。若以此思想為基礎而驗證于徐氏筆下,隨處可見其草書的架構中暗含有篆書、隸書、章草之內質,格調高古而時出新意,隨意賦形又合理自然;隸書結字則取漢碑之質以成骨格架構、取漢簡之勢以暢筋氣血脈并以己意化出,質古而氣清;篆書則一反常人筆筆勻圓雷同的刻板程式,落筆中側并用、靜中寓動,穩中有險,于規整中見變化,于典雅處見性情……
徐先生論書詩有云:“發自真情方為藝,千流萬壑匯其中”[4]。從某種意義上說,學古人再熟、再多,而不解書道規律、不靠自己的理解去生發、去自運,到最終只能歸于無能的表現,是創造力匱乏的表現。是否敢于和古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是否具備藝術的創造力和想象力才是衡量一個人有沒有才氣、有沒有前途的標尺。徐先生又言:“悟內理于法度之中,開新境在陳式之外”。為藝貴在變通,變通的前提是“悟內理”,學習傳統的核心重在悟規律。所以技法高妙雖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依古生變才是重中之重。懂規律而“不像”古人,與不通規律而“極像”古人,其高下可謂有天壤之別。
徐利明先生多年來在書法追求中非常注重個人情感于筆墨間的傳達。“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者決非高書”[5]。無論愛與不愛,若于徐書真的懂得看、懂得品,你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徐家氣息撲面而來,這種感覺是真切而清晰的。徐先生近幾年來所作巨幅草書佳作正大浪漫而又意境宏深,使人除感官刺激外更能感受到有弦外之音、字外之象。這種筆墨高度是寓情于書、借物言志、得意象外的生命體驗。我從中隱約感覺到徐師對自然、宇宙、生命個體的理解,在作品中很好地流露出來。當書跡儼然成為性格、氣質、稟賦、學養的痕跡,宣紙成為遣興散懷的舞臺,繼而以情馭筆,循理而書,才算得上真正不計得失、忘乎一切的自然抒寫。這樣的書法高峰是迷人的,是幽邃的,是令人向往的,又是極難攀登上去的,但他卻做到了。
徐利明先生常常能根據不同詩文意境用多種相吻合之筆調表現于紙上,時而清雅,時而縱逸……無論何種變化,其筆法、結體都能像磁場一樣統一在典型的“徐家樣”中,仿佛有血緣關系卻又具有環肥燕瘦之別的一家人。達到如此之境,要精通書學十八般武藝不說,更要具備超乎常人的意會力、想象力及抽象的概括能力。譬如作畫,己意之象征對象完全可依山川、樹石等等素材擇而用之,題材無比廣泛。然而,書法意象的傳達則舍單純的點畫組合而別無他途,書法表現區域僅僅局限于漢字這種單一的元素。徐先生這樣的表達顯而易見是為自己增加了很高的難度系數,吃力而不討好,一般人是不愿去冒險的。然而,敢于去實踐、去體驗的書家則是奔著書法藝術深邃、崇高之境去探險的,此種膽識絕非一般人所具有。此舉的成功與否已非首要,僅就其意義來講,已足以使人對此等書家投以深深的敬意!
以上三點,雖然僅是從我個人理解的角度去闡發徐先生的藝術理念,但還是可以清晰感受并簡括出徐利明先生的書學思想:以藝術發展的正變規律為綱,以書法蘊含的哲學原理為用,以書家本人的見識學養為基,以情隨事遷的自然書寫為法,高蹈風云,縱情而書,化裁各家,出入古今。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云”[6]。值徐利明先生于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其第三次個人作品晉京大展之際,我作為學生,謹以此小文奉上,表達我對恩師深深的祝福和敬意!
注釋:
[1]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列舉了古人對勢的論述:“古人論書,以勢為先。中郎曰九勢,衛恒曰書勢,羲之曰筆勢。蓋書形學也,有形則有勢。兵家重形勢,拳法重樸勢。義固相同。得勢便已操勝券。”參見: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465.
[2]蔡邕.九勢[M]//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6.
[3]沈曾植:《論行楷隸篆通變》中認為:“篆參隸勢而姿生,隸參楷勢而姿生,此通乎今以為變也。篆參籀勢而質古,隸參篆勢而質古,此通乎古以為變也。”參見:沈曾植.海日樓札叢[M]//論行楷隸篆通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324.
[4]王陽春.書道真情——記省政協委員徐利明[J].江蘇政協.2006:(3).
[5]徐渭《題自書一枝堂帖》中曾說:“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書”。
[6]語出自(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飄逸》。
作者系廣州美院中國畫學院副教授
約稿、責編:徐琳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