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海源(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
連心也不要,要張臉干什么?——也談“人品與畫品”問題
□ 錢海源(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
首先,用《連心也不要,要張臉干什么?》來作為我參加今年6月在蘇州召開的學術會議論文題目,是否是太過于刺激了,會讓人覺得不夠溫良恭儉讓呢?其實,我覺得不至于如此。我用的“連心也不要,要張臉干什么”是2002年11 月21日,已故中國美術學院王伯敏先生,在給我的來信中說的話。
王伯敏先生是中國美術史論界兼著名美術史論家、畫家、書法家和美術教育家于一身的一位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學界階模和老前輩。說到我與王伯敏老先生的交往,我對王老肅然起敬!事情是這樣的:20世紀80年代中期,即1986年春,我將被《江蘇畫刊》扣壓不予發表的兩萬余言的長文《要有歷史感》,用掛號信寄給了王伯敏先生。不久,我便收到王老前輩在審閱文稿后,給予我熱情洋溢、充滿鼓勵的回信。自那以后到2008年我由長沙到廣州定居之前,我間常會給王伯敏先生寫信,將我出版的新書或發表的文章寄給他。王伯敏先生每次收閱我的書信后,都非常認真和熱情地給我回信。老先生在來信中對我這個后學青年,總是給予親切和溫暖的關心和教誨,使我深得教益。
2015年6月,我把我自1979年以來收到的包括賀敬之、陳涌、華君武、蔡若虹、王朝聞、葉淺予、王琦、華夏、郁風、關山月、潘鶴、錢紹武、遲軻和陳少豐等人在內的356封名家書信,捐贈給了廣東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事責人認為,這批名家書信,雖然是眾多當代中國文化和藝術界名家寫給我個人的信,但折射了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中國社會的變革和文化藝術思潮的興衰與潮起潮落的變化,富有歷史和文化價值。在這356封中國名家書信中,就包括有王伯敏先生給我的8封珍貴來信。
今天來重溫王伯敏先生給我的這些來信,仍然令我深受感動和深得教益。在先生的這些來信中,談得最多的是關于做學問與做人、學術與人品、畫品與人品的問題。在我與王伯敏先生通電話的時候,王老也強調,要做好學問,要畫好畫,首先要做好人,要重視提高自己的道德品行和情操的修養。王伯敏先生在2002年11月21日給我的來信中,對當時美術界出現的不良風氣提出了尖銳批評意見,王老在信中寫道:“目前,藝術論壇上出現亂話三千;市場上出現大量的書畫贗品,我曾對上述狀況,概括為兩句話:沒良心,要銅錢。寫文章胡言亂語,有些不是他不知,而是由于沒有良心,缺乏道德的緣故,人無良心,不顧道德,什么話都說得出口,昨天那樣說,今天這樣說,到了明天,為了‘趕新’‘出名’,又可以另造一種說法。你問他要不要臉,他連心也不要,要張臉干什么?制造書畫贗品,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騙人,由于要銅錢,心一橫,便來個不擇手段?!痹谶@封來信的后面,王伯敏先生說:“近年,滬杭常有學術會,有的我去了,有的我沒有去。有一次,舉行‘全球化語境中的中國水墨畫座談會’,我去了,我還寫了一篇《李逵,你肯站出來嗎?》?!蓖趵险f,他只是“給會上說真話的人補充幾句而已”。其實是王老對當時土洋結合的新的假大空,利用所謂“文化全球化”、文化和藝術的“國際標準”“國際準則”,以及“美術與國際接軌”的種種荒謬與誤人子弟的理論,旗幟鮮明地表明王老不甚贊同的看法!“文化”怎么個“全球化”法呢?文化和藝術,怎么可能有個“國際準則”與“國際標準”呢?全世界有兩百多個國家,是由兩百多個國家的不同民族的不同風格和樣式的文化,才組成了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和豐富性。每個國家的文化和藝術,都是該個國家和民族的血脈和精神的象征,都有其自身的特征和優長,都應當受到保護和尊重才對。不能說經濟發達的大國和軍事實力強的大國,其文化就先進與優長;而欠發達的弱小國的文化,就是所謂處于距離與“世界文化中心”的西方某大國遙遠的“邊緣”與“落后”的文化。迄今為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并沒有出臺一個關于“世界文化”或“全球文化”的“國際標準”或“國際準則”。捏造出所謂“文化全球化”的“國際標準”或“國際準則”,要求全世界各個國家的藝術,都必須按美式“當代藝術”的理念價值統一標準或準則去套,是為了要達到扼殺原本全球兩百多個國家的“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世界文化藝術的多樣性與豐富性,推行西方某大國文化霸權主義的目的。
王伯敏先在給我的來信中,旗幟鮮明地表明了他對于探討中國水墨畫的學術問題,硬要拉扯上所謂“文化的全球化語境”的唬人招牌,不予贊同的態度。我在收到王伯敏先生的來信后,就上述這個問題再向他求教。王老在電話中,向我坦誠談了他對召開這樣的新假、大、空的所謂“國際學術會議”的批評意見。
2007年1月20日,王伯敏先生在收到和審閱了我的一篇發表于《湖南書畫》雜志的文章后,給我回了一封用3張信紙寫的來信。王老在信中寫道:“來信及惠寄刊物已收到。大作已讀,除此之外,閱讀報刊凡見你的文章,我必讀。文章不在文筆的華麗,一句話,一切在于寫文章的人品,我對你,還不在文章的文辭上。文辭極好者有之,有專寫新八股,新文賦,古典、洋典,用得服服帖帖,有時說一事,未必無道理,可是一了解其人,德行不可取,只不過還沒進牢獄而已。所以,我讀目前的許多大文章,往往順及了解其人的品德。我對你,我之所以敬重你的文章,還在于你的為人上品(為人上品不易也)。只要人像一個寫文章的人,其文即使有一字或一句之謬,無關宏旨。涉及具體事件,信中說不好,也說不完?!薄澳阄闹姓f及的人與事,的確復雜,你能在從中分析出一二,很不容易。”王老在信中還寫道:“現在還有這樣一種人,其所寫文章曰‘套’,可以寫中國畫套到西洋畫,論黃賓虹可以套到齊白石,說美術的審美,可以套到論音樂的審美,其人曰‘一通百通’,其實半通,甚至不通。誠可憐,這不是文風、也不是學術問題??墒沁@樣的人,經過包裝,儼然‘上大人’,而成為社會上的美術骨干,這叫我這老書生說什么好呢?”王伯敏先生將后學的我,作為與他忘年交的知心晚輩,在來信中坦誠闡明了他對中國當代文化藝術發展命運的關注,不無憂慮地與尖銳地提出了他對中國美術領域出現的不良學術風氣,以及在市場經濟的影響下,一些原本在社會上受人尊敬、有教養、有學問的專家、學者和藝術家,卻在思想和道德方面嚴重滑坡,為追求金錢和物質利益,而沒有心肝,連自己的臉面都不要了的腐敗風氣,提出坦誠與尖銳的批評意見。王伯敏先生的來信,體現了他作為一位德高望重、學富五車的大學者的優秀人品與畫品,知與行完美統一,令人敬仰的崇高風范!王伯敏先生是我畢生應當好好學習的楷模和榜樣!
今天,距王老1987年給我的第一封來信,已有29個年頭了;距王老在2007年1月20日最后給我的一封來信,也已過去了9個年頭;距王伯敏先生駕鶴西去也已三年多了。但我現在重讀王伯敏先生的這些來信,仍然覺得非常親切,仍然覺得很富有教育和思想的啟迪意義。冷眼相看當今中國學術界,特別是書法和美術界的歪風邪氣,與王伯敏先生生前相作比較,我認為大有日見繼續蔓延和惡俗化的嚴重趨勢!一些人為了追逐名利,黑了心肝,徹底地不要臉皮,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干得出來!我不妨在下面一一列幾種為學術界議論最多,實則為惡俗丑類的事例于后,讓大家見識見識:
其一,藝術由十年“文革”中“突出政治”“政治掛帥”“政治唯一”,到這些年來搞“突出金錢”“金錢掛帥”,金錢成為衡量藝術作品,乃至藝術家是否是“名家”“大家”或“大師”的唯一標準。一些藝術家將“藝術為人民服務”變“為人民幣服務”。現如今美術和書法界的風氣,衡量一位畫家是否是名家、大家或大師,主要不再是看他拿出來的作品,在思想內容方面,是否積極健康有益?在藝術追求方面,是否在藝術形式探索方面有新的成就,在藝術審美方面有價值?也不再問其作品既能為專家認同與稱贊,又能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也根本不考慮作為藝術家,應當承擔什么社會責任問題。不少藝術家已經忘記了自己作為藝術家,有責任用好的、優秀的藝術作品,作為精神糧食,回報為他們創造和提供衣、食、住、行等各個方面良好和優秀物質條件的廣大工人、農民和科技工作者,以滿足他們對精神、文化和藝術審美的需求。許多藝術家只關心他的作品是否能賣價高錢,而且藝術家們互相攀比,以誰的畫價賣得越高,就越能證明他的藝術水平越高,為唯一追求目標。我們同時還看到文藝的“二為”方向,以為人民服務為中心的文藝創作方向的提法,也日見從美術專業媒體上消失了。
其二,我的母親是農民。她從我幼年開始懂事起,就用中華民族關于做人的基本道理來教育我。母親說做人要懂得“禮、義、廉、恥”四個字的要義,又說“人無廉恥,百事可為”。可嘆與令人感到遺憾的是,在今日之中國美術書法界,不懂“禮、義、廉、恥”,做人毫無廉恥之心,甚至厚顏無恥之徒,卻被我們的某些宣稱權威的“主流媒體”和“人民喉舌”的宣傳部門,將在國外公開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叛國聲明的叛國逆賊,“賜封”為“愛國者”的光榮稱號!把一個在十年“文革”中,畫了十多張批判國學老祖宗孔夫子的畫作,連載在1975年的多期《人民畫報》的某畫家,廉價地賜封為“國學大師”。世上竟然有批判國學老祖宗孔夫子的“國學大師”,這究竟是人們在開歷史事實的玩笑還是歷史讓某些人的丑惡嘴臉更加丑陋呢?我們不得而知!
其三,有句民間廣為流傳的市井語錄,叫做“吹牛不犯法”!如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看到,這些年來,原本屬美術書法界的二三流角色,或這些年來以為書畫能出大名暴大利,因而利用“官本位”封建權勢,利用自己手中掌握書畫家們有求于媒體的可乘之機,還有就是利用金錢等惡俗手段,紛紛擠進美術書畫界,他們厚顏無恥地采用吹牛、扯謊和造假等種種惡俗手段,吹噓自己“發明”和“獨創”了什么“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要轟動中國乃至世界藝壇的“藝術新品種”,甚至厚顏無恥地吹噓自己是“世界第三大畫家”!把一個好端端的中國美術書法界,鬧騰得烏煙瘴氣,雜草與惡俗毒草叢生,擠占了許多有益的真正的香花和好苗子的生存與發展空間。
其四,近期各大媒體,都在公開揭露對社會和醫患關系造成非常惡劣影響的有關“醫托”問題。其實,這些年來,遍布全國大中城市的書畫拍賣問題,也有個損害藝術品買賣交易的嚴重問題存在。其間所暴露出來的令人感到惡俗與無恥的行為,使原本理應是嚴肅、神圣高品位的文化、藝術和精神產品的交易,成為坑蒙拐騙的骯臟的商品交易,公開拍賣假字畫有之!自己出面,或請老友充當“畫托”冒充買家,出高價買自己的畫,引人上當的丑事也有之!而且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執仗地干,人無廉恥到了這種田地,實為可悲啊!
其五,無論在中國或世界上其他國家,扶貧濟困,樂善好施,做慈善事業,是值得提倡、會受到世人支持和擁護的行善積德的好事!可令人痛心的是,連這種好事也被極少數人品和藝品壞到令人憎厭的自稱為藝術“大家”或“大師”利用捐巨款做慈善義舉的名義,達到其主要目的:一是將自己惡俗名聲加以沖淡與美化;二是用金錢買名聲,以變相提高畫價。
其六,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國家有錢用在文化軟實力建設方面了,從中央到地方,都在興建美術博物館,許多已故或尚健在的著名藝術家,都由政府批地和撥專款建名人藝術館,這體現了各級領導,業已開始認識到抓文化軟實力的建設的重要性了。這原本是一件很順民心很得民心的好事,但如果弄得不好,就會變成勞民傷財,成為無窮后患的壞事。因為,此事業已在全國出現了令人憂慮和議論紛紛的嚴重亂象!有些年紀輕輕,在藝術上連二三流水平都夠不上的人,卻有能耐欺騙與收買某些對文化無知的昏官,動輒為某些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自稱“名家”與“大師”,批幾畝甚至十幾畝地,弄到政府和企業家劃給他的巨額款項,建他們的所謂“藝術館”或“紀念館”,大量浪費國家寶貴土地和資財!甚至出現如湖南長沙市,像齊白石和陳白一這樣真正在藝術上有杰出成就的大師和名家,卻沒有人提起為他們建藝術館或紀念館,卻為業內評論最多不過二流,但能量大得驚人的美術家劃撥巨款和土地,為尚六十左右的所謂“名家”建藝術館,成為業內外議論與嘲笑的話題!還有的地方,三四十歲的自稱“名家”或“大師”者流,也有能耐建“藝術館”或“紀念館”,不知他們那些為業內專家嗤之以鼻,不能入流,甚至只能成為垃圾的謂“作品”,有什么值得保存與“紀念”的價值?!這使人聯想起古代皇帝小兒,在他們登基做皇帝的時候,同時就大興土木建陵墓的陋習。這股在全國遍地開花,亂建“藝術館”和“紀念館”的歪風,若長此這樣亂刮下去,勢必造成禍國殃民的嚴重災難!
文化藝術界的歪風邪氣盛行,既有社會風氣的原因,又有藝術家自身的問題。我想如果每個藝術家都從我做起,切實做到“好自為之”,以做人的道德和良知標準,嚴格要求自己,是會有利于文壇藝苑風氣好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