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偉,陳 文
(南京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南京21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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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社會理論視閾下的新社會運動分析
張振偉,陳文
(南京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南京210094)
[摘要]“新社會運動”是對西方社會20世紀60年代以來產生的社會不滿與抗議訴求運動的總稱。從公民社會理論視角來看,其價值訴求是后物質主義的非制度化表達;其參與方式是公民自主參與的群體網絡;其行為方式是非暴力的群體性抗議行動;其行為指向是對既有國家體制的批判與反思。新社會運動提出的環境倫理、環境公民權、生態政治、可持續發展、循環經濟等價值訴求具有穿透力和專業知識性,加上它的不妥協,因而容易借助互聯網的傳播得到全球范圍內認可與響應,它對西方政治國家具體的公共決策過程以及政府的治理結構產生了深遠影響。基于公民社會理論的思考,政治國家必須對新社會運動的議題做出有效回應,把社會運動組織及時納入規范化軌道,承認并謀求與公民社會的合作治理,進而才能在一定范圍內消解其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引導其向有助于公共利益、公共責任的方向邁進,從而有助于調整政治國家與公民社會關系。
[關鍵詞]新社會運動;公民社會;政治國家;社會治理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以美國為主導的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逐步從“大蕭條”中復蘇過來,經濟、政治與社會結構得以調整,各種矛盾得以緩和,20世紀60年初出現了一片所謂的“繁榮景象”。但是,由于資本主義社會固有矛盾的作用,繁榮表象下的財富收入分配的貧富兩極分化、官僚體制的僵化以及“東西方冷戰”等引發的社會問題與矛盾也快速表面化,從60年代中期開始,反種族歧視、爭取婦女合法權利、反核抗議、反對戰爭、保護生態環境等社會不滿與抗議運動層出不窮。1972年“中東危機”后西方資本主義爆發了全面的經濟危機,面對經濟“滯脹”局面一籌莫展,社會大眾對政府治理效能低下的不滿情緒進一步激增,各種社會不滿與抗議運動風起云涌,對西方社會政治環境產生了深刻沖擊。鑒于這些社會運動在價值觀、組織方式等方面與馬克思主義語境下社會運動存在顯著的差異,眾多西方學者將這場波瀾壯闊的社會運動界定為“新社會運動”(New Social Movements),并且提出了“新社會運動理論”“資源動員理論”“政治機會結構理論”等來解釋這些社會運動的發生邏輯和演進規律。其中,“新社會運動理論”側重于探討社會運動的社會根源及特點;“資源動員理論”主要關注社會運動的動力機制以及微觀個體如何響應并參與運動;“政治機會結構理論”重點關注社會運動從潛在的參與意向轉變成具體行動的政治機會或條件。
改革開放之初,國內學者對新社會運動的研究總體上處于批判資本主義視角下的理論譯介階段。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尤其是市場經濟體制的深化,迫切需要在既有的理論體系內部或邊緣尋找對新社會運動的理論解釋。本文基于公民社會理論視角,試圖透過對新社會運動特征與趨勢的思考、分析,發掘其對現代社會治理的功效。
一、公民社會理論概述
“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概念最早出現在古希臘政治思想家亞里士多德對城邦政治的分析中,是在闡述城邦政治的同時,描述了狹義公民社會是“自由和平等的公民在一個合法界定的法律體系之下結成的倫理—政治共同體”。[1]29當然,此時的公民社會尚未包括現代意義公民中的女性以及奴隸階級。18世紀,資產階級思想家洛克、孟德斯鳩等為適應早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快速發展的要求,在自然法基礎上提出了社會契約理論,宣揚民主、法治、自由、人權等社會價值,他們認為只有通過公民政治參與和對政府和國家權力的制約,公民社會才能獲得與自然狀態相對應的含義,即“人們生活在政府之下的一種法治的、和平的政治秩序”。[2]132隨著近代資產階級革命蓬勃展開和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公民對國家的依附倫理色彩淡化,資本主義工商業以及市場經濟快速發展,政治國家與公民社會的邊界變得更加明確,在政治國家之外逐步形成了一個基于個人自由和社會責任的公共領域。并且,這個非政治的公共領域在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演進中,與政治國家加速分離。為了分析資本主義社會的整體運行規律,黑格爾從“絕對精神”的演化出發,抓住普遍利益和特殊利益的矛盾,提出道德精神發展的三階段,即家庭、公民社會和國家,從而在某種程度上較早地對公民社會與政治國家進行了學理上的相對區分,他把公民社會界定為“各個成員作為獨立的單個人的聯合”。[3]197卡爾·馬克思對黑格爾的公民社會思想進行了批判吸收,從社會經濟關系視角來理解公民社會,認為公民社會的基礎是社會經濟關系,其結構組成內容是經濟結構決定社會關系結構及其相應的意識形態結構。因而公民社會是一種非政治性的社會。[4]值得注意的是在馬克思主義文獻中Civil Society一直翻譯為“市民社會”,在馬克思看來市民社會本質就是資本主義社會,所謂市民社會的發展就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發展。
進入20世紀,自由資本主義逐步轉變為壟斷資本主義,公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張力不斷加劇。為了爭取更好的社會整體利益,公民社會有擺脫政治權力和市場經濟利益的傾向,成為脫離市場領域的非官方公共領域。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安東尼·葛蘭西在反思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無產階級革命道路的基礎上,提出了“文化領導權”的概念,對公民社會的理論內涵及外延進行了研究。他把公民社會概念的內涵界定為“制定和傳播意識形態特別是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其外延是“各種私人的或民間的機構之總和”,具體講包括政黨和工會、學校、新聞輿論機關、教會、文化學術團體等。[4]哈貝馬斯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將社會總體劃分為國家、私人、市場和公共領域四個方面。他的所謂“公共領域”指的是一個國家和社會之間的公共空間,其間能夠形成公眾輿論一類的事物,“原則上講,公共領域對所有公民都是開放的”,[5]375公民社會是自發地出現的社團、組織和運動,但“它們對私人生活領域中形成共鳴的那些問題加以感受、選擇、濃縮,并經過放大以后引入公共領域,而這個領域是通過基本權利而構成的”。[5]454他主張公民社會應該重建“非政治化的公共領域”。當代美國政治學家阿拉托和科亨,深刻反思20世紀全球范圍內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在發展過程中所遇到的各類問題,提出了“重建公民社會”的主張,他認為經濟領域的運行邏輯與公民社會存在顯著差異,重建公民社會必須把經濟領域從公民社會中剝離開來,以非營利性社會組織以及這些組織共同構成的公共領域為公民社會的主體,并首次系統地提出了“市場—政治國家—公民社會”三分的公民社會生活劃分模式。
在公民社會生活三分法的框架內,各領域都遵循自己獨特的邏輯而持續演進:等級權力是國家賴以存在的邏輯,利益增減是市場運行的基本邏輯,基于公益的自愿奉獻是公民社會的發生邏輯。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政治國家接受社會公民的委托,從社會獲取政治合法性以及治理社會的法權,壟斷強制力的使用,從而在社會各個階層、集團以及社團之間發生利益沖突時及時給予協調,保證公共生活有序進行。經濟市場則是在明晰產權及所有權的基礎上,通過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協調,以自愿交易為基礎,實現有限資源的最高效益配置,進而滿足交易個體的需求,客觀促進社會整體利益的提升。公民社會是以發展社會公共利益為前提,建立在參與自愿、管理自主的原則基礎上,通過集體話語以及集體行動影響決策,廣泛參與經濟社會各方面公共政策的執行及評價。
縱觀全球范圍內公民社會理論的研究,現代意義上的公民社會理論總體上遵循著“市場—政治國家—公民社會”的三分法,把公民社會界定為主要由公共領域、非營利性組織(NGO)和社會運動等要素構成的相對于政治國家和經濟市場的民間公共領域,按照多元主義、公共參與和法治等原則自主、獨立運行。20世紀七八十年代,全球范圍內的第三次民主浪潮中反核運動、綠色和平運動、女權運動等各種形式的新社會運動再度興起,公民社會理論再度流行并引起學者的廣泛關注。進入90年代后,在西方社會政治格局的變動中新社會運動的生存和發展空間更加寬廣,因為,鼓勵、引導、規范非營利性組織的發展業已成為現代國家良性治理不可缺少的因素。
二、新社會運動的特征
由上述可見,新社會運動是對20世紀60年代中期以來在西方社會產生、發展的各式各樣的社會運動組織以及它們抗議活動的統稱。作為公民社會參與社會治理的有效途徑,它是在國家體制之外的非制度化集體話語的表達。公民社會的發展,不斷培育并塑造具有責任感且帶有自由主義傾向的現代公民。公民社會領域的新社會運動與馬克思主義政治學的階級斗爭在話語體系、運動目標、組織結構形態、實踐行動方式等方面都明顯不同,新社會運動具有如下四大特征。
其一,從價值訴求來看,新社會運動是后物質主義的非制度化表達。新社會運動是公民社會應對社會新矛盾的集體性反應,在價值觀上是反現代主義和后物質主義的。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發展在帶來物質財富的同時加速了社會分化,衍生出新的職業身份和新的社會群體。這些社會群體更關注物質滿足之后的社會問題、自然環境保護問題,更多地追求個人的自治。他們主張的是“個人自由、經濟民主、環境保護、向新觀念開放和一個關懷的社會”。[6]11新社會運動集中體現了新社會群體對這些價值的強烈追尋。同時,這種價值認同及訴求的表達多采用非傳統的議會外形式,尤其是對新聞媒體渠道的利用,但是新社會運動拒斥政黨組織,一是“拒絕與任何類型的政黨保持公開的聯系”;二是“斷然拒絕組織自己的政黨”。[7]
其二,從參與方式來看,新社會運動是公民自主參與的群體網絡。多元主義和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的傳播,使得新社會運動的參與主體異常復雜。新社會運動的支持者和參與者往往是公民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和新的社會群體。這些群體內部也會因社會運動的主體差異、動員深度等因素存在明顯差異。此外,新社會運動對公民社會的各種主體及持不同觀點的派別都是開放的,多元主體對運動的參與也由高度的集中卷入轉向較少約束的多維度的、碎片化的形態。參與主體之間平等、自由合作,難以形成統一的綱領、意識形態和組織領導系統。這些群體內部各主體依靠社會網絡以及現代信息網絡,獨立、自主地凝聚在一起,通過集體學習、辯論、協商達成行動共識。因而,新社會運動是一種目標多元、參與自主、力量分散不集中、組織結構松散的行動聯盟。
其三,從行為的方式來看,新社會運動是非暴力的群體性抗議行動。民主政治、現代公民和高度信息化是新社會運動存在的前提,這些背景性因素預設了新社會運動的空間和潛在方式。民主政治的包容性、公民的公共責任意識、信息擺脫地域限制等客觀促生了非暴力的群體性抗議行動。和平解決沖突是新社會運動的根本原則之一。無論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西方的反戰、反核運動,還是八九十年代的環保運動、各種形式的民主化運動,新社會運動的活動過程通常是借助現有的公共論壇和大眾傳媒等媒體形式表達其價值訴求,期望引起社會輿論支持,引導公民參與示威游行、請愿、靜坐等直接抗議行動,給中高層政治決策者施加壓力,從而糾正甚至改變最初的決策意向,調整公共政策,滿足公民社會的普遍訴求。
其四,從行為指向來看,新社會運動是對既有國家體制的批判與反思。新社會運動拒絕非理性、不客觀、不可取的暴民混亂,而是帶有較強的“知識化”或專業化傾向的理性公民自由權利的表達,直接指向對公共政策以及國家體制的批判與重構。它只向政治國家表明對公共議題的理解,實現對社會生活的自主治理,并不支持以革命或組織政黨控制國家政權、謀求社會政治法權、分配社會價值。新社會運動在一定程度上根源于社會結構的整體性變遷或被凸顯的某種社會矛盾,借助媒體輿論的傳播力量啟動公民社會的集體學習及建構行動的意義,從而在體制之外以反制度化的姿態把群體性訴求整合進既有國家體制中,不斷推動公民社會的發展。
三、對新社會運動價值訴求的思考
新社會運動訴求的經濟公正、人權、道德、環境等共同價值具有穿透力,它提出的環境倫理、環境公民權、生態政治、可持續發展、循環經濟等新思維和專業知識、實踐經驗借助互聯網的傳播,易得到全球范圍內認可與響應,形成廣泛的共識和行動。此外,新社會運動不妥協的特征,使得政治公關的有效性下降,政治國家必須對新社會運動的議題做出有效回應。20世紀90年代以來針對全球環境惡化等問題的環保運動,借助互聯網等渠道發布公益性環境信息、揭露破壞性的環境政策,使人們認識到環境惡化的連帶效應,最終導致全球化范圍內的生態運動,推動南北對話和環境治理協議的達成。
大規模涌動的新社會運動直接沖擊西方政治國家具體的公共決策過程,對西方政府的治理結構產生了深遠影響。婦女、環境保護主義者、民權運動者、人權活動分子等新社會運動參與主體成功獲得了政治國家的注意并使其參與到新社會運動所追求的事業當中,以至于政府的議程設定和具體施政活動在一定的程度上是新社會運動的產物。面對劇烈的政治沖突以及輿論壓力,政府甚至鼓勵并支持一些運動組織直接參與政府決策過程,在具體議題上與非政府組織形成聯盟或與政府建立伙伴關系,通過公益宣傳、出席聽證會、提供專業數據、監督政策執行或協助政策實施等方式參與公共事務的有效治理,模糊公民社會與政治國家彼此邊界并相互融合。此外,新社會運動的全球化趨勢,不僅加速改變各地區政治行政生態,也使得政治國家與國家社會界限模糊,政治國家內部事務的處理更加復雜。
社會運動組織參與公共領域的治理,不僅影響具體的公共政策過程,更影響了社會整體的價值向度、個體公民以及后續的社會運動。作為公民社會結構要素,新社會運動拓展了公民社會在公共領域非政治的活動空間,它所提倡的自主性、獨立性在政治國家體制之外宣告了社會治理方式多樣化的可能性。通過對公共決策的直接參與,培養了個體公民的公共責任感、使命感,引發了個體公民和社會組織對公民社會在公共領域作用的反思。新社會運動,作為現代社會客觀存在的一部分,似乎可以在“國家之外找到有效的治理體制”。[8]81
新社會運動的發展不斷形成社會政治改革的外在壓力,推動公民社會結構內部的公共領域、非營利性組織等要素的分化與重新組合,從而形成公民表達利益訴求的相對穩定的體制框架,加速社會的多元治理。公民社會建設相對滯后的地區,通過對發達國家新社會運動的比照與反思,常常會加快公民權利意識的養成,拓展本地區非營利性組織活動的公共空間,加速公民社會建設的步伐。
鑒于新社會運動對社會秩序的群體破壞性和對試圖調整社會利益結構的不妥協性,政治國家只有順應全球范圍內政治民主化的要求,加速發展非營利性組織,把社會運動組織及時納入規范化軌道,承認并謀求與公民社會的合作治理,才能在一定的范圍內消解圍繞單一議題的新社會運動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新社會運動網絡雖然是松散的,難以形成全球范圍內穩定的、旗幟鮮明的“統一戰線”,但是對于忽略公民社會訴求、拒絕政策變革的政治國家,各種表現形式的新運動都存在演化為社會騷亂的風險。建設公民社會,擺脫政治國家的一元權力中心,探索社會的多元治理也已成為人們消解社會矛盾,疏解新社會運動,化解社會風險的基本路徑選擇。在公民社會和多元主義的語境下,承認并規范新社會運動對社會公共利益的動態表達,引導其向有助于公共利益、公共責任的方向邁進,將使得新社會運動在調整政治國家與公民社會關系中遵循著“反制度化—規范化—反制度化”的路徑動態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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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逢超)
[中圖分類號]D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0040(2016)01-0020-04
[作者簡介]張振偉,男,甘肅酒泉人,南京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院長、副研究員;陳文,男,湖北十堰人,南京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助理研究員。
[基金項目]江蘇省教育廳課題“新社會運動對江蘇大學生政治認知影響的調查研究”(2012SJDFDY113)。
[收稿日期]2015-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