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璞
阿里斯托芬的講辭于《會飲》的重要性淺析
王瑾璞
施特勞斯在《論柏拉圖的會飲》中指出:《會飲》值得探討的原因之一在于其真正呈現了詩與哲學的爭鋒。以阿里斯托芬打嗝為界,后半部分針對愛欲發表講辭的三位發言者代表了古希臘詩歌與哲學的圣殿,而本文將以阿里斯托芬、阿伽通與蘇格拉底三人對愛欲的贊頌講辭為著眼點,以《會飲》中暗藏的哲學與詩之爭為基礎,淺析阿里斯托芬在《會飲》篇中的重要地位。
阿里斯托芬 阿伽通 蘇格拉底 愛欲
柏拉圖《會飲》篇的中心話題是贊頌“愛欲”(eros),其主體以七篇贊詞構成,前六篇講辭都以“愛欲”為對象,而第七篇的講述者阿爾西比亞德則直接將贊頌的對象轉向了現場唯一的哲學家“蘇格拉底”。阿爾西比亞德是帶著酒勁闖入這場聚會的,他對蘇格拉底的贊美完全發于肺腑,無虛假奉承。一個需要注意的細節是阿爾西比亞德闖進來的時候頭上戴個常春藤和紫羅蘭編的大花冠,常春藤是酒神狄奧尼索斯的象征。在贊頌開始前,阿伽通曾表示以狄奧尼索斯為此次爭論的裁判,那么阿爾西比亞德無疑便是酒神的化身,柏拉圖安排阿爾西比亞德于此時出場并發表一番對蘇格拉底的贊詞,這場哲學與詩之爭,孰勝孰負,自是不言而喻。在這場爭辯中,還有一個人卷入其中,即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就阿里斯托芬在這場爭論中的重要性,筆者將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分析論述。
在厄里克希馬庫斯與阿里斯托芬的講辭之間穿插了一個有趣的情節:阿里斯托芬打嗝。那么,柏拉圖安排這一情節的意義何在呢?筆者認為這一過渡性場景暗藏著幾重深意:首先,是嘲笑前兩位發言者平庸膚淺有漏洞的贊詞,阿里斯托芬借自己喜劇詩人的身份,以詼諧搞笑的舉動,來表達自己對前兩位發言者講辭內容的不以為然,亦表現自己并不愿隨其后來表達自己對愛若斯的贊頌。其次,我們注意到在厄里克希馬庫斯發言之后,阿里斯托芬的嗝馬上就止住了,且是通過打噴嚏的方式使身體達到了通泰,阿里斯托芬以一種稱不上優雅的行為實現了通泰【恢復、得體、行為端正】,也在一定程度上對厄里克希馬庫斯的講辭進行了打趣。第三,這也極度符合他喜劇詩人的身份,暗示著他將以荒誕、詼諧的方式來建構自己部分的講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正因為這一事件,阿里斯托芬的講辭被調換到了整個贊頌愛欲部分的后半環節。后半環節的三篇講辭無論在贊頌技巧還是思想深度上,都與前半環節的三篇講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阿里斯托芬、阿伽通及蘇格拉底的講辭無一不對前三篇中存在的狹隘性觀點進行了針對性的回應和批判,愛欲不應該是獲利、道德德性或技藝的附屬品,愛欲是擁有自主權的。就像列奧·施特勞斯所講:“人們絕不可從有情人————尤其是愛的受益者——的觀點看愛欲,也不能從有情人的私利角度看愛欲——這樣的有情人想利用他的愛欲學說贏得他的情伴,還不能從擁有一種techne【技藝】的擁有者的角度看愛欲——這樣的人從高處對待愛欲并控制愛欲。”關于其具體分析,此處不再贅述,本文的重點主要著眼于后半部分對愛欲的贊詞,著眼于圍繞愛欲主體的詩與哲學之爭。
阿里斯托芬在《會飲》中的出場,可謂是一場精彩的安排,阿伽通緊接著阿里斯托芬的發言也利于我們理解《會飲》中顯示的悲喜劇之間的矛盾與張力。根據阿里斯托芬的觀點,人類本是宇宙諸神的后裔,體型本應是圓滾滾的,我們應該臣服于奧林匹斯諸神。但人類因反叛的思想妄圖顛覆宙斯的政權,天神制約人類的強大就把人一劈兩半,破壞了人類的原始自然,而愛欲就在人類極度渴望恢復整全之體的訴求中產生。對此阿里斯托芬說的很清楚,他們“彼此之前從來說不出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什么”。他們能知道自己想要擁抱,但更深層次的渴望,對原始自然整體的恢復,他們卻不知道,愛欲由此產生,那它想要達到的目標是遙不可及的,因為單單以我們人類的可朽之身窮其一生也難以實現,這是人類的一個終極悲劇。阿里斯托芬將諧劇與肅劇完美地統一在了自己的講辭中,也進一步呼應了在尾聲部分蘇格拉底的另一個演講,即:同一個人可以兼長于喜劇與悲劇,掌握技藝的悲劇詩人也會是喜劇詩人。
目光聚焦于阿伽通的演說詞,我們可以看到他依舊延續一貫的風格,詞藻華美,語調莊重。他提出的觀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愛欲是最年輕的神。第二,愛欲是關于對美的追求。第三,愛欲是智慧的,他激發技藝,他緩和矛盾,他建立秩序。在這里需要強調的是,這個愛欲不僅是人事之間的,阿伽通明確的提出了動物之間亦有愛欲。乍看去,阿伽通作為肅劇詩人的代表,他以年輕,善良,智慧等美德的堆砌奏出了一曲關于愛欲的華美樂曲,整篇講辭顯得正經莊重,但又切切實實的給人一種空洞無力感。特別是經過蘇格拉底的盤詰后,他自己也承認道,事實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另一方面,阿伽通塑造的愛欲形象嬌嫩柔軟,他往往居住在柔軟靈魂中,靈魂已是萬事萬物中最柔軟的東西了,毋論柔軟的靈魂,沒經歷過任何粗糙事物的愛欲顯得不具說服力。因此,從這兩個方面來看,恰與阿里斯托芬相反,阿伽通的講辭略帶有一絲喜劇意味,兩位詩人的情感表達正好與自身屬性相悖,這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我們都可以感覺到阿里斯托芬的講辭更具激發人心的力量,斯特勞斯也曾說過:“阿里斯托芬是除蘇格拉底及阿爾西比亞德之外最重要的人。”但為何阿伽通的講辭被認為是高于阿里斯托芬的呢?除了傳統意義上的認同感,即普遍認為悲劇是比喜劇成就要高的這一支撐點外,是不是阿伽通的講辭中還具備一些深層次的論點,是我們難以一時察覺的,更貼近于完滿意義上的愛欲呢?
斯特勞斯再一次為我們解讀了這個問題。首先,斯特勞斯認為此前有些人說愛欲是對漂亮的人的愛,是對立物之間的愛,是對遠古自然的愛,但阿伽通卻提出了愛欲是對美的愛,他不承認在愛欲之外有什么東西比愛欲更高,這方面阿伽通與蘇格拉底同調。其次,當他談到愛欲的智慧時,他曾簡單提到,愛欲在動物中普遍存在。而阿里斯托芬理解的愛欲只是一種人類現象。第三,阿伽通是除蘇格拉底之外唯一就愛欲本身而非僅僅就愛欲效力提出問題的人。他沒問“愛欲是什么”,但已很接近這個問題。第四,阿里斯托芬規避掉了愛欲的出身問題,但阿伽通卻提出了明確的論點,愛若斯是最年輕的神,但沒父母,他把愛若斯出身的問題提得更明確。從以上幾點,雖然阿伽通的講辭存在一定不足,但他給出的一些實質性的東西的確更貼近于蘇格拉底。
柏拉圖認為,哲學最重要的競爭者和替代者是詩而非科學。柏拉圖對詩最廣泛的討論見于《王制》與《法義》,但這兩篇中都沒有詩人出場。我們之所以認為《會飲》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就是因為蘇格拉底在這篇對話中與詩人進行了正面交鋒。雅典城邦最后以引進新神和敗壞青年罪結束了蘇格拉底的生命,而阿里斯托芬著名的喜劇《云》也因其“諷刺蘇格拉底”的主題成為了雅典當局控訴蘇格拉底罪名的一大證據。那么,看似對立的阿里斯托芬與蘇格拉底在關于“愛欲”的講演中其真實立場是否也是完全對立的呢?那我們就來看看蘇格拉底的贊詞,看看這位現實生活中的“愛神”是怎樣稱贊愛欲的。
在未開始自己的講辭前,蘇格拉底說到:“贊頌得好似乎并非我以為的那樣,而是盡可能把一大堆了不起和漂亮得不行的東西,無論相干還是不相干,統統堆砌到贊頌對象身上。即便說的是假話,也若無其事的樣子。看來倒像先前規定的那樣,我們個個只要擺出一副贊頌愛若斯的樣子就可以了,并非真正要贊頌愛若斯。所以我覺得,你們不過收羅了所有值得收羅的,然后堆砌到愛若斯身上,說他本身如何如何,帶來了什么了不起的這樣那樣,讓愛若斯在不了解他的人眼里顯得美得不行、好的不得了,可知情的人當然曉得,其實并非如此———你們的頌揚就是如此,聽起來頂漂亮、頂堂皇!我開頭答應跟你們一起輪著來頌揚時,還不曉得是用這種方式。雖然【口頭上答應了,心里卻沒答應】”這一插曲表面上看起來蘇格拉底好像是在嘲弄自己在贊頌之前沒有弄明白贊頌方式貿然答應一起贊頌,但實際上是他在了解到其他的人是將贊頌對象的陰暗面回避掉,只放大其美善的地方這種不實事求是的手法后,選擇不再與他們一起贊頌。他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自己與其他講演者迥然不同。阿里斯托芬的講辭也是以“可是,我要換個方式講,與你和泡賽尼阿斯的講法不同”開頭,他也不屑于其他人的贊美方式,他采取“打嗝”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以戲謔的手段達到的效果與蘇格拉底確有異曲同工之妙。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阿里斯托芬在《會飲》篇中的重要地位。但就與蘇格拉底直截了當的抗議相比,阿里斯托芬的安排略顯薄弱與俗套。筆者認為這也為詩哲就“愛欲”而爭的結局暗藏了引子。
接著蘇格拉底以對阿伽通的盤詰開始了自己的講辭,他與阿伽通的對話充滿了反諷的味道,因為阿伽通在自己講辭的一開始就說首先需要弄清的是愛若斯到底是什么,但終其演講,這一根本性的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答,他背離了自己的初衷,為他做出探討的正是蘇格拉底。蘇格拉底先就愛的對象談起,愛是對某一對象的愛,如果他對某一對象產生愛,說明他對這一對象有欲望,這一點證明了他還沒有那個對象,我們不會欲求我們已有的東西。即使有人欲求他已有的東西,也是他希望自己以后能一直擁有這個東西,這樣講他還是欲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對話進行到這里我們又驚奇的發現,阿伽通得出的這個結論又與阿里斯托芬最后得出的結論“愛欲是對整全的渴望,是對自己無法得到的整全的訴求”完全契合,但我們別忘了,阿伽通的這個論點是在蘇格拉底的盤詰下產生的,所以筆者認為蘇格拉底對阿伽通以及其他人的第一重辯駁是在隱形中贊同阿里斯托芬的觀點。這樣分析下來,阿里斯托芬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但之所以結局是以蘇格拉底為代表的哲學家遠勝以阿里斯托芬等為代表的詩人,那我們就要看看蘇格拉底在阿里斯托芬的觀點上又擴延出什么“真理”。
在將阿伽通逼問到無話可說后,蘇格拉底又將話鋒一轉,把自己置于同阿伽通同樣的地位,他說自己也是從一個叫第俄提瑪的曼提尼亞女人聽來的這一番關于愛欲的說辭的,當然這里自然隱含了蘇格拉底的立場。她表述到,愛若斯并不是一個神,而是一個精靈,介于死與不死之間,貧乏與豐盈之間,有智慧與不明事理之間。這是在整個《會飲》文本中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愛若斯到底是什么做出了解答,雖然阿伽通有提到這一點,也正因這一點被認為高于阿里斯托芬,但他卻沒有給出答案,蘇格拉底為我們提供了答案,也只有蘇格拉底能為我們提供答案。結合之前得出的結論愛欲是對未得之物的訴求與第俄提瑪的類比,愛欲終于露出了他神秘的本質,愛欲與愛智慧結合了起來,愛欲與哲學聯系起來,就像在真知與無知之間存在一種中間狀態,對于愛神,也是一種介于美與丑,善與惡之間的中間狀態。愛欲想抓住一點不變的東西,就只有依靠哲學,不斷追求智慧,追求他所欠缺的美善。
在回答了上面的問題后,第俄提瑪道出了自己的中心論點,也是《會飲》篇中最為精華的部分———“愛的階梯”。這點是阿里斯托芬及阿伽通都難以企及的思想高度,這也是哲學取勝的根源性原因。第俄提瑪表示,第一階段的愛欲是對美的身體本身,接下來我們要把所有身體的美當做同一種美來對待,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超越對形體的愛,而愛美的心靈,接著愛美的行為和制度,再進入到美本身的學問,當我們最終走入美的蒼穹時,我們會發現我們之前愛過的其他一切都成為了浩瀚宇宙中的一顆小小星辰,而專注于那一種愛是多么渺小而卑微。經過攀登愛的階梯,我們在第俄提瑪的描述中窺見了美的本體,它是純然不雜,永恒不變,自存自在的。而愛欲就是那個帶領我們不斷向前,不斷攀升,不棄不舍的追尋美的本體的引路者,而真正接近或者說到達(不是一件肯定的事)這一境界的,只有蘇格拉底,而他追求的就是一種愛欲與哲學統一的生活。
至此,以阿里斯托芬為代表的詩人秉持的關于愛欲的觀點,完全統攝于蘇格拉底的觀點之中,而阿爾西比亞德對蘇格拉底的全面贊賞則為此次爭論蓋棺定論——哲學家取得了完全的勝利。經過上述三節的表述,同樣不可否認的是,無論在劃分結構層次,界別講辭優劣,代表詩人水平方面,阿里斯托芬的講辭之《會飲》之重要性不言而喻。
[1][古希臘]柏拉圖.柏拉圖文藝對話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2]劉小楓.柏拉圖的會飲[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3.
[3]李麗麗.會飲中的蘇格拉底[J].玉溪師范學院學報,2007(5),30-37.
(作者介紹:王瑾璞,武漢理工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