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貝卡：拒絕做無腦的時尚推銷員

徐雯

她認為，時尚的目的從來不是炫富或滿足虛榮，而是在追逐的過程中找回尊嚴和自信

在攝影棚的衣服架上找到一條黑底白波點的男士領帶之后，眼前這個叫方夷敏的姑娘瞬間完成了向擁有70萬粉絲的公眾號大號黎貝卡的角色轉換—她把這條領帶當作窄絲巾圍在脖子里，全身的大色塊基本款衣服頓時有了一種別出心裁的輕盈感—所謂時尚天賦，就出現在這靈光乍現的瞬間。

這是她當天的第二套行頭：一件橘紅色的羊絨衫、一條黑色緊身高腰牛仔褲和一雙10公分的黑色高跟鞋，左手套著剛剛在巴黎瑪黑區淘來的首飾。鏡頭前，她還沒有學會像久經沙場的時尚達人那樣收放自如。拍攝照片的2個小時里，她總共說了3次：“我覺得自己笑得很假。”

“一個動作停留3秒就不行。”每次攝影師讓她自由地做動作，她都有點手足無措。不過，好友崔斯坦還是肯定了黎貝卡的表現：“她已經進步不少了。做了時尚博主之后，她拍的照片比之前30年的都多。”

對于一個販賣時尚的人來說，手機里沒有“美圖秀秀”一類的修圖軟件幾乎是不可理解的。在一般人的認知中，這個群體最主流的工作就是在個人社交賬號上或微信朋友圈更新自己的時尚穿搭，并附上同款服裝的購買鏈接。在網紅經濟熱火朝天的今天，他們往往也是這條產業鏈上的一員。

但黎貝卡顯然是其中的異類。她很少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黎貝卡的異想世界”里發布自己的日常穿搭，對于拍照這件事情也經常興致寥寥。這是一個專門談論女性時尚的公號，依靠大密度的高質量圖片、個人化風格的文字，以及一種“閨蜜”式的語態，告訴用戶如何內外兼修、過一種實用又有格調的體面生活。

曾經有網紅孵化公司找到黎貝卡，希望將她做成這個時代最熱門的個人時尚IP，她拒絕了—相對而言，她更愿意將主動權和掌控權把握在自己手里。

“我一直都是討好自己的。”黎貝卡告訴《博客天下》，“我的個性是只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不純粹慫恿他人購物

在微信大號中，70萬用戶或許不是一個出挑的數字，但如果這70萬都是有一定消費能力和時尚品位的女性，又因相似的審美趣味而聚集在一起，那么“買買買”將變成一件互相推波助瀾的事情。

黎貝卡記得，有一次她推廣一款圍巾，文章剛發送一分鐘，該圍巾品牌的網站就崩潰了—甚至3天后，還有粉絲在排隊購買。當時，該品牌不過是想做一個露出，沒想到正常配備的客服根本無法應付突然涌來的訂單。

有時候，黎貝卡被迫自己也充當起客服。推薦某款減肥果汁時，對方網站系統又被擠爆了，線下的供給、發貨完全到不了位，黎貝卡花了很多天去處理這些瑣碎的事。后來，她索性事先和廣告商溝通好，如果直接賣，就一定要做好準備。

黎貝卡的粉絲群現在有一個特定的稱謂—“買買買神教”，而黎貝卡自然就成了教主。這是博客時代時尚博主的升級版。女性消費往往帶有一定的社交屬性，比如，最常見的消費場景就是好朋友之間會相互推薦好用的物品，依托熟人網絡搭建起來的微信平臺顯然是這種消費習慣的絕佳場所。

不過，黎貝卡并不希望自己的公眾號變成一個純粹慫恿他人購物的地方，她更想做的一件事，是讓用戶知道如何理性消費。

黎貝卡有一個很大的衣帽間，東西堆滿了之后，她又在自己的睡房和客房都打了大衣柜。朋友調侃：“你怎么不直接把你的睡房變成衣帽間？”

為了防止自己亂買東西，她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買一件新東西就必須淘汰一件舊東西。她經常用這種“斷舍離”的方法“教育”大家買適合自己的實用單品。

對于奢侈品，黎貝卡不推崇，也不反對。她的消費態度是“我喜歡，同時也適合我”。她經常在一些小店淘一些小飾品，也經常推薦一些千元級的包包。

“我不太會因為它大牌小牌，就去給自己設一個檻。”黎貝卡說，“有人會說你拿了一個多少錢的包，卻穿著幾十塊錢的衣服，你覺得配得上那個包嗎？我覺得有什么配不上。以一個平常心來看，就是一個包而已。”

現在，擁有幾十萬擁躉的“黎貝卡的異想世界”備受商家青睞，但因為其直接關聯消費者權益，黎貝卡顯得十分謹慎。她堅決不讓渡第一條“只做分享”的權利，也拒絕了大部分自己沒用過或者不信任的產品；每一條廣告前，她都打上“推廣”的標簽；她情愿讓品牌排兩個月的隊，也不愿意同一天推送兩條以上的廣告。

黎貝卡自稱是一個規劃性很差的人，關于未來，她的設想是做自己設計的產品，最簡單的白T恤或者白襯衫。不管做小眾還是大眾，黎貝卡最都強調“要自己把控設計和質量”，說這話的語氣，和她說“今天我要穿這件衣服”并無二致。

骨子里的時尚基因

接受《博客天下》采訪前一天，黎貝卡剛從巴黎時裝周回到廣州。這次法國之行，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身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正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一個被旁觀的對象。當她在零度的天氣里穿著吊帶、短褲，光著兩條腿站在巴黎的風口時，她就必須熨帖地待在時尚博主的標簽里—一路上，無數人停下來拍她，但她必須心無旁騖。

受到頂級品牌Chanel的邀請到巴黎大皇宮看秀，享受與超模、明星相同的待遇，對于她來說是一種美妙的贊賞。

這次在巴黎，常有一些國內媒體的記者拜托她站著別動，拍幾張照，做一個簡單的采訪。黎貝卡看著他們像打仗一樣，5分鐘轉個場，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在專職做公眾號之前，黎貝卡也曾是一名媒體人。大學畢業后，她進入《南方都市報》做了一名時政記者，后又轉到娛樂部。去電影節采訪明星時，由于穿著時尚，她常被人調侃說：“你是來走紅地毯的吧？”

以前報社的同事這樣描述這個穿著細高跟鞋也能健步如飛趕采訪的女記者：“擱她在臺北街頭，就是一位嬌小版的林志玲，時髦又漂亮，好看又洋氣。”

繼續往前追溯的話，黎貝卡對購物、對時尚、對美的嗜好從少女時代就開始了：很小的時候就纏著媽媽買發卡，喜歡和別人不一樣的鉛筆盒；初中時學會了涂口紅，先偷著用媽媽的，后來自己攢錢買了一支，上課偷著涂，回家之前擦干凈；還嘗試過偷穿大人的高跟鞋，尺碼太大，就在里面塞很多紙。

黎貝卡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少依靠理性去做選擇的人，做公眾號也不是“紙媒將死”論調下的被迫轉型。但無論個人意志如何，她的公眾號在改變了眾多人消費習慣和審美的同時，也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即便她認為，如果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就不算是綁架。

拍攝那天上午，黎貝卡素面朝天地去房管局辦理房屋過戶手續，可還是被身邊的人認了出來：“你是黎貝卡嗎？”經常還有熱心讀者在后臺留言：“你是不是住在某小區？”這幾乎是一種明星般的待遇。

由于太忙，她還請了朋友幫她處理瑣碎的事情，媒體采訪得和兼職的宣傳人員聯系，拍照前，她還特意從深圳叫了個朋友介紹的化妝師過來。最近，她又找了一個P圖很厲害的實習生—能把人P得很漂亮又不失真的那種。

但私下里，她更享受做素人方夷敏。她不介意談自己的雙下巴和因為熬夜而爆出來的痘痘，還非常大方地說：“我最自然的笑，就是把所有魚尾紋都逼出來。”

黎貝卡開公眾號的底氣來自于對內容的自信。在中國，時尚博主主要有這么幾類：依靠奇裝異服吸引眼球的，依靠犀利毒舌賺取話題的，通過有特色的街拍和日常穿搭出名的。黎貝卡在這些類型之外，她很少在推送文章中損貶品牌和明星，也幾乎不依靠自己的個人形象贏取關注度。13年職業記者的訓練讓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內容制作上。

去年5月，黎貝卡去巴黎參加一個活動。精力有限，她對內容有所懈怠，后臺立馬有讀者反饋：最近質量下降了。黎貝卡清醒地認識到：“我并不是想要變成一個網紅或者一個明星，我沒必要去參加那么多活動跟社交，還是應該把內容做好。”從那時起一直到年底，她沒有再接過要出國的工作。

這次在巴黎回國的飛機上，一反常態地，黎貝卡敷完面膜睡不著，后來想可能是“那天要更新，結果沒更新”。自從做公眾號后，她每天早上睜開眼就得想選題、找圖片，時常陷到時間的黑洞里，為一張好的圖片花費幾個小時。

“忙。”這是黎貝卡唯一想抱怨的地方。

幾個月前，因為公眾號內容不斷被盜用，甚至出現了頭像、內容都非常相似的公眾號，黎貝卡于是注冊了公司，并找了兩個全職的工作人員幫她處理雜事或者做一些編輯助理的工作。最近有電臺邀請她開一個談時尚的欄目，她興奮極了。助理提醒她說：“你還嫌不夠忙嗎？”

“我只是更懂得如何享受工作而已。”黎貝卡解釋。

“買買買”背后的女性意識

在主要以談論女性消費為主的個人公眾號里，黎貝卡不滿足于做一個簡單的導購，更多時候，她是話題的掌控者和引導者，同時也是價值觀輸出者。

波士頓咨詢公司消費者洞察智庫最新報告顯示，中國女性整體消費力在2015年已超過日本總體民間消費，僅次于美國；同時，中國女性希望通過消費“確立角色”和“獲得認可”的比例明顯高過男性。

這表明，在有限的經濟空間里，中國女性正打算通過“消費”確立經濟話語權。

不可避免的，黎貝卡和她的擁躉們經常要面對一種叫做“直男”的物種。

時至今日，依然有很多“直男”朋友以調侃的方式轉發《美國人從來都不愛奢侈品》《法國人從來就不用奢侈品》《25歲以下的女孩兒根本沒有人用LV》一類的文章給黎貝卡看，每次她都嗤之以鼻：“你要教育別人不要買奢侈品，就教育別人好了，沒有必要去搬這些例子，奢侈品就是這些國家帶起來的，本來就是他們生產的，他們不買嗎？怎么可能。”

幾年前，黎貝卡曾跟一個“直男”朋友探討過“女性與奢侈品”的關系。對方嚴肅地教育黎貝卡：“為什么女人要花這么多錢去買一個包？這個錢拿去干什么不好，為什么非得去買包？”黎貝卡反駁：“第一，這個錢是我的，怎么支配是我的事兒，沒有危害到任何人；第二，你覺得我買這個包花了很多錢，很沒有必要，那你貸款買房呢？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希望自己過得好一點或者開心一點，不同程度的自我滿足而已。”最后，兩人誰也沒有說服誰。

黎貝卡還經常遇到這樣一種觀點：“你都結婚了，還打扮什么？你都幾歲了，穿那么好看干嗎去？”在她看來，這類問題幼稚得無須辯駁。雖然經常遭遇“直男”的挑戰，但她從不把對方當作自己的假想敵，因為女性做什么應當是為了自己的感受而不是為了他人。

在“輸出價值觀”這件事上，主觀上并無野心的黎貝卡一直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跟她“買買買”的人。在后臺，她經常收到留言，有人說，自己結婚或者生完孩子后，經常圍著家庭瑣事轉，很少關注到自己，但是現在那顆愛美的心又被喚醒了。

做了幾次口紅專題之后，很多女孩告訴黎貝卡：“在此之前我都不敢用大紅唇，因為覺得自己駕馭不了。但用了之后發現自己好自信。”

“其實這不是一個大紅唇的作用，而是她認可了自己。”黎貝卡說，“這種人和物品的關系還是很微妙的，它很多時候能夠反映出你對自己的一些認知，你對物品的態度能折射出你對自己的態度。”

令黎貝卡意外的是，很多女性粉絲人格和思想的獨立程度超過了她的想象。一次，黎貝卡做了一個調侃的專題，寫“直男”最討厭的女性穿著。后臺突然涌來無數聲音：“為什么我要管他們喜不喜歡？”

黎貝卡認為：“我們有時候潛意識里不買貴的東西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那個東西，或者覺得我還不應該用這么好的。”因為在以前物質匱乏的年代，人們所受的教育一直是節制、勤儉，很少有人來告訴你如何過更適合自己的生活。

“我看到現在很多女孩，以及我的讀者，大家都覺得我就值得擁有這么好的東西。因為她對自己的認可度已經有那么高了。我付出了相應的努力，我就值得過這樣的生活。這種認可不一定表現在物質上，精神上也是一樣的。”黎貝卡說。

在她看來，時尚的最終目的從來就不是炫富或者滿足虛榮，而是在追逐的過程中找回尊嚴和自信—說“是”或者“不”，和今天選擇穿哪件衣服，本質上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