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紅
(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成都610066)
品禪宗美學,賞茶禪文化之怡樂
——以清朝詩人袁枚為例
唐君紅
(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成都610066)
中國人喜茶愛茶,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茶文化,歷史上許多文人騷客對此吟詩作賦,于茶香之中品味人生,養成了獨具特色的人生美學思想。茶與禪宗結緣,一碗茶湯蘊含了蕓蕓眾生三千世界,一芽一葉的形而下平添了形而上的哲學意味。禪宗的美學思想又深深影響著茶文化。禪宗美學思想推崇世俗中修禪,俗世享樂中參禪悟道。清代著名文學家詩人袁枚深受禪宗美學思想影響,雖然終其一生不喜佛禪但也不佞佛,并對后人加諸于佛本身的虛妄之詞予以斥責。但袁枚正是在對禪宗美學的領悟過程,形成了獨有的人生美學思想。
茶;禪;袁枚;美學
袁枚一生甘心做一個門外人,撥開其不喜佛的表象,在他的詩文和隨緣食單中可以清晰的發現他對于禪的領悟,袁枚不齋戒念佛,推崇性靈美學,推崇真性情,這跟禪宗美學推崇悟性,推崇在現世享樂中頓悟成佛是一脈相承的。他的美學思想體現之一就是對茶清幽獨鐘,走遍了山川靈秀,只為了一杯香茗。在游山玩水中,袁枚超越了現實人生。袁枚人生美學思想的核心是一個“隨”字,“隨之時義而生死”的美學觀貫穿了袁枚的一生。由貧到富、滿腹經綸的袁枚辭官告歸后筑隨園,此隨園等同于隨緣、隨愿,他對茶之喜愛,也可用隨愿來解釋:“予嘗盡天下名茶,唯以武夷山頂所生,沖開白色者為第一。”晚年厚愛武夷巖茶,可以理解成閱歷了人生后對人生的徹悟。
茶產自亞洲盛于中國,禪源于古印度興于中國,二者結合產生了獨具魅力的禪茶。袁枚對茶文化以及禪宗美學有著深厚的造詣。雖然袁枚一生不喜佛法,但其內心的歸屬卻是禪之一宗,他從禪茶中悟出了人生百態,又通過禪茶宏大的文化底蘊,創造自己性靈說的美學思想,并體現在他的詩文食單中。
1.1 袁枚生平
袁枚字子才,中年后號隨園老人,浙江錢塘人,乾隆四年進士,生于1716年卒于1798年,少年得志,被選為庶吉士,后因滿文考試不合格被外放,做過幾年江南縣令,在人生不得志、終日迎合上司的生涯里,袁枚選擇了歸隱園林,在四十歲借父親亡故而辭官。官場的榮耀跟他的詩文成就比較起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終其一生他都享受著文章給他帶來的盛名,和由此盛名而帶來的各種福利。袁枚主張文章的性靈說,并以此為學說廣收弟子,與紀曉嵐齊名,有南袁北紀之名。在他82年的人生中,給后人留下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和批評著作,主要作品有《隨園詩話》、《小倉山房集》、《子不語》、《補遺》等。
袁枚多有智慧又重視生活情趣,辭官后在南京筑隨園并掛出“放鶴去尋山鳥客,任人來看四時花”的門聯。耳順之年后,更是遍游名山大川,隨處品嘗當地香茗,并一一記載下來予以文字品鑒。袁枚辭官歸隱,遨游山水,在俗世中修禪,這是禪宗美學和世俗生活結合的產物。他說君山茶與龍井色味相同,只葉微寬而綠尤過之,做茶詩無數:每到此間閑立久,采茶人散夕陽西。年70旬到武夷山,嘗過天游主持方丈親手行茶的武夷巖茶后,贊不絕口,并稱之一生品茶無數,唯有武夷山頂所生、沖開白色者為第一。可見其對武夷巖茶的鐘愛。
1.2 禪茶
禪與茶的淵源。禪是梵文Dhyana的音譯,本作“禪那”,簡稱“禪”,意為靜慮、瞑想、思維修,是一種特殊的“定”[1]。禪出自釋迦佛祖拈花不語迦葉尊者解意一笑的典故,后興于中國,六祖惠能的“何處惹塵埃”徹悟以心傳心的佛理。茶的根在中國,佛教傳入后,又與佛法結緣,茶的清高妙處暗藏佛法精髓,被諸多高僧大德推崇,一碗茶湯有若三昧給禪機的形而上平添了形而下的佐證。禪茶一味源于唐禪師善會,又在宋代圓悟克勤發揚光大,成就了禪茶不二的境界。禪與茶的結合提升了茶的品格也完善了禪的思想體系,一個形而上如羚羊掛角,一個形而下具體可指。禪是不立文字的茶,茶是有文字的禪,二者形影相隨。
佛教提倡飲茶之風,并以茶供養三寶。佛門茶事的興盛,帶動了諸多文人墨客和善男女對茶的喜好。唐·陸羽《茶經》中就有對佛教的贊寵之詞和對僧人飲茶的記錄,并通過諸多文字將茶道和佛教的思想內涵聯系起來。禪宗的不立文字禪為茶道提供了入我之境,如我之心的境界,深化了茶的內涵。茶是禪的外在語言,禪是茶的內在語言,而詩文唱和是禪茶的產物,在形而下的文字中展示了形而上的超凡脫俗,又給禪茶平添了幾分神秘。
袁枚不僅是著名的文學家,還是歷史上少有的美食家和茶客,60歲以后遍游名山大川,在他的隨園食單·茶酒單中就記錄了諸多名茶和沖泡方式,尤其重點突出了武夷巖茶,有趣的是,他早年號簡齋,雖然此齋不能等同于齋飯,但又有誰能確定就不是呢?
2.1 袁枚茶之一道
袁枚辭官后登黃山游天臺,過雁蕩下廬山,走波陽泛舟洞庭,品嘗諸多名茶,1786年,古稀之年的袁枚踏上了武夷山:我來竟入茶世界,意頗狎視心悠然。道人作色夸茶好,瓷壺袖出彈丸小。他通過詩文將武夷山連綿無絕的和茶世界描述了出來,并對各種茶做了中肯的對比。他認為龍井清而味寡,陽羨佳而韻遜,而獨鐘情于武夷巖茶,稱之武夷山頂所生,沖開白色者為第一。
走過諸多名山大川,嘗遍各種香茗,袁枚對于茶之一道有著獨特的山水般的智慧。他認為好茶要有好水,水要困,水新則味辣;好茶如武夷山茶,次而求龍井,而雨前茶優于明前茶;烹茶用武火穿心罐;行茶之水要一滾而非長滾之浪,行茶時碗不加蓋;藏茶小包并伴有石灰包;袁枚還對茶與玉和水晶做了對比,將武夷山茶置于頂尖,類似美玉無瑕而水晶無絮。以上種種體現著文人對茶品格和飲茶習慣的文化之旅,也體現了袁枚隨情任性的人生美學追求,寄情山水,在大自然中找到了人生歸宿,品茶猶如品味人生,人生有著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只有隨緣隨性才能成就人生的悠然淡然。審茶如審文章,如審山水,如省內心,“戒茍且、戒摻假”。袁枚不喜酒且喜茶,不學仙道,不喜佛,卻將佛家禪思與茶道合二為一,尤其晚年武夷山之行后,他的《賞茶》和《試茗》充分體現了他的茶之一道:以書籍詩文為事,備林泉之清福。從茶禪中認識袁枚藝術個性,可以給人安靜,從而更好地尋覓精神家園,安頓短暫生命[2]。
2.2 武夷游記
袁枚喜山水親自然,崇尚萬物貼近心靈,耳順之年遍歷江南煙雨,品茗作詩文,廣收靈秀弟子,并在游歷之余給后人留下了《隨園食單》。
1786年秋天,已經70歲的袁枚帶著家人和眾多弟子來到武夷山,在各個寺廟游玩,他最初對于武夷山茶評價并不是很高,只是為了看看景色如畫的武夷山,順便品嘗武夷山茶,他曾經對此茶做過味道濃艷的品鑒。但當他來到天游寺,品嘗主持方丈親手行茶的白雞冠后,一改往日對于武夷巖茶的態度,并稱之為茶中極品,猶勝龍井。在與方丈交談中,頗得禪之三味,雖然他不喜佛,但禪宗思想已經在他的頭腦中扎下了根,借此機會他寫下了大量與茶有關的詩詞和《武夷山游記》。袁枚將閩人種茶比作種田,可見武夷山被稱作茶世界不是虛妄得來。他雖然喜茶,但卻不是簡單地迷戀茶,他已經將茶文化和其他文化在其思想中交融為一體,將無文字禪化為有文字禪,口中無佛,佛法卻常駐心中。
雖然袁枚一生不理佛法,但也不佞佛,他大力提倡“性靈”美學,認為男女之情為人之根本,在那個程朱理學盛行的年代,袁枚汲取了道家任情自然的美學觀點,在官場理想破滅的同時,儒家的積極入世思想被道家隨性自然的思想代替。佛教與本土結合的禪宗思想成了袁枚思想的最佳落腳點,禪宗強調因悟成佛,提倡在當下的現實世界進行超越,把本來繁瑣高深的佛教簡單直接化,加之康乾盛世的經濟發展,人們的思想解放,追求個性,追求自我的思想盛行,這些都是袁枚性靈美學思想形成的土壤。
武夷巖茶與其他幾大名茶一樣,都是因地得名,以此說明此茶的的特殊性。從文化角度出發,生態環境的差異會造成人文與社會結構組成的不同。從漢代開始,中原地區人民不斷地遷徙到武夷山地區,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同時也帶來了中原地區的茶文化。
3.1 武夷山茶
陸羽的《茶經》詳細的介紹了土壤環境的不同,茶葉品格就會不同,他總結上者為生爛石。而武夷山就完全具備了這種地質特征:正巖、半巖、洲巖在此整體發育并分布合理。武夷巖茶,顧名思義就是產在武夷山山巖的茶,公元810年前后孫樵曾作《送茶與焦刑部書》一文,成為較早記錄武夷茶的文學作品。清蔣蓄又作《云廖山人文集》,更加清晰地描述了武夷山的地理地質環境。《崇安縣新志》明確記載武夷巖茶始于唐而興于宋,明衰而清復興。
蘇軾《荔枝嘆》中有“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這樣的詩句。范仲淹更是在《和章岷從事斗茶歌》中全面描述了武夷巖茶的采摘、制造和斗茶,并寫明了武夷巖茶的特殊,由此可見,武夷山地區茶事的興盛。由于佛教的傳播,各大名山大川都有寺廟的香火,禪宗又帶來了禪無一物的思想,而茶似乎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又不能準確的說出茶為何物。禪的不立文字和茶的說不明白的二者融合引申了茶文化的內涵,更給武夷巖茶帶來了無限的苦靜凡放。
3.2 禪影留痕
茶禪文化的傳播務必注重其形式、內容以及精神形態[3]。袁枚以才聞于世,精神上保持完全的獨立又能博采眾家之長。他不喜佛不佞佛,甘心做檻外人,但他留下的文本中卻時時顯露出禪機。他不喜酒獨喜茶,走遍名山大川,為各種香茗立傳,卻不沉迷于茶之一道。他又在不斷地自省內心和過往言行,曾經他對武夷巖茶做拈花一笑樣的短評,卻在品嘗到了白雞冠后深刻的檢討了自己的虛妄之詞,認為武夷巖茶為世所罕有,諸茶之冠。
禪宗是中國化后的佛教,在傳播中不斷地汲取中華文明的優秀文化充實自己的思想體系[4]。袁枚作為一代宗師,對中華文化浸染極深,對道家思想中的自然頗多體味,當禪宗思想體系中融入了老莊的自然思想后,已經和袁枚內省的毫無掛礙的性靈美學息息相通。他耳順之年游歷山川河洛,就是一種超然的逍遙之游。雖然禪宗融合了老莊思想后入世面對現實,卻無時無刻不在推導“隨緣、隨流”等理念,正應和了袁枚的“隨園”。當外人評論他的詩歌得到了正法眼藏精髓的時候,他都會欣然受之。他曾經作詩:“山似相思久,推窗撲面來。[5]”這種用形而下詮釋形而上的思想契合六祖惠能的“何處染塵埃”,和唐代詩佛王維的“滿院青苔色,欲上人衣來”異曲同工。
山川多秀美,諸水更靈秀。得山水精髓的茶,滋養了中華文明,給予了文人墨客諸多的創作靈感,催生出一代又一代的新思想、新思維。禪宗在中國的本土化,給國人帶來了迥異于本土的哲學思想,當禪與茶相遇,又為中華文明添加了禪茶文化的枝丫。一代文學宗師袁枚禪茶文化中品味出“隨之時義而生死”的人生美學觀,一生逍遙自在,傲笑山林,成為了一代文人的典范。
[1]丁以壽.關于茶禪文化概念的思考[J].農業考古,2011(2):190-191.
[2]張紹華.各有心情在——由袁枚山水詠物詩看其性靈說的自然旨趣[J].常州工學院學報(社科版),2011(6):24-28+60.
[3]龐舉才.茶禪文化現狀研究[J].南寧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5(4): 20-23.
[4]徐峰,孫曉生.袁枚《隨園食單》飲食養生思想及其科學解讀[J].新中醫,2014(5):250-252.
[5]段宗社.“性靈”說與詩法論——論袁枚詩學的綜合向度[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1):101-105.
唐君紅(1977-),女,四川達州人,博士生,講師,主攻文藝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