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寒的詩

寒寒

銅鈴山懷幽

此刻，我愿意是那位

形神松散的素人，懷揣一枚蟬蛻

奔向更為隱匿的山徑深處。

未曾相遇的人們

尚在塵土中輾轉，未被馴服的

野豬、蟒蛇、黃蜂甚至蜥蜴、壁虎

蟋蟀和蚱蜢等等，隨之

都將無端端交出悲欣交集……

該是多么無辜的一種處境。

可這根本不會妨礙林中鵝掌楸、

青榨槭和豹皮樟的修辭。我只是好奇于

這一大片原始闊葉林中

因果般宿命的莊嚴。細雨中

原木棧道忽上忽下，秋蟲嘰鳴時隱時現

當我對盛大密林學問的癡迷

開始化為一種身體的政治

忽而聽聞

身懷絕技的斯人正策馬揚鞭而來

雨 夜

傍晚的大雨覆蓋了兩代人

——先是極權般地占領，之后

一次又一次被掀翻的是

四十年未曾逾越的鴻溝和過往

我們端坐檐下。始終默默不得語

晚餐的圓桌上，一盆時令秋葵

正以迸裂的多籽

對抗著虛無。另兩個乳鴿，曲著脖子

蜷臥在精致的砂鍋底——

它們，早在雨水到來之前

獻出了莫須有的犧牲

我久久注視著她

結著深紅色疤痂的喉頸

——我病愈中的母親

不知為何，卻想起了

那滿臉憂郁的葉賽寧

是的。我克制太久了

以至于，此刻我在雨聲滂沱中

寫下的每一個句子，不可理喻地

深陷于一種喑啞的循環里

山 行

氣溫轉暖，適合溝通

適合從夢境中早起

適合觸摸到山花、香茗和美好的情節

僅需一次簡單意義上的飛翔

高速盤旋又急流直下

四百多米的高度，曲折適中的抵達

二十五度左右的白衣紅顏，映襯翠竹勃發

竹林里遍布秘密，比如

我已熟稔你所有的愛好，你且不必言說

只差風中舞劍

塵埃和著松濤陣陣，默誦早夭的蛤蟆

多少內心荒蕪的人呵

需要在春天，在有落葉覆蓋的山徑

相互扶持著，跌落些許興奮

并將彼此的疲累抑或孤獨一一掩埋

今晚我又寫到月光

友人，今晚我又寫到月光

此刻，街衢清靜，馬路锃亮

窗外的車流，默默呼嘯如舊

友人，昨夜我們深聊理想與鄉愁

孤旅與革命。為此，飯后我又特地

頂著蕭索寒風，獨自跑到熟悉的江畔

看著江水急湍，倒映涼月新升

想起“無審美力者必可怕”

心頭再次凜然一驚。愚鈍如我

此般耐嚼的言辭深淵，又何曾抵達？

友人，即使異鄉山高水遠

安之若素，做一個資深的旁觀者

這正是你的過人之處。近日你又行走太多

這漫長的流亡，多像火車鐵軌邊的欣欣蔓草

獨自峭然冷對，憂思羈旅中

不斷賜予的滿足與虛空

這不是思想，這絕對是一種操守

友人，此刻窗外夜色如寄。倘若我

又在如此宗教般濃釅的月光下寫壞了句子

請一定不必驚訝

致——

谷雨一過，諸色便老了。彼時

她正匆匆奔赴一片廣袤的荒幽之地

途中，接到他的回復：知。

——這個惜字如金的八股年代！

知音難覓，時不我與？而此前

她尚沉淪于那個冬夜：歡飲，長歌

萍水相逢。相信那一夜的磅礴同樣籠罩了他

只是，她不能再喝酒了。和所有滿腔虛空的人一樣

當萬物凋零成謎，她只能緬懷

那只曾經溫暖握過的他的手，太多的欲言又止

欲說還休，以迎合春暮時重逢的心境。

失語者

爐火支起來吧，夜色如此稠重

一些人開始洶涌著退回到生活的淺岸

恰又被你的鏡頭擠壓在一個個瞬間里

那些正處于幸福時刻、或匆匆或佇立的人們

那些越茂盛越悲哀的植物

那般熱情的投入，艱難中的隱忍和寬容，真讓人沉默

感謝遠途跋涉后帶來美學的你

想執著地告訴我們一些什么？還是試圖找回

正在消逝的生命抑或生活的溫度？

今夜，請允許我再一次跌入修辭學的陷阱

我必須與披著冰鎧甲的雪峰練習對話

盡管它在遙遠的木扎爾特以及喀拉峻——

那般朝圣者的姿態，堅持著嘈雜中不被耗盡的堅挺

但愿這一首被迫誕生于鏡頭前的所謂詩歌

能夠真正抵達你的后窗，我們的烏托邦

面條與玄思

其實，我較早陷入

有關面條的遐思。這尤物

不失為人類偉大

一日三餐之良擇：

多么綿柔、溫順，從無寡淡

更不糾纏。它的自由意志

多么，令人心安！

又如：舊歲、長調

隔夜、重逢。枯腸對坐

嶙峋異響，足平山中危瀾。

這一切……如你愿意，恕我

反思和逆行。這玄機遠在拒絕之先：

無以復加，止于饕餮

卷舌處處為青山。

母親的禮物

——給朱安

這樣的饋贈不僅僅是豐厚

非他寧愿。獨自歸去來兮

不翻動，不品嘗

不擦拭，也不丟棄

更不懺悔。

那么久暗夜的凜冽過后

那枚高處的蝸牛突然跌落下來

短暫的驚悸失措。在凱旋者到來之前

依舊不動聲色的一片。

緩慢的疼痛，堅持著凋落

他本已不再需要練習

那些虛無的愛

而你，獨自善良和干凈。

光陰啊，為何只能在喉底獨自顫抖？

——并不是所有鏗鏘的詞語

能成就如此古老和隱忍的修持。

一盞茶的成長史

不能理解，那山巔的空曠

那明月落在枝頭的寂寞，所幸

春天正為它們發生著

驚蟄、春分、清明、谷雨……不遺余力

我們穿梭著顛簸著結伴而來

試圖溶入這湖水山林

并在一盞盞茶湯的氤氳里

彼此交換各自的人生切片

如此險峻、群峰之間的廣袤空間

如何讓這位并不高大的異鄉育茶人執著不息？

重現來時路徑，孤獨的腳印積壘下的歷史

清晰、堅定。無論枯榮

皆保持謙卑和飛翔的姿態

終于，那番艱苦卓絕的對峙中滲出了甜

那是十余年的光景沉淀在喉底的音樂

歷久彌新，一曲又一曲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