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和它痛苦的記憶

白光

1917年3月14日，中國政府宣布與德國斷絕外交關系。3月26日，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將位于今淮海中路、茂名南路，陜西西路和長樂路之間的德國花園總會沒收。為了給這座德國人修造的花園起一個最能羞辱德國人的名字，公董局絞盡腦汁，決定將德國花園總會改名為“凡爾登花園”——一個記載著德國人的恥辱和法國人雪恨的小城名字由此來到中國。

這場戰役對凡爾登的摧毀是慘烈的，德國人和法國人的相互屠殺是慘烈的，雙方因此遭受的精神傷害也是慘烈的。只是，在上百萬生命消失的過程中，世界的軍事學說更加豐富了，重火力裝備更加現代了，作戰力量的構成更加多樣了。當然，它使正義力量抑制戰爭、爭取和平的理念和意志更加堅定了。

爭奪的據點

凡爾登位于法國東北部，靠近德法邊境，本來是一個人口僅14000人的省屬城鎮。雖然城市不大，但凡爾登卻自古以來是進入法國東北部、控制馬斯河上游的鎖鑰之地，它的歷史是悠久而光輝的。公元843年，禿頭查理、洛泰爾一世和日耳曼人路易在此簽訂《凡爾登條約》，將查理曼大帝留下的法蘭克帝國一分為三，奠定了今天法國、意大利、德國三國的雛形。

1792年，對于法國大革命成敗意義重大的瓦爾密戰役在凡爾登打響，缺乏經驗的法國革命軍憑借炮兵和革命熱情力挫訓練有素的普奧干涉軍，法國大革命轉危為安。

在1870年普法戰爭之后，凡爾登逐漸成為法國東北部對德防御的核心，這里距巴黎約85千米，距德國最近的鐵路卻僅有不足8千米。為了在未來的法德戰爭中擋住德軍的進攻，法軍在凡爾登建立了一套龐雜而完整的防御體系，并且將其贊為“法國東北的門戶”以及“巴黎東北大門的鑰匙”。

德國總參謀部很早就注意到了凡爾登，認為它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法軍防線的核心，是一個難以奪取，卻又必須攻占的目標。德國總參謀長法爾肯海因認為凡爾登的存在，使得“敵人僅依靠小股兵力控制這一據點，就可以瓦解法國和比利時方向上的整個德國防線”。為了能夠清除這一據點，同時也為了最大限度消耗法軍有生力量，“讓法國人把血流干”，法爾肯海因制訂了代號“處女地”的凡爾登進攻計劃，決定在1916年2月21日開始，集中27萬人、1201門火炮、542部擲雷器（德軍對曲射火炮的稱謂），去攻占這座“法國不得不投入他們每一個人”的要塞。

炮火的舞臺

果不其然，德軍對凡爾登的攻擊，幾乎造成法國西北部的協約國防線完全崩潰，凡爾登也迅速成為協約國和同盟國在西線最可怕的角斗場。當時戰場上最先進的武器和戰術，雙方最優秀的指揮官和最勇敢頑強的士兵全部被投入到凡爾登周邊方圓不足30平方千米的狹窄地域。

凡爾登成為一戰炮兵武器和戰術的最好舞臺之一。大批口徑超過300毫米的巨炮，以及初出茅廬的步兵曲射火炮，奪去了成千上萬的歐洲青年的生命。雖然此時德軍尚未根據布魯赫米勒將軍提出的炮兵體系對炮兵部隊進行重組，普爾科夫斯基精確射擊法也尚未被提出和推廣，但其作為戰爭史上第一次大規模使用“徐進彈幕射擊法”的戰役而被載入史冊。

這一天，德軍的1201門大炮共進行了9個小時的連續射擊，消耗了100多萬枚炮彈。據說160千米以外的法國站一枚枚搬運而來。此外，德國還動用工兵和法國百姓在鐵路線附近挖掘大量深度達10米以上的掩蔽部，每個掩蔽部至少可以容納1200名德國步兵。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保證彈藥供應，德軍要求發起攻擊之后的五天內只能再消耗100萬枚炮彈，并為隨后兩周的進攻準備了200萬枚炮彈。由于掌握了絕對的火力優勢，裝備火焰噴射器的德軍步兵在重炮彈幕掩護下，連續劈開法軍三道防線，一舉深入凡爾登腹地達五千米。某些法國部隊僅有輕騎兵逃出重圍。而德軍宣稱自身僅有600余名士兵陣亡。

好在法軍很快就在戰斗中學會了徐進彈幕射擊等新技術，并且成為德國炮兵的可怕敵人。至四月中，法軍已經將德軍在凡爾登一線的絕大多數大口徑火炮逐一甄別并摧毀。到六月時，前線法軍已經裝備了2708門火炮，其中有1138門是可怕的75毫米野炮。

而且圍繞新的炮兵裝備和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更多的戰術的火花在血與火的碰撞中被激發出來。例如法軍在反攻階段利用假的徐進彈幕射擊吸引德軍炮兵群過早暴露目標，并被當時的新聞媒體吹噓為“無敵的凡爾登戰法”。但是僅僅在一年后，這一新戰法就宣布過時。

除了炮兵的大發展之外，在凡爾登上空，協約國和同盟國為奪取戰場制空權，集中了數百架飛機進行了一戰最初的大規模空戰。航空兵開始擺脫步兵和炮兵附庸的地位，變為一個能夠獨立承擔偵察和打擊任務的強大軍種。

另一方面，筑城術作為貫穿人類數千年戰爭史的古老技術，在凡爾登戰場上開始了新的進化。作為凡爾登防御體系核心的都奧蒙要塞和沃克斯要塞，成為無數德法青年的墳場。圍繞這兩座用現代化筑壘技術武裝起來的堡壘，協約國和同盟國集中了步兵、炮兵和工兵，祭出420毫米巨炮，甚至派出工兵進行坑道爆破，制造了相當于十五層樓房深度的可怕巨坑。但事實證明，筑壘工事體系在意志頑強的守軍防衛下，能夠抵抗住當時戰場上所有武器和戰術的打擊，西線的塹壕體系受到凡爾登戰役的影響，逐漸向半永備甚至永備工事方向發展。一戰之后，法軍更是根據凡爾登的“成功經驗”，耗費巨資修筑了馬奇諾防線。

同時，凡爾登戰役也第一次見證了摩托化后勤體系的威力。在凡爾登戰役前，協約國和同盟國的后勤補給主要依靠鐵路-騾馬來進行運輸，部隊在脫離鐵路網支援后，后勤保障和補充能力迅速下降。在凡爾登戰役前，德國人在攻擊出發位置附近秘密修筑了十條鐵路，建起了20多座臨時車站，數以百計的鐵路卸貨場被隱蔽在偽裝網之下。即便如此，德軍在深入法軍防線后發現從車站到前線的十幾千米路程仍是死亡之路，從天而降的法國炮彈和航彈每天都會造成不小的損失。

在一戰爆發后的馬恩河戰役中，法國首次嘗試通過動員民用汽車建立起了由超過1000輛汽車組成的摩托化運輸隊，將第六集團軍一部從巴黎運往岌岌可危的前線。而在凡爾登戰役中，法國在德軍突然突破法軍防御體系，并掌握優勢鐵路運輸網的危險局面下，創造性地將巴勒迪克-凡爾登公路的60千米簡易公路拓寬，并集中能夠運輸6800噸物資的3900多輛汽車，進行24小時不間斷運輸。距戰后統計，從2月27日到3月6日，法軍利用公路向凡爾登前線輸送了19萬名士兵和2.3萬噸彈藥，巴勒迪克-凡爾登公路至此被稱為拯救法蘭西危局的“圣路”。

慘痛的結局

當1916年即將過去之時，凡爾登終于又回到了法軍手中，戰場局勢幾乎恢復到1916年2月21日的態勢。1916年12月15日至17日法軍集中827門火炮，在飛機和地面觀察哨的指引下對德軍防區傾瀉了117萬枚炮彈。為了最大限度發揮炮擊效果，法軍別出心裁地設計了“雙彈幕”：大口徑遠程炮在步兵攻擊部隊前140米橫掃一切障礙，另一道由75毫米野炮和迫擊炮組成的彈幕在步兵前64米形成鋼鐵屏障，將避過第一道彈幕的德軍徹底擊潰。德軍在法軍的炮擊下徹底崩潰，整個防線上有超過50%的德軍士兵舉手投降。已經拼得筋疲力盡的法德官兵發現，雙方在鐵與火，血與肉中苦熬了十個月，最終卻回到了起點。

但是，凡爾登已經變了。在十個月的慘烈搏殺中，協約國和同盟國分別數次組織過超過15萬人規模的部隊，在數百門火炮支援下向敵方防守嚴密的防線做自殺性攻擊。在十個月的殘酷戰斗中，交戰雙方消耗了總重達137萬噸的4000多萬枚炮彈以及無法計數的子彈。凡爾登的整個自然環境更被炸得面目全非。

在十個月無意義的屠殺中，法國有55萬官兵傷亡，德軍的損失在也45～60萬之間，凡爾登的“處女地”徹底被血浸透。1920年，法國政府開始在凡爾登修筑無名戰士公墓，埋葬了從戰場上收集的13萬具無法辨明國籍的尸體和殘骸。而在這座公墓對面是埋葬了1.5萬法軍士兵的凡爾登法國國家公墓。同時，還有54845名已經辨明國籍的德國士兵尸體被分散埋在凡爾登周圍的29座德國軍人公墓中。

德國人憤怒之下將法爾肯海因趕下了臺。但是德國并沒有抓住協約國和同盟國筋疲力盡，血將流盡的局勢著手議和，反而任由瘋狂主戰的興登堡和魯登道夫將力主議和的首相霍爾維格趕下臺，德國至此徹底陷入總體戰的可怕深淵，再也無法自拔。

現實的意義

一戰中，有無數讓人印象深刻的可怕戰役，卻沒有一場戰役像凡爾登戰役這樣，讓法國人和德國人久久無法釋懷。據戰后統計，法國西線的士兵僅有1/4沒到過凡爾登戰場，德軍中這一比例也比較低。1936年7月，兩萬多名從戰爭中幸存下來的老兵來到凡爾登戰場，站在戰友墳墓前向世界發出和平的呼喚。但僅僅3年后，德國再次將歐洲拖入毀滅的邊緣。1984年，時任法國總統的密特朗和德國總理科爾在凡爾登無名戰士墓攜手并肩，向戰爭死難者致哀，并且發誓：“我們已經和解，互相理解，成為朋友。”也許，凡爾登這座浸透了太多鮮血的戰場，終于在幾十年后獲得了永遠的和平。隨著歐洲和平與統一的信念逐漸為法德接受，凡爾登已經成為法德兩國互相表達善意的最好場所。也許，這才是回顧那場發生在百年之前慘烈戰役最現實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