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堡壘證明筑城的作用

沉夢

作為人類歷史上最為慘烈的戰役之一，凡爾登戰役對于參戰的德國和法國官兵而言，都是一場地獄般的歷程。1916年2月至12月的短短十個月之間，法國和德國在凡爾登這片總面積不足25平方千米的三角地上付出了上百萬士兵傷亡的代價。而這些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是一個“回到起點”的尷尬結局。

如果要探究凡爾登戰役異常血腥和殘酷的原因，首當其沖的是遠程速射火炮、飛機和毒氣等新武器新裝備的使用。但是圍繞凡爾登獨特的地形及其幾十座堡壘，同樣也成為奪走法德官兵生命的罪魁禍首。這種過時的野戰筑城技術的使用，使得整個戰場在消耗大量有生力量的同時，幾乎呈現一種“靜滯”的態勢。

作為一戰中野戰筑城術第一次展現的作用，凡爾登戰役對西線塹壕戰乃至隨后幾十年各國的防御戰術發展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有研究者認為，西線塹壕戰逐漸向半永備甚至永備工事體系發展。法德在一戰結束后沿邊境修筑馬奇諾防線和齊格菲防線都受到凡爾登戰役的啟發。而凡爾登的筑壘防御體系也成為歐洲各國改造和利用舊式堡壘的最佳范例。

依山而建的筑壘體系

凡爾登是法國東北部的中等城市，馬斯河由南向北穿城而過，而城市的主體坐落在馬斯河右岸的三道山脊上。依山傍水一方面使凡爾登擁有相當不錯的城市環境，另一方面也使得它成為法國東北部的防御重點。

早在1636年，法國封建主就在圣瓦妮修道院的舊址上修筑了第一座大型城堡。1670年，著名的筑城術專家沃邦奉命考察凡爾登，并制定了將凡爾登徹底要塞化的龐大計劃。但這一計劃直到法國大革命仍沒有全部完成。

在普法戰爭中，法軍一敗涂地。戰后法國總結經驗教訓，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法德邊境缺乏可作為防御支撐點的堡壘。而拿破侖戰爭時期留下的凡爾登要塞卻成為法軍最后投降的據點之一，因此從1880年開始，法軍不惜巨資，開始在凡爾登周邊的各制高點上修筑新的堡壘，并對舊式堡壘進行改造。由于判斷在未來的法德戰爭中德軍仍然會主要從東北方向威脅凡爾登，因此這個方向成為凡爾登的防御重點。

為了能夠發揮地利優勢，法軍在凡爾登北方的各道山脊修筑的大型筑壘，離凡爾登城區的距離一般在10千米以內，整體上呈環形布局。它們包括28座大小壁壘，以都奧蒙、沃克斯為代表的大型堡壘距城最遠，形成第一道防御圈。在這些堡壘以內2～4千米修筑有索維爾等縱深支撐點。在凡爾登城區周邊還有圣米切爾等堡壘和炮臺作為最后一道防線。

從布局上看，凡爾登的筑壘體系縱深不足10千米，但是依山修筑，各堡壘可俯瞰和控制周邊道路。整個馬斯河右岸防御體系相對比較完備，但是左岸卻留有弱點。凡爾登地區的地形基本是以平原和小標高丘陵為主，整個地區的制高點是馬斯河左岸的“死者嶺”。法軍認為這里距凡爾登城市太遠，因此在“死者嶺”以及其西南側的304高地上并沒有修筑壁壘，在整個防御體系上留下了漏洞和隱患。

都奧蒙堡壘和沃克斯堡壘是凡爾登戰役雙方主要爭奪的對象。但是在凡爾登戰役打響時，這兩座堡壘實際上正處于被放棄的邊緣。

都奧蒙堡壘得名于馬斯河右岸的小村莊都奧蒙，法國工程師經過勘察將堡壘選址釘在都奧蒙村東側的高地上。1885年都奧蒙堡壘正式動工，隨后直至1913年，都奧蒙堡壘的工事體系幾乎每年都會得到加強。

1913年它已經成為一座周長400米，占地30000平方米的龐然大物。其主要建筑深藏在地下，其上有兩層鋼質護板，再上是12米厚的沙石護坡。從天上向下鳥瞰，都奧蒙堡壘的外形設計沿用沃邦經典的五邊形棱堡樣式，堡壘的入口在面向凡爾登一側，由兩道垂直排列的地下隧道組成，從此引出的小型地道呈放射狀分布，分別通往地下兵營以及分散在堡壘各處的射擊陣地。

堡壘的主要武器是裝備155毫米和75毫米速射炮的可旋轉和升降的裝甲炮塔，在堡壘側翼和出口處還設有裝備75毫米野炮的半埋式有蓋永備射擊掩體以及機炮塔。同時，在護城河內側還隱藏這多座裝備37毫米哈乞開斯機關炮塔。從整個防御體系布局來看，都奧蒙堡壘已經準備好在當時全世界最可怕的420毫米重炮轟擊下戰斗相當長的時間。

與都奧蒙堡壘相比，沃克斯堡壘規模較小，整體布局與都奧蒙城堡相似。其升降裝甲炮塔僅裝備有75毫米野炮，但是這座堡壘在凡爾登戰役中表現更為出色。沃克斯城堡與1881年開始修建，到1884年基本完工，可容納150名官兵。這座堡壘當年的造價達到150萬法郎。1914年，法軍根據列日要塞的經驗為沃克斯堡壘緊急加裝了鋼筋混凝土護蓋，在凡爾登戰役中，這一臨時補救措施成功抵擋住德軍420毫米重炮和法制406毫米重炮的直接命中。因此沃克斯堡壘雖然上層建筑大多數損壞，但是深埋地下的部分卻基本保持完好，一座半埋式有蓋設計掩體中仍陳列著當年使用的75毫米野炮。

從結構上看，以都奧蒙和沃克斯堡壘為代表的凡爾登筑壘的布局仍沿用了19世紀的設計，在重要方向上布置帶有炮廓的半埋式有蓋永備射擊掩體。反步兵任務則由小型裝甲機炮塔負責。

工事的防護水平較高，永備射擊掩體側壁大多采用1.75米至2.35米的鋼筋混凝土修筑，垂直方向上則用10多米的護坡保護鋼筋混凝土外壁，再加上數道厚度超過一米的鋼板進行加固。這些設計使得工事外墻的防護能力超過了當時最強大攻城重炮的破壞能力。

表現迥異的兩座堡壘

但在凡爾登戰役中，看似堅不可摧的都奧蒙堡壘和沃克斯堡壘，卻在戰役的初期迅速被德軍占領。原來，一戰爆發后，法軍看到德軍迅速占領了列日要塞，以霞飛為代表的法軍高層據此判斷筑壘防御體系已經過時，于是大規模削減凡爾登地區各堡壘的兵源和裝備。1915年8月，霞飛親自下令拆毀凡爾登地區的所有堡壘。

到1916年德軍開始進攻時，都奧蒙堡壘的大部分火炮都被拆除，僅留下裝備155毫米和75毫米火炮的裝甲旋轉炮塔。實際上這兩座炮塔能夠幸存下來的原因，是它們自重太大，法軍工程師無法迅速將其拆除。同時壁壘保留的60名守軍也全部由凡爾登當地的中年預備役士兵充任，這些士兵在戰役開始前大多留在家中，拒絕到堡壘執勤。

因此在2月24日德軍達到都奧蒙堡壘時，堡壘僅有56名士兵和幾名炮兵工程師把守，由孔特中士負責指揮，堡壘里根本沒有一名軍官。

但是德軍并不知道都奧蒙堡壘的窘迫境況，他們相當認真地組織攻擊，并派出無堅不摧的420毫米巨炮對堡壘進行不間斷轟擊，一舉擊毀了堡壘的75毫米裝甲炮塔。2月25日，德國勃蘭登堡第24步兵團派出了由坤澤中士指揮的10名工兵向都奧蒙堡壘前進。這支小隊的士兵在接受任務時認為這是一趟一去不回的自殺性任務。但事實上，德軍幾乎沒有遭遇抵抗，因為堡壘中的50多名法軍預備役士兵大部分躲在十幾米的地下掩體里，僅有幾名炮兵在操縱155毫米旋轉炮塔與德軍炮兵進行炮戰。負責反步兵任務的37毫米哈乞開斯機關炮早已被全部拆毀，守衛側翼和后部出口的半埋式永備掩體里也沒有守軍。

坤澤中士很快發現法國堡壘所有的機槍炮塔里面都沒有武器。他后來回憶，他一度擔心法國人將武器故意隱藏起來吸引德軍深入，再圍而殲之。為了能夠進入堡壘，坤澤和其他四名士兵踩著另外五名士兵的肩膀從法軍機關炮塔的射擊口爬進堡壘。在堡壘狹窄的隧道中，他們首先突襲了被摧毀的75毫米旋轉炮塔，俘虜了4名正在拆卸75毫米野炮的法國炮兵。在這些法國俘虜的引導下，坤澤等人又突襲了155毫米炮塔，俘虜了所有炮手。

然后，德軍開始蜂擁向堡壘逼進。已進入堡壘內部的坤澤繼續通過狹窄的通道搜索法國守軍。最后他找到了堡壘的食物儲藏室和廚房，并用手槍頂住法國廚師為自己制作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坤澤回憶，這是戰爭期間他吃到的最好的一頓飯！

拿下堡壘后，德軍仍不敢相信。他們審問了被俘的法國守軍。法軍解釋說其實早已發現了接近的德國工兵，但是將德國工兵圍著偽裝網的頭盔當成了法屬阿爾及利亞士兵的祖阿夫帽，因此將坤澤等人當成了友軍，這才沒有開火阻擊。此外，法軍過度迷信后方用于壓制試圖接近堡壘的德軍部隊的340毫米遠程列車炮，也是都奧蒙堡壘守軍喪失應有警惕的重要原因。

但是，圍繞沃克斯堡壘的慘烈混戰，卻極大地影響了凡爾登戰役的走向。與都奧蒙堡壘相比，沃克斯堡壘被認為是更容易攻取的目標。因此從1914年9月11日開始，德軍已經開始嘗試偷襲這一堡壘，結果被75毫米裝甲炮塔連續發射22枚炮彈，將德軍滲透部隊打得落荒而逃。隨后在1915年2月18日，德軍第一次使用420毫米重炮對堡壘進行射擊。由于法軍將堡壘的大部分火炮和彈藥運走，結果從1916年1月開始，堡壘的炮塔就基本停止開火。1916年2月21日，堡壘共承受了129枚大口徑炮彈的直接命中。裝甲炮塔被炸壞，其中的75毫米炮被運到外部的半埋永備工事中，又與德軍進行了3個月的炮戰，在5月14日才被擊毀。

德軍對沃克斯堡壘的正式攻擊開始于6月1日，此時德軍已經確定守軍沒有可以使用的火炮。裝備火焰噴射器和集束手榴彈的德國工兵在6月2日炸開了堡壘的一道逃生門，但是守軍憑借狹窄的隧道繼續抵抗。6月5日，堡壘指揮官雷納爾使用最后一只信鴿（這只名為“威能”的信鴿后成為法國信鴿隊的圖騰）向外發出了堡壘守軍的最后信息：“這是我最后一只鴿子，請求使用火炮直接對堡壘進行炮擊，以掩護剩余守軍沖出去。”此后三天中，法軍在沒有飲水、食物和藥品的情況下繼續用步槍、刺刀和手榴彈與德軍進行慘烈的近戰。6月7日堡壘的249名守軍在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宣布投降。

為了奪取這座由600名法軍駐守的堡壘，德軍調集了超過5000名官兵，并且付出了2740人傷亡的慘重代價。而法軍僅有163人戰死，191人負傷。法國守軍回憶，他們遭受了不少于1200枚240毫米或更大口徑炮彈的攻擊，“不間斷的炮擊和爆炸敲打你的大腦，撕裂你的內臟，揉碎你的心房，你的身體似乎早已經解體，受傷或死亡再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戰后，在凡爾登前線的德國王儲威廉，收藏了堡壘指揮官雷納爾的佩劍，并下令要善待英勇的堡壘守軍。

沃克斯堡壘保衛戰證明了凡爾登筑壘的有效性，德軍暫時放棄由堡壘守衛的凡爾登東北方突破的計劃，轉而從缺乏堡壘的馬斯河左岸突破，試圖占領“死者嶺”和304高地制高點。

筑壘技術的復興

讓人感到諷刺的是，法軍在幾個月后以本國青年的生命為代價再次體驗了凡爾登筑壘體系的有效性。法軍為了重奪沃克斯堡壘，發射了包括406毫米破壞彈在內的上萬枚大口徑炮彈，但是堡壘的混凝土外墻卻巋然不動。不過德國守軍發現堡壘的內部結構已經開始崩潰，最終在10月底放棄了要塞，法軍與11月2日重新占領了這座空無一人的堡壘。

而都奧蒙堡壘此時更是法軍不敢想象的可怕敵人，一名法國師長聽說要負責奪取堡壘，竟然當著上司的面說出“就算死100000人，我們也無法奪回它！”

其實1916年5月，法國第二軍已經對堡壘進行過一次不成功的攻擊，這次延續36小時的攻擊除了耗費上萬枚炮彈，并證明德軍布置在堡壘附近的火炮體系是如此可怕外，沒有得到任何成果。隨后法軍開始對堡壘進行炮擊，將這一區域打得如月球表面一般凹凸不平。8月，德軍在堡壘內生火做飯時發生火災，引燃了手榴彈和火焰噴射器燃料，造成彈藥殉爆。679名德國士兵陣亡，幾乎整個德國第12擲彈團被一掃而光。

10月24日，法軍展開三個步兵師，在精銳的摩洛哥殖民地步兵團的引導下發起攻擊。最終法軍的406毫米巨炮，奇跡般地通過三枚炮彈命中同一落點的方式，擊穿了都奧蒙堡壘的頂蓋。隨后，堡壘內部德軍儲存的彈藥被引燃，消耗了地下掩體中僅有的空氣，德軍最終被趕了出來。當摩洛哥步兵團在都奧蒙堡壘上空重新升起法國國旗時，該團僅15%官兵得以幸存。

法軍在重奪沃克斯堡壘后，迅速將其修復，同時將原有的水池和物資倉庫擴大了擴大了一倍。凡爾登的慘烈作戰，加上協約國部隊在索姆河遭到的屠殺，使西線塹壕戰轉向半永備和永備工事的方向，簡易挖掘的塹壕被鋼筋混凝土有蓋通道替代，工兵使用一切手段向地下挖掘，建立起多層地下掩體體系。而法軍對堡壘態度的180度轉變，最終導致了馬奇諾防線的問世，而這道防線的結局，將再次改變軍事家對筑壘技術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