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帛書天文文獻辭書學價值述略

侯建科

（西南大學 漢語言文獻研究所，重慶 北碚400715）

馬王堆帛書天文文獻辭書學價值述略

侯建科

（西南大學 漢語言文獻研究所，重慶 北碚400715）

《漢語大詞典》是目前國內外頗具影響力的大型語文辭書，今利用馬王堆帛書天文類文獻《五星占》和《天文氣象雜占》從釋義等四個方面指出其不足之處，以供《漢語大詞典》修訂時參考。

《漢語大詞典》；馬王堆帛書；天文；不足

1973年底，湖南長沙馬王堆3號漢墓出土了大量簡牘帛書，帛書大都為失傳兩千多年的古佚書，內容涉及古代思想、天文、地理、歷史、軍事、醫學等諸多方面[1]。其中的天文類文獻有《五星占》和《天文氣象雜占》兩篇，主要內容為對五星運行和天文氣象變化的占測，不少內容可以和傳世文獻相對證，對于辭書學、文獻學、校勘學等學科具有極為重要的價值。

《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大詞典》）是國家“七五”期間重點規劃的一部大型語文辭書，它廣泛吸收了漢語詞匯研究的優秀成果和辭書編纂的寶貴經驗[2]，是目前規模較大、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工具書之一。在編纂過程中，它雖吸收了不少馬王堆帛書中的文例，但由于《五星占》和《天文氣象雜占》完整的圖版和釋文到2014年才公布①，對《大詞典》也就未能體現應有的價值。今擬從釋義訂正、詞條增補、書證補闕、提前書證等方面來討論，目的在于為今后的《大詞典》修訂提供參考，也為今后其他語文辭書的編纂提供借鑒。文中如言之有失，祈請方家指正[3]。

一、釋義訂正例

1．營室

《大詞典·火部》“營室”下解釋為：“星名。即室宿，二十八宿之一。”《大詞典》釋義不完整。營室，最早的時候包括“室”“壁”二宿，后來才專指室宿[4]。“營室”在出土文獻中多作“營=”“=”等合文形式②，馬王堆帛書《五星占》也不例外。 如：

（1）【歲】星以正月與營=（營室）晨。1上③

2．相星

《大詞典·目部》“相星”解釋為“星名”比較模糊， 具體所指不明。 《五星占》63下64上：“視其相犯也：相者木也，殷者金，金與木相正，故相與殷相犯，天下必遇兵。”我們知道，木星別名為歲星，帛書說相星就是木星。可以推測，相星也就是歲星的別名。

《五星占》還有幾處提到相星，如：“殷出相之北，客利；相出殷之北，主人利。61下62上”類似說法在傳世文獻《開元占經》亦見，如卷二十“歲星與太白相犯三”引用《海中占》說“太白出歲星北，客利；歲星出太白北，主人利。”這就更進一步證明相星就是歲星[5]。

3．熒惑

《大詞典·火部》“熒惑”：①古指火星。因隱現不定，令人迷惑，故名。但釋義不全，其亦作“營或”。馬王堆帛書中“營或”凡見10次，《五星占》中見9次，均為“熒惑”義，當補。例如：

（1）營（熒）或（惑）主司失樂，淫于正音者，□駕（加）之央（殃），其咎【□□】。27上

（2）營（熒）或（惑）貫月，陰國可伐也。60上

（3）大白與營（熒）或（惑）遇，金、火也，命曰樂（鑠），不可用兵。65上

4．太白

《大詞典·大部》“太白”：①星名，即金星。又名啟明、長庚。此條釋義不完整，在帛書《五星占》中用“大白”表金星異名“太白”凡見33處，且多與表示水星別名“小白”對舉，用例之多，當補充釋義。例如：

（1）西方金，其帝少浩（皞），其丞蓐收，其神上為大白。29上

（2）大白小而勭（動），兵起。小白從其下上抵之，不入大白，軍急。47下48上

（3）小白來抵大白，不去，將軍死；大白期（旗）出，破軍殺將，視期（旗）所鄉（向），以命破軍。50上

（4）大白與營（熒）或（惑）遇，金、火也，命曰樂（鑠），不可用兵。65上

5．太陰

《大詞典·大部》“太陰”：⑦太歲的別名。此釋義不完整，帛書《五星占》中“太陰”一詞一般作“大陰”。 如：

（1）大陰局維辰一，歲星居維宿星二；大陰居中（仲）辰一，歲星居中（仲）宿星【三。 太陰在亥，歲】星居角、亢。19下20上

（2）大陰左徙，會于陰陽之畍（界），皆十二歲而周于天地。20下21上

（3）大陰居十二辰，從子【□□□□】其國【□】□斂入。21上

大、太古本一字之分化，在甲骨金文中習見。《大詞典》釋義當增補。

6．月暈

《大詞典·月部》“月暈”：“月亮周圍的光圈。月光經云層中冰晶的折射而產生的光現象。常被認為是天氣變化起風的征兆，俗稱風圈。”查核圖版，在帛書《天文氣象雜占》等內容中“月暈”均作“月軍”，凡見58處，數量眾多。如：

（1）月軍（暈）不成，利以功=城=（攻城，攻城）道完者所。第二列20

（2）有云（云）赤，入日、月軍（暈）中，盡赤，必得而地之。后半幅末段第二列1

（3）月軍（暈）逮北，民移千里；若圍城。后半幅末段第二列 7

（4）有赤云入日月軍（暈）中，暨（既）赤，大勝，地之。【□】日軍（暈）珥，人主有謀；軍在外，有悔。國邦，見日月軍（暈）中有白云出，城降，兵不用。后半幅末段第三列 8

古音“暈”在匣母文部，“軍”在見母文部，音近可通用。因而，釋義當補充“在馬王堆帛書中通常寫作‘月軍’”。

二、詞條增補例

1.經天

《大詞典·纟部》“經”字下無“經天”詞條，當補。

經天，為天文學上描述行星運行的一個術語，在現代天文學上叫“沖”。此時行星、地球和太陽在一條直線，且行星和太陽處在相反的方向，太陽從西方落下，行星從東方升起，整夜可見，最便于觀測。這種現象只有外行星有，內行星沒有。作為內行星的金、水二星與作為外行星的火、木、土三星不同，即不會發生“沖”的現象[5]62。《五星占》有其用例，如：反是星不敢經=天==（經天；經天，天）天下乳（亂），革王。42下

在傳世文獻中也多有用例。如：

（1）《史記·天官書》：“其出不經天，經天，天下革政。 ”

（2）《漢書·天文志》：“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

（3）《隋書·天文志》：“木、火、土三星行遲，夜半經天。其初皆與日合度，而后順行漸遲，追日不及，晨見東方。 ”

2.貫月

《大詞典·貝部》“貫”字下無“貫月”詞條，當補。

帛書《五星占》：“月啖大白，有【亡】國；營（熒）或（惑）貫月，陰國可伐也。60上”“貫月”文意為“遮蔽月亮”。“貫月”一詞在傳世文獻中也多有用例，其也為“遮蔽月亮”之義。如《開元占經》卷十二“月與五星相犯蝕四”中的“熒惑貫月，陰國可伐……”，卷十三“月與列星相犯”引用《帝覽嬉》文“列星貫月，陰國可伐也……”。

《大詞典》收“貫日”，解釋為“遮蔽太陽；干犯太陽”。 “貫日”與“貫月”相對，《大詞典》收“貫日”，也理應收錄“貫月”一詞，方符合詞義的系統性和思維的邏輯性，故《大詞典》當補錄“貫月”這一詞條。

3.殷星

《大詞典·殳部》“殷”字下無“殷星”詞條，當補。

《史記·天官書》張守節正義云“……太白者，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大將軍之象也，一名殷星……”“金星”異名“太白”，“太白”異名“殷星”，可見，金星異名為“殷星”。 帛書《五星占》云：

“相者木也，殷者金，金與木相正，故相與殷相犯，天下必遇兵。63下64上”故殷星為金星異名，也可作“殷”。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大詞典》在“殷”字下當增補該詞條為是。

三、書證補闕例

1．卿

《大詞典》“卿”：⑥“通‘慶’”。書證僅列參見詞條“卿云”，無具體書證。帛書《五星占》可提供具體書證。例如：“歲星所久處者有卿。7上”

四、書證提前或補流例

1.慧星

《大詞典·心部》慧星：“即彗星。”首列書證為明朝王鏊的《震澤長語·象緯》，書證遲后，帛書《五星占》中亦有用此，書證當提前。正如《五星占》：“其出蚤（早）于時為月蝕，其出免（晚）于時為天夭（妖）【及】慧（彗）星。32下33上”

2.盈

《大詞典·皿部》“盈”：⑧超過。首列書證為南朝宋鮑照《苦熱行》，書證遲后，早在帛書《天文氣象雜占》中“盈”就有此用法，書證當提前。例如：“見此，長如車轱（軸），死者盈千；如轅，死者盈萬；如敦（純）布，百萬死下。第六列6”

3.彭彭

《大詞典·彡部》“彭彭”：“盛多貌。”所引書證依次為《詩經·齊風》、唐朝張籍的《將軍行》，兩例書證時間跨度較大，馬王堆帛書《五星占》有其例，可據此以補書證之流。如：“其陰而出于西方，唯其【□□□□□□□□】兵，唯過彭=（彭彭），其行不至未，而反入西方。26上26下”

4.主司

《大詞典·丶部》“主司”：①主管。所引書證依次為《山海經》《西游記》，兩例書證中間時間跨度較大，馬王堆帛書《五星占》有其例，可補書證之流。如：“主司失德，不順者【□】駕（加）之央（殃），其咎失立（位）。37下38上”

5.小星

《大詞典·小部》“小星”：①小而無名的星。所引書證依次為《詩經·召南》、清朝蒲松齡《聊齋志異·雷曹》，兩例書證時間跨度比較大，馬王堆帛書《五星占》中用例，可據此補書證之流。如：“有小星見太白之陰，四寸以入，諸侯有陰親者；見其陽，三寸以入，有小兵。43下44上”

6.營室

《大詞典·火部》“營室”：①星名。即室宿，二十八宿之一。該詞條所引書證依次為 《周禮·考工記》、唐朝楊炯的《少室山少姨廟碑》，兩例書證時間跨度比較大，《五星占》中不乏其例，可據此補書證之流。例如：

（1）營室聶（攝）提挌（格）始昌，歲星所久處者有卿（慶）。7上

（2）五出，為日八歲，而復與營室晨出東方。40上 40下

（3）復與營室晨出東方，為八歲。144下145上

7.兵甲

《大詞典·八部》“兵甲”：①兵器和鎧甲。泛指武器、軍備。所引書證依次為《國語·吳語》、《孟子·離婁上》和明朝方孝孺的《艤航軒記》等，后兩例書證時間跨度比較大，帛書《五星占》中有其例，據此應為書證補流。如：“其國失德，兵甲嗇嗇。7上”

8.張軍

《大詞典·弓部》“張軍”：“陳兵。”所引書證依次為《管子·七法》、《韓非子·初見秦》、唐朝韓愈的《贈崔立之評事》，后兩例書證時間跨度較大，馬王堆帛書《五星占》有其例，可據此以補書證之流。如：

（1）從西方來，陰國有之；從東方來，陽國有【之。□】毋張軍。43上43下

（2）巳（已）張軍，所以智（知）客、主人勝者：客星白澤、黃澤，客勝；青黑萃，客【不】勝。52上52下

9.中旬

《大詞典·丨部》“中旬”：“一個月的中間十天，即從十一日到二十日。”所引書證依次為《管子·宙合》、唐朝王建的《宮前早春》、丁玲的《母親》，前兩例書證時間跨度較大，馬王堆帛書《五星占》中有其用例，可據此補書證之流。如：“【上旬】為陽國，中旬為中國，下旬為陰國。69上”

五、結語

馬王堆帛書天文文獻總計一萬多字，也只是馬王堆這批材料很小的一部分，這小小的篇幅中就有這么多可以對《大詞典》修訂有益的地方，這足以說明簡帛文獻在整個漢語史中的地位和價值。總之，簡帛文獻作為詞匯學研究和辭書編纂的重要材料，我們應該深入發掘這個“地下圖書館”的價值，進一步提高辭書編纂的質量，從而使漢語詞匯史的研究更接近于客觀現實[6]。

注釋：

① 此前由于某些原因，《五星占》和《天文氣象雜占》只在《文物》等雜志發表過部分圖版，2014年裘錫圭主編，湖南省博物館聯合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纂的《長沙馬王堆漢墓帛書集成》（壹-柒）由中華書局出版，完整的圖版和釋文才全部公布。

② 具體參見睡虎地秦簡、周家臺秦簡、阜陽漢簡等，此不贅述。

③ 本文所引文例中的著重號均為筆者所加。文例后的數字均為帛書編號，如：“1上”表示第1行上半部分，“88下89上”為第88行下部分和第89行上部分，依次類推。為方便排印，所引文例均采取寬式釋文。

[1] 張顯成.簡帛文獻學通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4：85-86.

[2] 毛遠明.《漢語大詞典》獻疑[J].成都師專學報，1999（1）：77-84.

[3] 毛遠明.《漢語大詞典》書證中的幾個問題[J].中國語文，2000（1）：85-90.

[4] 裘錫圭.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M]//湖南省博物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纂.北京：中華書局,2014：224.

[5] 劉樂賢.馬王堆天文書考釋[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202-203.

[6] 張顯成.簡帛文獻論集 [M].成都：巴蜀書社，2008：390-391.

責任編輯：吳 強

M awangdui Silk Lexicographical Value of Astronom ical Literature

HOU Jianke
(Research Institute of Chinese Language Documents,Southwest University,BeibeiChongqing 400715,China)

The Dictionary of Chinese is an influentialmajor Chinese dictionaries both at home and abroad,and theshortcomings were pointed out from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four aspects in the silk books of Mawangdui astronomical literature of the five-star, astronomymeteorologymixed occupies,providing references for themodification of Chinese Dictionary.

Chinese Dictionary;Mawangduisilk;astronomy;deficiency

H164

A

1673-8004（2016）03-0064-04

2015-11-29

侯建科（1992— ），男，河南衛輝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簡帛語言文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