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暉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 高教所, 北京 海淀 10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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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教時論
以供給側改革引領高等教育發展
姜朝暉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高教所, 北京海淀100088)
摘要:我國高等教育發展近年來取得了顯著的成效,但長期以來需求側改革的思路,導致了高等教育結構、質量、效益的問題不斷凸顯。文章提出以供給側改革引領高等教育發展,著力推動高等教育結構調整,質量提升,效益增長,創新發展。同時認為高校在引領社會發展、健全機制制度、營造創新文化等方面,仍有許多可為的空間。認識新常態,適應新常態,引領新常態,順勢而為,勇于變革,我國高校才能為建設高等教育強國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
關鍵詞:高等教育;供給側改革;需求側改革;新常態
自20世紀90年代末大學擴招以來,我國高等教育發展迅速,成績非常明顯。當時高等教育在校生數只有500多萬,毛入學率不足10%,短短10余年,便發生了令人矚目的變化。據統計,2014年,我國高校在校生規模達到3 559萬,居世界第一;高校數量為2 824所,居世界第二;高校毛入學率達到37.5%[1]。與此同時,伴隨辦學數量和規模的不斷擴大,優質高等教育資源和創新型人才成為了社會的新需求,尤其在競爭日益激烈的國際形勢中,在新一輪的產業和科技革命中,我國高等教育發展面臨重重挑戰。如何培養創新型人才,提升高等教育質量,建設高等教育強國,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提供科技和智力支撐,成了高等教育管理者和研究者需要不斷思考的問題。2015年11月10日,在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第十一次會議上,國家領導人針對中國經濟面臨的問題,提出“在適度擴大總需求的同時,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著力提高供給體系質量和效率,增強經濟持續增長動力”。供給側改革,成為了我國未來一段時期經濟改革的總思路。筆者以為,這一思路同樣適于高等教育的改革發展。
一、需求側改革主導下的高等教育發展
需求和供給是經濟學中的一組最基本的概念。需求側改革,主要體現為政府對自由市場的強力干預,通過貨幣和財政政策,加大投入,刺激消費,擴大出口,促進經濟的迅速增速。供給側改革,主要體現為“大市場,小政府”,通過市場自動調節,充分發揮勞動力、土地、資本和創新等要素的作用,促進經濟發展。在西方經濟學發展史上,凱恩斯主義學派主張需求側改革,而新古典主義學派則倡導供給側改革。兩種不同的改革理念,在歷史上不同時期或國家都曾發揮過作用[2]。
與經濟改革相似,高等教育同樣存在需求側改革和供給側改革兩種不同的邏輯。雖然在具體方法和要素上有所差異,但基本原理和思路是一致的。高等教育的需求側改革,按照經濟領域改革的“三駕馬車”來說:(1)投資。高等教育擴招后一段時期,政府加大了對高等教育的投入,以及銀行向高校提供巨額貸款等,其實就是一種投資行為。在這種背景下,我國高校規模迅速擴大,一時出現了許多數萬人的高校和大學城。(2)消費。高等教育領域的消費,其方式主要是擴招,讓更多的學生有機會上大學,讓更多家庭消費高等教育資源。(3)出口。主要表現為政策上支持出國留學,鼓勵發表更多的國際期刊論文,鼓勵來華留學等。這樣一種以政府為主導的需求側改革,在一定時期促進了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而高等教育的供給側改革,主要有勞動力(教師和學生等)、土地(基礎性資源)、資本(學校資金和無形聲譽)和創新(思想、理念、制度、文化)等。從這幾個維度看,供給側改革主要是高等教育系統內部的行為,凸顯的是一種內涵式的發展路徑。
從我國大學發展演變的邏輯來看,事實上,高校擴招以來,我國高等教育改革一直走的是一條需求側的路子:(1)通過各種人力、物力和財力的投入,把學校規模做大,把教師和學生招得更多,許多高校在短短幾年間從幾千人發展到數萬人的規模,教職工人數也從幾百人發展到幾千人。(2)通過政策性支持獲得升格改名,擴大學校的社會影響力和知名度。可以說,許多高校一哄而上,抓住升格改名的“歷史機遇”,從專科升格成本科,從“學院”變成了“大學”。(3)通過“圈地運動”,用非常低廉的價格,許多高校獲得了政府特批的“學校建筑用地”,然后又通過土地出讓,或者變相出賣,謀取不當經濟利益。此外,一些高校擴招一段時期后,由于辦學經費緊張,不得不向銀行貸款,最后債臺高筑不得不由政府買單。還有許多高校借著各種機會標榜所謂的“國際化”,以為請幾個外教,招幾個外國學生就國際化了。不能否認的是,不少高校借“擴招”的東風發展了起來,學校資源也在不斷擴大,但遺憾的是,大多數高校慢慢成為了政府的“奴婢”和市場的“附庸”。
需求側改革的理念和思路,導致了很多高校不去反思自己的社會責任,尤其是人才培養的問題。雖然近些年,隨著大學就業壓力的空前增大,高校開始進行了質量評估、內涵發展等,但大都還是停留在表面,并沒有深入思考結構調整的問題。究其原因,這和政府大包大攬有很多關系。政府一味地提供“需求”和相應的刺激,很少進行問責,或者只看數量不看質量,或者只重意識形態控制而忽視知識創新,某種程度上使得大學遠離了作為知識和人才供給方的責任,更忘卻了作為“燈塔”領航社會發展的使命。
二、傳統的需求側改革:繁榮過后的審思
在強有力的政府的推動下,高等教育大眾化成績舉世矚目。但是從長遠來看,從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和高等教育強國等角度來看,政府推行的需求側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
從投入來看,政府通過“985工程”“211工程”“2011計劃”等項目扶持重點高校和重點學科的發展,使得少數大學得到的資源越來越多,高校的兩極分化越來越嚴重。王碩旺甚至認為,國家重點建設項目將經濟建設中的“項目”“工程”等概念引入高等教育領域,這是典型的“用抓經濟建設的方式抓教育”,讓高等教育體系嚴重失衡[3]。投入的過度集中,影響整體的高等教育生態建設。從資源分布來看,東部沿海地區(如北京、上海、江蘇等地)占據了我國高等教育的大部分優質資源,而中西部地區的高等教育發展卻遠遠落后于當地經濟社會的發展和人民群眾對優質高等教育資源的訴求。從高等教育的多樣性來看,由于不當的激勵機制,所有的高校都向研究型大學看齊,導致了“千校一面”的局面。究其根源,就在于資源配置上的錯誤引導,導致了專業設置上的單一和趨同,不能適應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
需求側改革,注重于外在的投入和消費拉動,以至于高校不斷擴大規模,辦學上追求高、大、全,博士碩士點越多越好,學校越大越好,學科門類越全越好,整體上來看,都是停留在外延發展上,不注重內涵建設。從學校產出來看,越來越多的著作、論文得以發表,各種課題申請獲得通過,在以科研為主的評價體系中,學校因此獲益,在大學排名和社會聲譽上不斷提升。但是,作為主業的教學,卻經常受到忽視,人才培養質量受到了嚴重的影響。擴招后前幾年,由于大學生規模并不是太大,學生就業相對還行,但近些年,人才培養“千校一面”的問題,就在就業市場上充分體現出來了,許多地方本科院校的學生,就業整體上還不如高職高專的學生。出現這種情況,就在于高校并沒有真正把心思放在人才培養質量上來,除了學校沒有很好地研究培養方案、培養模式和教學方式方法外,和市場脫節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由于教育經費的主要來源是政府,高校辦得好與不好,都是政府說了算,也都由政府買單,并沒有建立嚴格的問責機制。相對來說,許多重點高校獲得了國家大量的撥款,但在國家重大科技發明、重大戰略研究、高素質創新型人才培養方面,究竟有多大實質性的貢獻呢?而地方高校,在為當地經濟社會發展中的貢獻幾何,同樣值得高校管理者思考。需求側改革,只注重資源的獲取,借需求推動改革,但是錢投進去,如何使用,使用的效果如何,就很少去做評價。同樣,針對需求側中的對外出口問題,比如招收了大量的外國留學生(姑且看作是優質教育資源出口),對這些留學生,國家提供了大量的獎學金,支援許多發展中國家尤其是非洲的學生來華留學,但是從高校本身的辦學來說,拋開政治上的因素考慮不論,從短期行為來看,其辦學效益是很低的,學校所謂的“國際化”并未真正讓高校走向國際。
高校作為社會發展的重要“引擎”,應該起到推動或引領的作用。但從現實情況來看,高校在創新方面做得非常不夠,這固然有外部環境的原因。從高校內部來說,很少有學者能夠靜下心來從事科研工作,尤其是那些原創性的、基礎性的研究工作。目前大部分高校和學者,所從事的都是應急性的研究項目,這些項目存在短平快的特點,能夠帶來短期效益,但是很難有重大的原創性突破。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提出后,國家把創新的主體定位在企業,反而不是我們以科研為主要功能的高校,這本身就說明了在很長時期內,高校對國家創新發展的貢獻是做得很不夠的。雖然從科技發明來看,近些年60%~70%的國家科技大獎都是由高校獲得的,但這只是很少數的領域,并沒有全方位地形成創新發展的局面。從整體上看,高校許多科研工作仍然處于低水平的狀態,許多科研項目存在明顯的重復和低效。國家通過各種途徑,投入了大量的科研經費,但并未產出相應的成果或實現成果的有效轉化。此外,在以政府投入為主的財政體制下,高校市場意識淡薄,很少拓展與企業或市場的聯系。目前許多高校開展的創新創業教育,如果脫離了市場和企業的介入,其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三、新時期供給側改革的思路
當前,我國高等教育發展的整體特征已由外延式發展轉向為內涵式發展,體現在發展理念和思路上,就要實現從需求側改革向供給側改革的轉變。具體而言,就是要從注重規模、數量的發展轉變到注重結構、質量、效益和創新上來。
供給側改革,凸顯的是內部結構性變革。高等教育結構的調整優化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整個國家高等教育發展的宏觀布局,二是高等學校內部結構的優化。我國高等教育發展整體上存在資源過度集中、東部強西部弱等特點。從高校內部來看,目前存在專業設置比例失調、與市場脫節、高層次人才缺乏等問題。優化高等教育結構,首先,從國家政策的角度來說,就是要引導資源向中西部傾斜,比如人才、資金以及相關政策、項目的支持。當然,國家也在做這些,但是成效相對來說仍然不夠明顯。其次,中西部高校也可利用本土和區域資源等優勢,自主創新,做出特色品牌。再者,高校自身要進行專業結構的調整,緊密結合市場,服務地方經濟社會發展。具體到學生培養上,要注重專業技能的培養,提升學生的實踐能力。最后,高校要進一步優化師資隊伍,引進高層次人才,注重人才梯隊建設。
供給側改革,必然重視內涵發展和質量提升。 十八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了要“提高教育質量”,2016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主題便是“全面提高教育質量,加快推進教育現代化”。國家對于教育質量的重視,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提升高等教育質量,首先,改革落腳點必須放在人才培養質量上,將它作為教育教學的首要目標,而不是單純以發表論文的多少來衡量學校的質量。其次,迫切要求改革重心下移,即由過去重視大學的理念、政策、體系、制度等宏觀層面的問題,轉變到關注人才培養模式、課堂教學的方式方法、教材內容的研究編撰、教師的專業成長等方面來。最后,要將過去單一的以科研考核為主的評價,轉變到科研和教學并重,甚至教學為首上來,著重培養學生的創新能力、實踐能力和國際素養。唯有學生綜合能力的提升,才能真正體現高等教育質量的改觀。
供給側改革,辦學效益是重要衡量指標。雖然效益主要是經濟學上的概念,與追求真理、教書育人有一定的差別,但從國家層面和管理者角度,辦學效益是不能不考慮的。人、財、物資源總是有限的,如果不能產生相應的效益,那么投入則是低效或無效的。改善高校的辦學效益,首先要做到人盡其才、財盡其利、物盡其用。其次,要建立相應的制度保障體系,高等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必然是突出效益導向的。制度更健全,辦事更高效,運轉更流暢,評價更精確,就能從內部提高辦學效益。最后,要借助市場的手段和企業的方法,開放辦學,擴大資源的來源渠道,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
供給側改革,創新發展是其必由之路。十八大提出了“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去年,全國又掀起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熱潮,創新已成為新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主題。高校作為知識傳播和創新的主陣地,首先,要主動自覺地承擔起創新的使命,為國家培養創新型人才,提供基礎性的、原創性的科技發明。反之,如果一味地保守辦學,必然制約自身的發展。其次,要以機制制度創新實現學校整體變革。如果沒有機制和制度上的創新,口號再響亮,也很難實現真正的創新。機制制度的創新,就是要為學校教書育人、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提供適宜的環境,簡化審批程序和辦事流程。最后,要建立創新創業的文化。一所高校只有形成了創新的文化和創業的精神,引導和鼓勵人人創新,最終才能建立創新型或創業型的大學,才能始終走在時代的前列。
四、結語
美國前總統里根曾經說過,政府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政府本身就是問題所在。這句名言詮釋了他的“里根經濟學”的精髓,他在任期內的經濟改革成就,也因此成為了供給側改革的典范。幸運的是,我國也正在走向一條“小政府、大市場”的路子,探索如何充分發揮市場和法治的作用。當前,我國經濟新常態,主要是結構性減速,經濟增長速度由高速向中高速的下落,伴隨的是中國經濟的總體質量、效益、生態及可持續性向中高端水平邁進[4]。高等教育的改革發展,應該融入特定的時代背景中,與經濟社會發展同步,甚至超越和引領經濟社會的發展。面對“人口紅利”逐漸消失、創新動力不足、環境持續惡化以及“中等收入陷阱”等現實問題,我國高校一定要從適應時代發展向積極引領社會進步轉變。長期以來,我國高等教育改革的緩慢或滯后,除了大學的保守性,需求側改革也是重要原因。但即便如此,高校在引領社會發展、健全機制制度、創新文化建設等方面,仍然有許多可為的空間。眭依凡先生曾表示:“我一直固執地堅持這樣的觀點:大學的問題很多是大學自身的問題,即便在現有的制度環境下,大學可以也應該做得更好。”[5]筆者深以為然。高校只有認識新常態,適應新常態,才能引領新常態。顯然,在經濟社會發展走向供給側改革的趨勢下,我國高校應順勢而為,勇于變革,才能更好地為建設高等教育強國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參考文獻:
[1]中國高等教育評估:在校生規模居世界第一[EB/OL].(2015-12-05). 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5-12/05/c_128501231.htm.
[2]姜超. 走出凱恩斯主義“圍城”——供給側改革的國際經驗[EB/OL].(2015-11-26).http://finance.ifeng.com/a/20151126/14092013_0.shtml.
[3]王碩旺.高水平大學建設過程中的資源配置機制創新[J].重慶高教研究,2015(3):20-27.
[4]李楊.2016年中國經濟形勢分析與預測[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9.
[5]眭依凡.一個大學理想主義者的寄語[J].高校教育管理,2014(1):1-5.
(責任編輯蔡宗模)
Leading Development of Higher Education Based on Supply Side Reforms
JIANG Zhaohui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 Centre, National Institute of Education Sciences, Haidian Beijing 100088, China)
Abstract:In recent years, development of higher education has achieved remarkable results. However, the logic of demand side reforms, which leads to the problems in the structure, quality and efficiency of higher education, arouses great attention. This paper proposes to lea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upply side reforms of higher education, and the efforts to promote structural adjustment of higher education, quality improvement, the benefits of growth, innovation and development. University still has promising innovative spaces including social development leading, institutional mechanisms, culture building. Meeting the new normality, adapting to new normality, leading new normality, universities could make much more contribution to construct powerful nation of higher education and well-off society in an all-round way.
Key words:higher education; supply side reforms; demand side reforms; new normality
[中圖分類號]G649.2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8012(2016)01-0123-05
DOI:10.15998/j.cnki.issn1673-8012.2016.01.020
作者簡介:姜朝暉(1980—),男,湖南邵陽人,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教育學博士,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管理與政策、教育智庫及民辦高等教育研究。
收稿日期:2016-01-15
引用格式:姜朝暉.以供給側改革引領高等教育發展[J].重慶高教研究,2016,4(1):123-127.
Citation format:JIANG Zhaohui. Leading development of higher education based on supply side reforms[J].Chongqing higher education research,2016,4(1):123-127.
引首語:
當前,我國經濟發展進入了新常態,呈現出“三期疊加”的特征,即增長速度換擋期、結構調整陣痛期和前期政策消化期。為了促進經濟結構調整,破解面臨的各種矛盾與風險,黨中央近期提出了“供給側改革”的理念。《重慶高教研究》敏銳地捕捉到這一政策前沿,認為在高等教育的改革發展中我們應該借鑒,同時還應在適應的基礎上,引領經濟社會各項事業的發展。于是,邀請我從學術的角度,寫一篇評論,作為“高教時論”的開篇之作。由于時間倉促,涉及面廣,且學識淺薄,勉力草就《以供給側改革引領高等教育發展》一文,供學界前輩和同行學者批評指正!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姜朝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