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廣華
(廣西民族問題研究中心,廣西南寧530028)
從緊張走向緩和:新桂系政權統治下的廣西民族關系
付廣華
(廣西民族問題研究中心,廣西南寧530028)
在新桂系政權統治初期,廣西民族關系呈現出比較緊張的局面,一度出現過桂北瑤民起義之類的較大規模的民族矛盾沖突事件。新桂系當局在鎮壓起義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應對措施,初步緩和了民族關系的緊張局勢。在全面抗戰爆發后,國內階級矛盾和民族間矛盾退居次要地位,中華民族與日本侵略者之間的矛盾逐漸成為社會主要矛盾,加上民族學界研究成果的適時推動,因此,民族關系呈現出較為緩和的局面。
新桂系;廣西;民族關系;桂北瑤民起義
在傳統的民族關系研究中,不少專家學者總是從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去探討民族之間的交互關系,而不管其中是否涉及“族性”和“民族意識”的問題。按照廖楊的研究,如果交往主體在交往過程中缺乏民族意識的話,那么,這樣的交往所形成的關系只能稱為社會關系,而不能說是民族關系。民族關系的特殊性就“特”在交往主體的“交往意識”必須包含有“民族意識”“民族觀念”或“民族感情”[1]。從這種視角去看以前廣西民族關系史的研究,不少專家學者其實論述的是社會關系,因為他們的論述本身并沒有涉及“民族意識”“民族觀念”或者“民族感情”。具體到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來說,前輩專家學者同樣試圖從政治、經濟、文化方面去洞察當時的民族關系,較少涉及民族意識問題,且傾向于否定新桂系在推動廣西民族關系發展上的貢獻,因此未能盡察全貌。實事求是地說,新桂系政權上臺之初,并沒有重視廣西的民族問題,因而出現民族關系較為緊張的局面,甚至促生了中國現代史上最為重大的民族沖突事件之一——桂北瑤民起義。但是,在桂北瑤民起義的觸動下,新桂系政權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后逐漸采取一系列措施,試圖用同化的方法解決廣西緊張的民族關系局勢,加之抗日戰爭爆發后,中華民族與日本帝國主義之間的矛盾逐漸地超越了廣西地區內部的民族矛盾,因此民族關系一度十分緩和。這里就是要對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廣西的民族關系由緊張到緩和的發展過程予以梳理,并對其原因進行歸納,希望能為促進桂系史和廣西民族關系史研究略盡綿薄之力。
新桂系政權上臺初期,面臨國內、省內復雜的局勢,百廢待興,僅在1928年徹底清算了土司制度,初步實現了對省內縣份的強力控制。接著,又發生了“中原大戰”,新桂系失敗;然后,又重新上臺。在這個反復過程中,他們根本無力去關注省內的民族問題,因此,在新桂系政權統治初期,廣西的民族關系局勢較為緊張,這從發生在桂北的瑤民起義可見一斑。
1933年的桂北瑤民起義,夾雜著民族矛盾。長期以來,瑤民與漢族存在著矛盾,曾多次發生過土地和山林糾紛。起義時,瑤民的不滿情緒一起被宣泄出來,提出了“道光民(殺漢),懷道剽民(不殺瑤人),懷道差民(不殺錯人)”的口號[2]29。某些地方還提出了“殺財主、殺官兵、殺民人(漢人),到平地去種大田、穿膠鞋、住玻璃房子”的口號[3]144。受到這些口號的影響,瑤民在全州弄巖附近殺死了幾個漢族老百姓,還在渣塘村(今廣西灌陽縣境內)等地與當地漢人武裝火拼。沿途漢人紛紛逃避,文市一帶漢人非常驚恐。從中我們不難看出這次起義是由于漢瑤兩族長期以來就存在的民族隔閡的結果。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1932年10月24日,因受漢族地主的壓迫,全縣桐木江地區的瑤民聚集2 000余人舉行武裝起義。次日大舉進攻羅家坪,與駐守在那里的民團展開激戰。這時新桂系政權采取安撫政策,懲辦了引發眾怒的漢族地主姜超民,希望能盡快地把這次起義的烈火撲滅下去。然而由于全縣政府逮捕殺害瑤民領袖鳳福林,激起瑤民憤怒,全縣各地瑤民繼續建醮,以便集結更多的有生力量。灌陽、興安、龍勝各地瑤民也紛紛響應,準備同時發動更大規模的武裝起義。
1933年2月20日,興安、全縣、灌陽3縣瑤民同時發動起義。興安第三區所屬瑤民3 000余人進占漠川一帶,由鄧家村、五里峽兩路同時進逼縣城。第一區瑤民由蘇家灣清水村進迫嚴關口,第四區瑤民進迫戽斗塘,第五區瑤民進占司門前,均各離城10余里,形成大包圍之勢。全縣五源瑤則會合興邊九邊田瑤民500人,分大源、焦江、白露3路出動,首入界頂村,進陷賢洞村,與縣民團相持于源口。東山瑤民五六千人則聚集在弄巖、清水兩地,擁盤天德為大元帥,會合湖南永明、江華、道縣各地瑤民2 000多人,準備一舉奪取縣城。灌陽則有瑤民首領侯宗寶率領桐木江瑤民三四百人,進占魚塘村,連陷距城10里的仙田、仙源各村。龍勝縣潘內、黎子根、龍脊等地方也聚集了很多瑤、壯人民,準備舉事。在這種形勢下,靈川、義寧、永福、修仁各地瑤民紛紛響應,準備前往起義中心地參加起義。瑤民起義震驚了新桂系政權,急調第七軍第十九師和桂北各縣民團進行“圍剿”。起義軍以簡陋的武器據險頑強抵抗,同新桂系軍隊、民團進行了一個多月的浴血戰斗。但終因起義軍寡不敵眾,最后被各個擊破,起義失敗。
桂北瑤民起義是民國時期國內較大規模的民族起義,反映了當時廣西東北部地區緊張的民族關系局勢。在鎮壓起義的過程中,新桂系政權認識到必須要對少數民族的反抗斗爭剿撫并重:既要采取軍事行動,也要在生產生活上穩定他們、控制它們,力爭緩和階級矛盾和民族關系的緊張局勢。這次起義也警醒了新桂系當局要重視廣西的民族問題,因此此后實施了廣西省民族狀況大調查,有針對性地采取各種措施以解決民族問題,從而在其統治后期實現了民族關系全面緩和的良好局面。
隨著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的爆發,戰爭的氛圍逐漸地影響到廣西各民族群眾,戰火也逐漸地燒到廣西境內,因此當時廣西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由階級矛盾轉變為整個中華民族與日本帝國主義之間的矛盾。同時,在桂北瑤民起義爆發后,新桂系政權采取了一些有利于廣西少數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措施,對進一步鞏固各民族之間的和平共處關系具有積極的作用。因此,在整個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廣西的民族關系出現了比較緩和的局面,各民族間的和平共處、共抗外敵成為當時民族關系的主流。具體而言,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廣西各民族之間的復雜關系比較突出地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一)漢語或壯語成為通用語言
語言既是各個民族在歷史上形成傳統文化的載體,也是民眾在現實日常生活中相互進行口頭交流的工具。隨著廣西境內各民族間政治、經濟、文化和人員交流的不斷增強,語言作為交流工具的“實用性”特質顯露無遺,迫切需要有一種能夠跨越族際的共同語。在新桂系政權“特種教育”的促進下,漢語逐漸地成為廣西各民族的通用語言。當然,在某些壯、瑤雜居區域,壯語又成為通用語言。在桂北地區,隨著漢族自秦漢以來的大量遷入,漢語早已成為這一地區的通用語言。只是在某些偏僻的少數民族聚居區,仍然保存著壯、瑤、苗等少數民族語言。到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平樂的瑤族、壯族“其尚與漢族相往來者都能操普通官話”[4];三江各少數民族“交接已久,言語漸通,侗、壯強半已習,而瑤則男女老幼皆能說官話,此則較他族可貴。苗通官話者,則甚少耳。三峒之人,有能說兩種至三四種話者,則由于與各族人交接頻繁之故。”[5]在桂西地區,除漢語成為通用語言外,不少地方還采用壯語作為通用語言,這是因為這里生活著為數眾多的壯族人民。鳳山“本地人遷來較古,多住平地鄉村。如互相交談或與瑤人對話,則操土話;與客人交談,則操官話。客人后至,原先較好之地,已被先入者占去,因多住于峒場。語言則操普通官話。但此種官話,又與現在之國音稍異;略似湘、鄂之音,故俗又名之為‘湖廣話’。瑤人多居山間,除同種交談相習其瑤語外,對于官話、土話均能學習,因其常與客、土往來故也。”[6]178其中所謂的“本地人”指的是“生于斯、長于斯”的壯族民眾;“客人”則指的是外來的漢族民眾。這表明漢語雖然已經成為當地的共同語言,但壯語(土話)卻在“本地人”和瑤族之間十分盛行。即使是歷史上十分封閉的大瑤山地區,那里的板瑤、山子瑤、茶山瑤等各有不同的瑤語,且能互相通行,也僅彼此談話時通用而已。至于與漢人談話,則用粵語或普通語。瑤人通粵語及普通語者亦多[7]88。漢語或壯族成為通用語言,一方面是各族人民進行頻繁經濟、文化交流的結果,亦即所謂的“各族人交接頻繁”;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新桂系政府推行“特種教育”,要求民族地區推廣說漢語、習漢字的結果。當然,漢語或壯語成為通用的語言工具對廣西各族來說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不僅使他們有了共同的經濟文化交流工具,而且對促進各民族的共同融合具有積極的意義。
(二)居住格局更加雜居化
民族居住格局是透視各民族之間關系的一條重要路經。通過考察一個區域內的各個群體的成員是比較均勻地混雜居住,還是相對地集中居住,可以發現民族之間關系的融洽與沖突。進入民國以后,舊桂系政權在廣西進行了大規模的改土歸流,這樣,漢族民眾得以自由地遷居少數民族聚居區,不像過去土官時代那么嚴加限制。同時,舊桂系政權在民族地區實行相同的政策,無形中就把民族隔絕的界限給打破了。就整個廣西而言,到新桂系執掌政權前后,已經基本形成了今天的民族分布格局。桂東北地區僅龍勝、全州、興安等地的山區程度不同地存在著瑤、壯、侗、苗等少數民族,更多的地方都成為漢族居住的地方。平樂縣元壇鄉白旦村共150戶,瑤族占十之七(皆盤姓),漢族占十之三[4]。桂東地區除大瑤山周圍地區以外,絕大部分地區都成為漢族客家人和壯族的居住地。忻城縣雖然自古為土司統治區,但也逐漸地形成壯、漢雜居的狀況,如當時的調查就記載道:“峒場民皆土著,間有少數湖廣人雜居其中,西峒間有陽山人雜居其中。”[8]桂西北聚居著大量的壯、瑤、苗等民族,西林縣“以鄉論為苗漢雜居,以寨論則苗漢各自為寨,不同雜居。”[9]西隆縣苗族“散居縣屬苗沖鄉及烏梅、克長等鄉,約有百分之二十漢人與之雜居。”[10]鎮邊縣“瑤人、猓玀兩族人民所住地方多與漢人雜居,其與漢化者亦將過半矣。”[11]當然,在一些特殊的微觀層面上,由于歷史原因,部分地區則仍然處于相對隔離的狀態。如在當時的西隆縣(今分屬靖西縣和隆林縣)苗沖地方,“偏苗人數最多,居住地以石山為主,多田疇,有家室之樂;紅苗、白苗人數較少,以與苗人往來為主,鮮與漢人交,多住泥山,而寡產業;與隆林交界的加雄三份及八達以東的新寨桐子灣,也是這兩個族群的雜居地;載莊苗聚居大菁、蛇場附近,人少而性甚馴,文化程度似高于一般苗人;花苗居于央索河邊,僅數十戶,其地位風中草也;果羅常與偏苗往來,多已偏苗化;來子則常受紅白族之壓迫,與載莊苗同;土人亦散處各地,然或同化于苗,或同化于漢矣;漢人多居于交通便利之處,常籍官廳之力,壓迫他族。”[12]36-37作者在這里識別出了9個群體,各群體都有自己的居住特點。這樣看來,在個別的少數民族聚居區,族群之間的界限還是非常明顯的,即使是同屬于苗族的偏苗、紅苗、白苗、花苗以及載莊苗內部,也有著很深的鴻溝,各個支系單獨聚居,僅在小群體內部維系著自身的認同。同時,我們也應當看到,此處族群之間居住的隔離本身也是民族居住格局調整的結果。眾所周知,包括西隆在內的廣大桂西地區一直是土人的聚居區,只是后來慢慢地才有其他民族的到來。到新桂系統治時期,那里不僅有眾多的壯人,而且還有苗人、漢人,甚至還有很多瑤人。這本身既是人口遷移的結果,也是民族居住格局進一步雜居化的表現。族群區域分布格局的變化,使廣西各民族之間的雜居現象漸趨普遍,代表近代廣西民族關系的發展,進一步密切了各族人民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有助于他們聯合起來共同進行反侵略、反封建的偉大斗爭。
(三)族際通婚大量增多
族際通婚是反映各民族間和諧關系的重要指標之一。只有各民族之間有了和諧友好的民族關系,才可能出現較高的族際通婚率。雖然我們無法確切地統計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的族際通婚率,但可以明顯看出的是,在新桂系政權各級政府的民族政策的指引下,不少的異族青年紛紛走向婚姻的殿堂。這里僅就文獻所及進行初步論述。早在秦漢時期以后,漢族逐漸地遷居廣西地區,很早就與當地的壯侗語族民族互通婚姻。至唐宋瑤族遷入以后,又產生了相當數量的壯瑤、漢瑤互通婚姻現象。至近代以后,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動,這種互通婚姻的狀況更為普遍。當然,新桂系政府推行的民族平等、風俗改良政策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比如同正縣瑤、壯2族“近數十年來,因屢為窮極無聊者所侵掠,多從山內徙居山外,且漸與漢人通婚,形將與漢人同化矣。”[6]81三江的侗族通婚有一定的族屬選擇,除瑤族外,他們和其他民族是互相通婚的。以寨懷鄉為例,解放前嫁出外地和苗族通婚的就有16人;解放前后苗族嫁進來的共有12人[13]187。南丹縣的漢壯兩族居民過去在感情上相當融洽,互相間并無歧視。正由于這樣,漢壯兩族間互通婚姻,已經是極其普遍的現象[14]67。在較為保守的大瑤山地區,雖然他們還有著“鴨不配雞”口號,并且有著十分嚴格的限制瑤漢通婚的石牌法令條文[15]32,但是瑤漢不通婚的狀況到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有了很大的轉變。“在板瑤和山子瑤中,特別是前者,招贅漢人為婿的,所在皆是。要是連女也沒有生育或生育不多的瑤民,往往在附近的漢人住區,收養義女。等到這個女子長大了,又贅漢人為婿。”[15]38“現在的長毛瑤,雖不愿與山外人通婚,但事實上仍不免有贅漢人或漢化壯人為婿的。在平南洛鄉一帶的坳瑤,不僅許多瑤女都贅漢人為婿,而且少數漢女亦嫁瑤人為妻。羅夢村一個茶山瑤女之招象縣大樂圩姓覃的漢化壯人為婿。瓊五村一個姓趙的瑤頭之娶漢女為妻,都是絕好的例證。”[15]39事實上,類似的族際通婚現象很多,不少地方志中都有很明確的記載,有時候甚至被當作政府的德政來宣揚。如此看來,廣西各民族的異族通婚的具體情況還是要具體的分析,但在新桂系政權民族同化觀念的影響下,各民族的民眾也在一定程度上認同這種政治宣傳,特別是那些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上層人士,他們易于從外部獲得信息,成為推動異族通婚的動力。就這樣,在多種社會合力的作用下,尤其是進一步發生的同化效用,使得不同民族之間通婚的頻率與數量都較以前有所增加。
(四)民族同化現象趨于普遍
民族同化是人類社會發展中的正常現象,顯示了人類社會民族融合的進程。在廣西這一多民族聚居區,自古以來就一直存在著眾多的民族同化現象。到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隨著統治者采取了大量的措施來促進少數民族的同化,因此民族同化的進程一直持續著,并且因各種措施而得到了有效的促進,從而使民族同化現象更加普遍。關于當時廣西的民族同化現象,新桂系官員梁上燕曾有過論述:“廣西現在所有的蠻族……有一部分是已經漢化了的,飲食起居與漢人無異。有一部分已與漢人相通,用漢文,漸漸與漢人同化。有一部分是與漢人隔絕的,因為彼此相通無繼,沒有與漢人同化。”[16]到20世紀40年代中期,新桂系官員更是聲稱:“所謂壯人、瑤人甚易與后來漢族移民混合同化,迄今除言語不同外,已不能分別其種族為何如,謂為漢族,亦無不可。”[17]9這說明了廣西的民族同化進程已經進行得很有成效,以致僅有一部分所謂的“特種部族”沒有同化而已。比如思恩“古代概為蠻人、壯人盤據之地。自入中原版圖,漢人源源而來,迄今千余年,漢人人口日以增加,壯人日以減少,所余少數壯亦歸同化,至今已道一風同,無漢壯分別矣。”[18]又如象縣(今廣西象州)的壯族“大部已與漢族同化,除從語言方面可以分別操壯話者為壯人外,其余風俗習俗,均與漢族相同,殊難辨別。”[6]231即使是在封閉的大瑤山地區也發生了很多的民族同化現象,不僅有瑤族的漢化,而且還有不少的漢族瑤化。當年在那里進行過廣泛調查的龐新民這樣說道:“瑤人漢化,如吾隊到廣西瑤山,前后歷四次。而龍軍、羅香等村之瑤童,多已被其開化,將所蓄之長發剪去,與漢人小孩無所區別。至于瑤女被好奇之漢人娶去而漢化者聞亦有之。漢人瑤化者,即漢人愛某瑤女,無錢娶之為妻,自愿上門作贅夫者,必須改作瑤人裝束。亦有瑤人娶漢女。其女與瑤人結婚后,則改為瑤婦裝束,如羅香村長趙顯周之妻,原本漢女,現已完全瑤化,其明證也。”[7]90這充分表明了大瑤山地區的民族同化已經是很普遍的現象。由此可見,不少民族同化現象本身就是異族通婚的結果,由于有較為廣泛的族際聯姻,才產生了比較多的互相同化現象。其中既有漢族、壯族等生產較為先進的民族的瑤化,也有瑤族、苗族等生產較為落后民族的漢化、壯化。民族同化現象的更趨于普遍,表明了這一時期廣西的民族關系較為緩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民族關系的真實狀況。
新桂系政權自從1926年上臺以后,雖然也曾經歷過1929年的短暫下野,在民族問題上的作為還是值得肯定的,表現在民族關系上就是民族關系得到緩和,特別是在抗日戰爭的歷史大背景下有所發展。民族關系之所以有了一定的發展,主要原因是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日本帝國主義與中華民族之間的矛盾,并非國內各民族之間的內部矛盾。如后來的《桂政紀實》曾言道:“如抗戰以來之征兵,以及公路、鐵路等建筑或破壞時之征工,全省六十一縣之邊民,除大藤瑤及都安一分之瑤民外,其余皆能完全應征,每縣征發人數,動達數千之多,此種情況,皆為空前未有之事實。”真可謂是開廣西“前所未有之成果”[17]7。
我們認為,還有兩方面的原因不可忽視:其一是新桂系政權一系列民族政策的實施有效地推動了內部民族關系的改善。改土歸流,編組鄉村打破了以前的行政體系,為外來人口進入少數民族地區提供了客觀條件,特別是在抗日戰爭時期,不少大后方來的民眾紛紛逃難到廣西民族地區,不僅改變了當地的民族構成,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各民族之間的互相了解、互相認識;“特種教育”、改良風俗雖然帶有民族同化的色彩,但是它對于少數民族接受新知識、認識外部世界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而且給各民族之間互相了解、互相認識提供了新的機會和條件[19]。其二是民族學研究推動的結果。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全國各地不少學者前來廣西進行學術考察。1935年,中山大學的龐新民在兩次到大瑤山考察的基礎上寫成《兩廣瑤山調查》;1935年10月,費孝通、王同惠夫婦到廣西大瑤山南部調查花藍瑤社會組織并進行人體測量,后來出版了《廣西象縣東南鄉花籃瑤社會組織》;金陵大學教授徐益棠到象縣、平樂縣之間的瑤民村落中進行了4個月的調查,發表了村落、婚姻、飲食、法律、生死習俗、禁忌、宗教等系列論文7篇;劉錫蕃曾到龍勝、三江、融水等少數民族地區考察,寫成了《嶺表紀蠻》等著述;唐兆民曾在廣西省教育廳任職,多次進入大瑤山考察,出版了《瑤山散記》一書。當然,對政府和民間影響最大的也許要算徐松石了,他寫作出版了《粵江流域人民史》《泰族越族壯族考》等著作。由此可見,民族學者的研究成果也進入到決策層的視野,成為解決廣西民族問題的有效參考。
當然,仍然要指出的是,雖然新桂系政權統治時期廣西的民族關系有所發展,但這只是與以前時代相比較而言的。事實上,新桂系政權統治下的廣西也存在不少的民族隔閡,如遷江縣(今屬來賓市興賓區)苗壯“至今言語稍與漢人相通,而種族之界限則仍判若鴻溝。現施行地方自治,雖編入大里鄉戶籍,而其不與漢人來往、不通婚媾、不易服著,不講衛生,不供徭役,自沿習尚則仍如故也。”[20]在大瑤山地區,“一部分漢人與瑤人雖因雜居而暫時打破地域的隔閡,而另一方面,卻又馬上掘成了階級間的鴻溝,始終還是瑤自瑤、漢自漢,無論在意識上,在感情上,都沒有做到融洽的地步。”[15]29如果新桂系政權能夠給民族問題更多的一些關注,廣西各民族之間的關系會更加緩和,也許就不會爆發桂北瑤民起義這樣大規模的民族、階級沖突。新桂系政權畢竟無法擺脫歷史的局限,只能在一定范圍內采取一些解決廣西民族問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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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超]
K263
A
1674-3652(2016)05-0018-05
2016-04-23
付廣華,男,河南永城人。博士,研究員。主要從事中國南方民族歷史文化、生態—環境人類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