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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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的歷史地位和作用再評價
梁柱
提 要:在近現代中國歷史上,胡適確是一個多面的、復雜的歷史人物,對他的功過是非是可以研究和評說的,而且今天在這方面的研究也有了很大的進展;但其間也不乏離開唯物史觀的科學方法,任意拔高、無原則的頌揚。有的學者要求以胡適為“動力”,為“旗幟”,去把中國“推向現代境地”。這遠遠越出了學術研究的范圍和底線,成為直接關系我們國家發展方向的大是大非問題。
關鍵詞:胡適 社會改良主義 中國近代歷史的基本要求
作者梁柱,男,北京大學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100871)。
近些年來,對胡適的研究成為學術界的一個熱點,這本來是屬于學術研究和歷史人物評價的問題,是可以理解的,現在也具備了這樣的客觀條件;但其間也不乏一些立論缺乏科學依據,或者用以表達自身的政治訴求,這是值得關注和商榷的。比如,有的學者頌揚“胡適是一面旗幟”,認為“這是一面足以激發人們合理地看待歷史與現實的旗幟”,“這對中國的健全發展具有決定性作用”;要求以胡適為“動力”,“去把中國的現代建國事業、社會建設事業、文化建設事業頑強地推向現代境地”。有的則稱“適之先生作為現代中國思想的一個代言者,開啟了現代中國新生的思想傳統”,認為近當代中國“被激進主義糾纏”,“偏離了中國乃至世界的大傳統,變得面目全非,越來越激進化、革命化和左傾化”,等等。這些言論,遠遠越出了學術研究的范圍和底線,成為直接關系我們國家發展方向的大是大非問題。
在近現代中國歷史上,胡適確是一個多面的、復雜的歷史人物,對他一生的功過是非是可以研究和評說的,而且今天在這方面的研究也有了很大的進展;但其間也不乏離開唯物史觀的科學方法,任意拔高、無原則頌揚胡適的文論,而上述的言論,則把這種拔高和頌揚推向了極致,變成了一種政治要求。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要“重思胡適:為當下注入思想的力量”。這種“思想的力量”,不但被用來否定近代中國歷史發展的方向,而且要改變當代中國前進的道路。在他們筆下的胡適,“其深沉、其執著、其理性,尤其是博大的世界視野、人類眼光,以及對傳統所懷抱的親和態度”,成為超越歷史的思想力量;遺憾的是,這種“思想的力量”被激進主義即革命打斷了,今天他們要“重新激活這個思想符號”,目的就在于“他還有沒有政治上的指引的意義?”作者的答案顯然是肯定的。那么,歷史上的胡適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在近代中國歷史發展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他的思想真的像他們所描述的直到今天仍具有普世之光嗎?這是首先必須弄清楚的。
胡適作為20世紀初官費留美學生,師從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杜威,深受當時流行的實用主義、自由主義、世界主義潮流和美式民主政治模式的影響。1917年回國前后,提倡白話文,主張文學革命,就任北京大學教授,參加陳獨秀主持的《新青年》編輯部工作,在新文化運動中成為著名人物。他在哲學、文學、史學以及新紅學研究等方面有過建樹,這是應當加以肯定的。但在政治上,他是一個改良主義者,主張一點一滴的改良,反對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李大釗等對中國社會根本改造即根本變革的革命主張。胡適在五四運動及其后的所作所為,使新文化運動的統一戰線發生破裂。1922年他離開《新青年》,創辦《努力周刊》,竟然認為說帝國主義對華侵略是“海外奇談”,連近代中國屢遭列強侵略、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悲慘境地這一基本事實也加以否認。在當時風起云涌的國民革命大潮中,胡適參加段祺瑞策劃的善后會議,抵制孫中山倡導的國民會議。他把改良主義的希望寄托在封建軍閥政府的身上,而站到了人民革命的對立面。
胡適作為自由主義者,確是經常鼓吹民主、自由、人權,對于專制獨裁也發出過非難的聲音,但他始終是要求按照“美國模式”改造中國,始終不贊成當時中國社會迫切需要的革命的發展方向。他到過十月革命后的蘇俄,看到這個原來落后的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時也寫詩著文加以贊美、贊嘆,但最終還是明確反對蘇俄的無產階級專政。當時,中國共產黨對他也進行過爭取,寄予希望。1923年,毛澤東在《外力、軍閥與革命》一文中,分析當時中國各派政治勢力的狀況時,指出中國存在三種政治勢力,即“革命的民主派、非革命的民主派和反動派”,認為胡適是屬于“非革命的民主派”,在政治上是應當而且可以聯合的力量。①《毛澤東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0頁。當胡適在莫斯科考察期間,李大釗在北京對友人說:“我們應該寫信給適之,勸他仍舊從俄國回來,不要讓他往西去打美國回來。”這時離李大釗被捕犧牲僅一兩個月的時間,而他說這話的時候,胡適早已到了美國,“往西去”了。
在蔣介石叛變革命、建立全國性政權之后,胡適確也常以反對派自居,也曾不時發出批評的聲音,但他們之間誰都清楚,這不過是屬于“小罵大幫忙”的性質。小罵,是出于恨鐵不成鋼;而在必要時,他就走上前臺公開為反動政權辯護。正如瞿秋白在《中國人權派真面目》、 《王道詩話》 等詩文中,對胡適的政治本質所作的深刻揭露和辛辣諷刺,他在《王道詩話》兩首絕句中寫道:“文化班頭博士銜,人權拋卻說王權。 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憑實驗權。” “人權王道兩翻新,為感君恩奏圣明。虐政何妨援律例,殺人如草不聞聲。” 這是對胡適和蔣介石關系的辛辣寫照。
有人一再頌揚胡適的所謂人格力量,所謂“自由人格,坦坦蕩蕩,是做人的基本風范”,而不顧歷史事實,或有意掩蓋歷史事實。孔子有云:“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實際是最有說服力的。這里不妨用一個實例說明之。蔣介石上臺后,為了鞏固其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反動統治,屠殺了數十萬共產黨人和其他革命分子,全國陷入了一片反革命白色恐怖之中。1930年蔣介石在打敗各派軍閥、取得所謂統一之后,在集中力量軍事“圍剿”各革命根據地同時,也加緊在國民黨統治區進行文化“圍剿”。隨后就有柔石等五位革命作家慘遭殺害。11月,國民黨左派領袖鄧演達被殺。這一切,引起廣大人民群眾的無比憤怒。1932年,國民黨民主派宋慶齡、蔡元培等發起組織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維護和爭取民權,公開反對蔣介石的法西斯暴政。同盟為營救被蔣介石關押的革命者,爭取改善政治犯的待遇,作了許多工作。這時胡適表示贊同民權保障同盟的基本主張,加入同盟并擔任北平分會的主席。但很快就暴露了這位“人權斗士”的真實面目,分道揚鑣了。
事情的原委是:1933年2月,由宋慶齡簽署,并經同盟臨時全國執行委員會通過,在北京《燕京新聞》上發表要求無條件釋放一切政治犯的文章,并附有北平軍人反省分院一批被關押的政治犯寫給民權保障同盟的信,控訴國民黨當局對政治犯使用酷刑等非人道待遇。同盟事先將這篇文章寄給胡適,希望北平分會作出響應。而當胡適讀到這篇文章后,即持反對態度,立即給蔡元培、林語堂寫信,聲稱他視察北平監獄時,無一人說及“有何種私刑吊打”,反省院“已決犯中必無用此種私刑拷打之需要”,他認定陸軍反省院政治犯的控訴書是“有意捏造的”。胡適反誣宋慶齡誤信偽造的信件,他說:“孫夫人不加考察,遽信為真,遍登各外國報紙,并用‘全國執行委員會’的名義發表,這是大錯”。“如果一二私人可以擅用本會最高機關的名義,發表不負責任的匿名稿件,那么,我們北平的幾個朋友,是決定不能參加這種團體的。”公開以退會相威脅。他同時給《燕京新聞》編輯部寫信,公開為國民黨當局辯護,完全否認監獄中有虐待政治犯的行為,說他同監獄中三分之一以上的政治犯談過話,“他們當時是處在一種可以暢所欲言而不怕被獄官察覺的地位的。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提到上述呼吁書所描繪的那些駭人聽聞的酷刑”①《胡適書信集》(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580-584頁。。他罔顧同盟一再向他說明事實真相,揭露國民黨當局掩蓋真實情況的陰謀,竟至公開在報章上強調國民黨政府鎮壓革命的必要性,聲稱“一個政府為了保衛它自己,應該允許它有權去對付那些威脅本身生存的行為”。他指責民權保障同盟提出的“立即無條件釋放一切政治犯”的要求,“這不是保障民權,這是對一個政府要求革命的自由權。一個政府要存在,自然不能不制裁一切推翻政府或反抗政府的行為。”公開站到了反對革命的立場上,為反人民的法西斯政權張目。前面引的瞿秋白當時寫的兩首絕句,就是對胡適這種行徑的鞭撻。民權保障同盟和蔡元培、宋慶齡多次致信、致電胡適,希望他尊重事實,改正錯誤。胡適依然堅持其錯誤立場,拒不作復。鑒于胡適違背同盟的基本原則,為了保持民權保障同盟隊伍的純潔性,同盟臨時中央執行委員會和隨后召開的會員大會,決定開除胡適的會籍。民權保障同盟臨時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宋慶齡當時代表同盟發表文章說:“本同盟清除了這樣一個‘朋友’實在是應該慶賀的,同時,還要盡力防止類似事件及破壞再度發生。”②宋慶齡:《為新中國而奮斗》,北京: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32頁。這就是歷史的事實,歷史的評判。
由上可見,胡適加入民權保障同盟,和他發表許多有關民主、人權一類華麗文字一樣,并不是要爭取真正的人民的民主和人權,而是要在保持和維護國民黨統治的前提下,只是要求在國民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取得某些改良,反對人民革命運動,反對釋放政治犯。在當時革命和反動兩種勢力尖銳對立與斗爭的歷史條件下,胡適究竟站在哪一邊不是十分清楚嗎?!值得注意的是,現在有人對這樣重要的史實諱莫如深,而一味頌揚胡適近乎潔白無瑕的人格力量,對民主、自由和人權的執著追求,這難道是歷史上真實的胡適嗎?像這樣的所謂學術研究現象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到了中國面臨光明與黑暗、進步與反動兩種命運決戰的解放戰爭時期,胡適公開追隨即將被人民革命埋葬的蔣家王朝。他幫助蔣家王朝平息學生運動,力圖穩定北方大學形勢;在蔣介石授意下,出任所謂立憲的國民大會主席,領銜提出《戡亂條例》,公開赤裸裸地反對共產黨領導的人民革命;隨后蔣介石又拉胡適做陪襯,慫恿他參加競選總統,胡適則幫助蔣介石穿上在大陸壽終正寢的“總統”壽衣。對此,郭沫若在《替胡適改詩》短文中諷刺道:“卒子過河,可當小車,橫沖直撞,有進無退。看樣子,他似乎很想擒紅棋的老王了。”一語道破了胡適的用心。但是,人民革命的洪流浩浩蕩蕩,豈是螳臂當車所能阻擋得了的。最后,這位北京大學校長,遠走美國,后又重歸臺灣。而北京大學——有人稱為胡適營造的“圣地”,最后也只有三兩個教授追隨這位“圣人”去了臺灣,絕大多數教授都留下迎接光明,迎接解放。對胡適來說,也真可謂“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了。
列寧說過:“在分析任何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①《列寧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75頁。這是唯物史觀的一個基本要求。任何歷史現象都是在一定的歷史背景下發生的,它們之間有著內在的、必然的聯系。對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的分析,是不能離開一定的歷史條件和語境的,只有這樣,才能再現歷史的真實,揭示歷史的本質。很顯然,有人是按照他們的政治訴求,離開了歷史的真實來塑造和美化胡適,用歷史的現象掩蓋歷史的本質,這是反歷史的唯心主義的慣用手法。
上述言論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竭力否定近代中國的革命取向,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的指引,借以把胡適“拒絕紅色的激進主義”的所謂現代性作為歷史發展的主流。有人說:“我們要把‘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兩者作出重大的區別,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是兩檔事情。新文化運動那一撥學人,以胡適為代表。他們所開啟的是‘古典的現代性’道路,與‘五四運動’所開辟的革命激進主義的現代性道路有本質的區別”。這就是為了上述的目的而制造的一個偽命題。
之所以是一個偽命題,因為它不是從新文化運動與五四運動區別的角度說的,而是從否認和切斷兩者之間內在聯系與發展的角度說的。歷史事實告訴我們,新文化運動的反對封建主義文化思想斗爭,為五四運動的發生作了重要的思想準備,也鍛煉了一批敢于沖鋒陷陣的戰士;而原來還屬于舊民主主義范疇的新文化運動并沒有找到國家出路的歷史經驗,也為以五四運動為標志的新的探索作了重要的鋪墊。也正是在這一歷史轉變的關頭,胡適同革命的新文化陣營分道揚鑣了。這用胡適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要“很熱烈的頌揚西洋的近代文明”②《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66頁。。
應該肯定,以胡適為代表的作為政治思潮的自由主義,即以英美為模式的資本主義的發展要求,在反封建文化中是具有一定進步作用的,但隨著斗爭的深入,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這個隊伍便很快分裂和分化了。胡適于1917年回國到北京大學任教時,曾表示過“打定二十年不談政治的決心,要想在思想文藝上替中國政治建筑一個革新的基礎”,事實上他很快就改變了這個不談政治的決心,而熱心于政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發生這種變化呢?胡適在1922年所寫的《我的歧路》一文中作了這樣的自述:“一九一九年六月中,獨秀被捕,我接辦《每周評論》,方才有不能不談政治的感覺。那時……國內的‘新’分子閉口不談具體的政治問題,卻高談什么無政府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我看不過了,忍不住了,——因為我是一個實驗主義的信徒,——于是發憤談政治。我在《每周評論》第三十一號里提出我的政治導言,叫做《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結果呢,他說,“我的導言引起了無數抗議:北方的社會主義者駁我,南方的無政府主義者痛罵我”。①《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二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82頁。1930年胡適在《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一文中又一次聲明:“當時(民國八年)承五四、六三之后國內正傾向于談主義,我預料到這個趨勢的危險,故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的警告。”②《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61、160頁。從這里不難看出,胡適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一文的鮮明針對性,他把這篇文章稱作他的“政治導言”,也就是胡適的“政治宣言”,用實用主義、改良主義反對馬克思主義。這正是他挑起的“問題與主義”之爭的實質,所以他把李大釗提出根本解決社會問題的革命主張,說成是“中國思想界的破產的鐵證”,“是中國社會改良的死刑宣告”,③《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一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3-294頁。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胡適的自由主義、實用主義、改良主義,是不是真像有人所說的“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呢?在一定意義上說,也確是指明了方向,問題在于是什么樣的方向,是推動歷史前進,還是拉歷史的車輪向后退?
胡適一生膺服杜威。他在談到杜威對他的影響時曾說:“杜威先生教我怎樣思想,教我處處顧到當前的問題,教我把一切學說理想都看作待證的假設,教我處處顧到思想的結果。”④《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61、160頁。胡適所宣揚的實驗主義,原名實用主義,它源于19世紀美國的皮爾士,20世紀的代表是杜威和詹姆士。這種實用主義的哲學思想,實際上是貝克萊的主觀唯心主義的變種,是馬赫的經驗批判主義在20世紀的新的表現形式。它否認客觀真理,認為真理是“人造的”,是“人造出來供人使用的”,只要是“有用”、“有效”就是真理,并為此而提出所謂“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的形而上學的方法。實用主義宣揚庸俗的進化論,否認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把歷史的發展看成是沒有任何規律可循的偶然的湊合,極度夸大個人的作用和偶然性。用胡適的說法,就是“一個人吐一口痰在地上,也許可以毀滅一村一族。他起一個念頭,也許可以引起幾十年的血戰。他也許‘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善亦不朽,惡亦不朽”。由此可以看到,實用主義在哲學上是徹頭徹尾的主觀唯心主義,在政治上是一點一滴的改良主義,在人生觀上是極端的個人主義和功利主義。這種實用主義適應了壟斷資產階級的需要,這時就成了帝國主義用它來反對馬克思主義的傳播,阻遏和扼殺社會主義運動的思想武器。
如前所述,胡適的實用主義在政治上就表現為社會改良主義。面對極其嚴重的民族危機和社會危機,是通過漸進式的點滴改良,還是要進行革命變革的根本改造?這是五四時期先進分子思考的一個帶根本性的問題。我們并不一般地反對改良,因為改良也是對社會發展起著某種推動的作用。但是,中國近代歷史的基本要求,就是對外要推翻帝國主義的統治和壓迫,對內要進行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的根本變革,只有這樣,才能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這就是說,當社會矛盾空前尖銳的時候,就要把革命提上日程,徹底改變腐朽的社會制度,而不是進行一點一滴的改良。歷史證明,胡適的社會改良主義不但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反而成為抵制馬克思主義傳播的武器,進而走到了同蔣介石獨裁政權沆瀣一氣的道路上去了。正如郭沫若指出的:胡適“由學術界、教育界而政界,他和蔣介石兩人一文一武,難兄難弟,倒真有點像‘兩峰對峙,雙水分流’。”
胡適的實用主義的方法,就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近些年來,把它奉為圭臬的不乏其人。事實上,實用主義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同我們所堅持的實踐的觀點,是完全對立的兩種世界觀和方法論。誠然,在科學研究中,“假設”和“求證”都是必不可少的。問題在于:有科學價值的假設,是以一定的客觀實際為依據的,詳細占有材料,采取嚴謹的科學態度,求得對客觀事物的規律性認識。所以,認識是源于實踐,假設是要奠立在一定的客觀依據之上,而不在于大膽不大膽,如果離開了這一根本點,越大膽就有可能越荒謬。而實用主義是信奉對我有用即真理,是一種主觀唯心主義,這就是它的“大膽的假設”的實質所在。至于求證,同樣不在于小心不小心,而在于是否從客觀的事實出發,是否從整體上和聯系中去把握事實。列寧指出:“在社會現象領域,沒有哪種方法比胡亂抽出一些個別事實和玩弄實例更普遍、更站不住腳的了。挑選任何例子是毫不費勁的,但這沒有任何意義,或者有純粹消極的意義,因為問題完全在于,每一個別情況都有其具體的歷史環境。如果從事實的整體上、從它們的聯系中去掌握事實,那么,事實不僅是‘頑強的東西’,而且是絕對確鑿的證據。如果不是從整體上、不是從聯系中去掌握事實,如果事實是零碎的和隨意挑出來的,那么它們就只能是一種兒戲,或者連兒戲也不如。”①《列寧全集》(第二十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64頁。在社會現象領域,實用主義的“小心求證”玩弄的往往就是這樣的兒戲。1930年11月,胡適在一篇對自己思想作經驗性回顧的文章中說:“科學的方法只是‘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十個字”,“用這個方法來做學問。可以無大差失;用這種態度來做人處事,可以不至于被人蒙著眼睛牽著鼻子走。……被孔子、朱熹牽著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馬克思、列寧、斯大林牽著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漢”。②《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72-173頁。這里所謂“被馬克思、列寧、斯大林牽著鼻子走”,應讀作“抵制和反對馬克思主義的指導”,這就是胡適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的真實目的。
在中國近代政治思想史上,胡適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著實鬧了不少的笑話。遠的不說,1959年3月,西藏上層反動集團在外國勢力慫恿下,公開撕毀《關于西藏和平解放辦法的協議》,發動武裝叛亂。中國人民解放軍奉命平息叛亂。這時候胡適就以抗戰時日軍進不了他那多山的家鄉為證,斷言人民解放軍進不了高山峻嶺的西藏。結果呢,叛亂被迅速平定,百萬農奴獲得翻身。4月15日,毛澤東在第16次最高國務會議上談到西藏平叛勝利時,講了這樣一番話:“此人在臺灣,名為胡適。他講,據他看,這個‘革命軍’ (就是叛亂分子) 滅不了。他說,他是徽州人,日本人打中國的時候,占領了安徽,但是沒有去徽州。什么道理呢?徽州山太多了,地形復雜。日本人連徽州的山都不敢去,西藏那個山共產黨敢去?我說,胡適這個方法論就不對,他那個‘大膽假設’是危險的。他大膽假設,他推理,說徽州山小,日本人尚且不敢去,那末西藏的山大得多,高得多,共產黨難道敢去嗎?因此結論:共產黨一定不敢去,共產黨滅不了那個地方的叛亂武裝。現在要批評胡適這個方法論,我看他是要輸的,他并不‘小心求證’,只有‘大膽假設’。”③《毛澤東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4頁。
上述可見,有人“要把‘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兩者作出重大的區別”的說法,是為了否定以五四運動為起點的中國歷史發展的新取向,用玄而又玄的所謂“古典的現代性”來重新包裝胡適,認為這才是中國近代歷史以至當代中國發展的“正理”、“正道”。這種根本違背中國歷史發展的要求和事實,徹頭徹尾的主觀唯心主義的夢囈,也可算是只有“大膽假設”、而不“小心求證”一例。
對包括胡適在內的一些歷史人物進行評價,提出一些新的見解,都是屬于學術討論和研究的范圍,都應該是允許的、有益的。但這種討論應當以事實為依據,是符合歷史實際、真有道理的。這就是我們所提倡的,只有忠于事實,才能忠于真理。上述對胡適評價的根本問題,就是違背了學術研究必須堅持的實事求是的原則,而是從自己設定的政治訴求出發,要求以胡適為旗幟,來判斷近代中國的歷史和當代中國的發展方向,這樣做就必然是違背中國歷史實際的,必然得出任意踐踏我們國家立國之本底線的荒謬性結論。
他們設定的政治訴求,首先是否定十月革命道路,否定近代中國革命的歷史必然性和正義性。近年來泛起和泛濫的歷史虛無主義思潮,它的一個突出表現,就是竭力貶損和否定革命,詆毀和嘲弄中國人民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民主而進行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爭,所以“告別革命”論就成為這種思潮的出發點和歸宿。因而,近些年來出現的無原則拔高胡適的文論中,否定革命,頌揚改良,也就成為一種時髦。有人說:“胡適所開辟的古典的現代性,作為一種自由主義的新傳統,其價值與意義之所在”,它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拒絕紅色的激進主義的所謂現代性,因為紅色的東西是蘇俄的現代性,那是一種走向極權主義的現代性”。在這些人的眼里,激進主義就是革命的代名詞,他特別注明“紅色的激進主義”,無非是要告訴人們,就是指我們黨領導的革命斗爭,也就是中國人民在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遭到無數次失敗之后,選擇的十月革命道路。這些人根本無視和有意掩蓋歷史的本質和主流,否認十月革命開辟的歷史新紀元,對人類歷史發展所產生的深遠變化,如在一系列國家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從根本上改變了這些國家的面貌,并且在社會主義運動的影響下結束了舊殖民主義的悲慘的時代,為人類指明了希望;否認十月革命后的蘇聯在短短的幾十年時間里,從一個落后的封建軍事帝國發展成為世界第二強國,特別是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作出的卓越貢獻。他們是在世界社會主義運動處在低潮的特定歷史條件下,喪失信心,另找出路,極力夸大社會主義國家犯過的錯誤,攻其一點,不及其余,學舌西方,把十月革命、社會主義制度等同于所謂的極權主義,把它作為歷史發展的一個錯誤的方向和道路加以否定。他們這樣做的一個政治意圖,就是要從根上否定中國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歷史依據,因為我們是把中國革命看作是十月革命的繼續,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勝利。他們以為,一個“極權主義”的判定,就可以打倒一切,就可以使地球停止轉動。這種歷史的幼稚病和狂妄性,只能使人想起他們口口聲聲反對的“文化大革命”中那些紅衛兵的極端做法,這是并不奇怪的,極左和極右是可以相通的,因為他們思想方法的片面性是相同的。
應當指出,他們要求以胡適為旗幟,是為了改變中國的社會主義發展方向。他們認為:“近百年來,中國整個社會政治的演變一直處在激進的變革過程之中,從新文化運動到五四運動,到國民革命,再到共產黨建立新中國,直到“文化大革命”,甚至隨著改革開放三十多年到今天,一股激進化的思想和民情在涌蕩。”這就是說,百年以來直到改革開放的今天,中國都沒有擺脫激進主義即革命的“糾纏”,結果呢?“一種正常的現代倫理生活,一個優良的現代政治架構,一個富有生命力的現代文明形態,并沒有通過這場持續經久的激進革命而形成”。這真是天下奇聞。難道不是通過中國革命的勝利,結束了“百年魔怪舞翩躚”的混亂局面,實現了國家空前未有的統一和穩定?難道不是社會主義制度改變了國家貧窮落后的局面,初步實現了國家的現代化,使中華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難道不是改革開放使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的經濟實體?這一切都不在他們的眼里,而斷定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是解決不了中國的現代化問題,中國還“處在大國崛起的十字路口”,而不是闊步行進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大道上。于是,只有請出胡適這個亡靈,要以胡適作為“激發人們合理地看待歷史與現實的旗幟”,才有可能解決中國的現代性問題。
他們給胡適的現代性起了一個很古怪的名字,叫做“古典的現代性”,雖然費解,但他們的答案是明確的:“在西方世界,這個古典的現代性就是英美的現代性道路。” 原來如此。他們重新抬出胡適,斷定胡適“確確實實是為當代中國立下精神規則和建國規則”,要求以胡適為動力,“推動我們去探討中國問題,去努力建設好一個常態的現代國家,去把中國的現代建國事業、社會建設事業、文化建設事業推向現代境地”。說白了,以胡適為動力,就是以西化為動力,就是要“全盤西化”。這就是一些人“要對胡適的思想應該持一種重新禮敬”的理由,就是他們“從精神層上與胡適先生發生共鳴的最重要的理由”。
這里有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現象,有人對中國革命斗爭,對社會主義的新中國,左一個“激進主義的糾纏”,右一個“極權主義”,橫加指責,欲置于死地而后快;而對西方則禮敬有加,不但閉口不談資本——帝國主義侵略、掠奪的本性和對世界、對近代中國造成的歷史傷害,而且對于今天的霸權主義的為所欲為,更是諱莫如深。他們精神世界的愛憎是如此的分明。先生們,如果你們真的是生活在極權主義的社會里,卻可以有這樣毫無顧忌地“言論自由”,可以這樣任意歪曲歷史,踐踏憲法,又能夠享受到專家教授甚至長江學者的榮光和待遇,難道世界上有這樣的極權主義嗎?!筆者愿以一個歷史的過來人真誠地奉勸某些人,如果今天要按照胡適“立下的精神規則和建國規則” 來改變中國,可以斷定,不但百年以來中國人民夢寐以求的國家富強會化為泡影,甚至連民族獨立也會重新喪失而成為某個大國的附庸,這不是危言聳聽,近代中國的歷史教訓是刻骨銘心的,當今世界的格局也是無情的。
責任編輯:凌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