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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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是真正的“實事求是派”
雷云
提 要:在改革開放新時期,鄧小平自稱是“實事求是派”。但是從《鄧小平文選》、 《鄧小平文集》、 《鄧小平年譜》、 《鄧小平傳》等著作來看,他終其一生都是“實事求是派”。著力研究鄧小平的后半生,從多次點出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反復強調一切從實際出發、積極探索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嚴于律己堅持真理修正錯誤四個方面 ,論證他是真正的“實事求是派”。
關鍵詞:實事求是 馬克思主義的精髓 一切從實際出發 探索客觀規律 堅持真理修正錯誤
作者雷云,男,中共浙江省委宣傳部原副部長兼浙江省委講師團團長,浙江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原黨組書記兼主席,研究員(杭州 310025)。
在《鄧小平文選》第三卷中,鄧小平先后兩次說自己是“實事求是派”。第一次是1987年3月會見美國國務卿舒爾茨時的談話:“國外有些人過去把我看作是改革派,把別人看作是保守派。我是改革派,不錯;如果要說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是保守派,我又是保守派。所以,比較正確地說,我是實事求是派。”①《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09、249頁。另一次是同年7月會見孟加拉國總統艾爾沙德時的談話:“國際上一些人在猜測我是哪一派。最近我對一位外國朋友說,說我是改革派是真的,可是我也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如果說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就是保守派,那末也可以說我是保守派。比較實際地說,我是實事求是派,堅持改革、開放政策,堅持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②《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09、249頁。這兩段話說于我國改革開放時期,特別是平息始于1986年底的所謂“學潮”后的那段時間,但是從《鄧小平文選》、《鄧小平文集》、《鄧小平年譜》、《鄧小平傳》等著作來看,鄧小平終其一生,都是“實事求是派”。
本文所考察的是鄧小平從西南上調中央開始的后半生。按時間段來劃分,大體可以分為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文化大革命”和改革開放三個階段,其中每一階段的突出事例,都能說明他是“實事求是派”。但更重要的是按精神和內涵來劃分,大體可以概括為四個方面:一是多次點出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二是反復強調一切從實際出發,三是積極探索事物發展客觀規律,四是嚴以律己堅持真理修正錯誤。這四個方面都深刻體現和反映了他是“實事求是派”。
1980年2月,鄧小平在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上的講話中說:馬克思、恩格斯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思想路線,毛澤東同志用中國語言概括為“實事求是”四個大字。這條思想路線,有一段時間被拋開了,給黨的事業帶來很大的危害,使國家遭到很大的災難,使黨和國家的形象受到很大的損害。所以十一屆三中全會重申了這條思想路線,而“重申”就是“恢復”。
對于共產黨來說,思想路線是決定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的最重要最根本的居于首位的路線。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社會主義建設中取得的成就,說到底是那時黨的思想路線是對頭的,而其間發生的失誤,主要是1957年以后的二十年“左”傾特別是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極左,說到底是黨的思想路線偏離了實事求是。惟其如此,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后的全面撥亂反正,選擇了恢復馬克思主義思想路線為切入點和突破口。在這一過程中,鄧小平發揮了舉足輕重的首創者、開拓者的作用。
早在1977年5月他在復出之前,就指出“兩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主義,毛澤東同志說他自己也犯過錯誤。一個人講的每句話都對,一個人絕對正確,沒有這回事情。這是個重要的理論問題,是個是否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問題。同年7月在中共十屆三中全會上,他又指出我們不能夠只從個別詞句來理解毛澤東思想,而必須從毛澤東思想的整個體系去獲得正確的理解。1978年5月同胡喬木等談在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上講話的內容,提出要著重講實事求是的問題,指出實事求是是馬列主義哲學的概括,是馬列主義理論、馬列主義方法的概括,而現在發生了一個問題,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都成了問題,簡直是莫名其妙!①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年譜(一九七五-一九九五)》,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319-320頁。同年12月在中央工作會議上作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講話,指出首先是解放思想,思想僵化會導致亡黨亡國;充分肯定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爭論實際上也是要不要解放思想的爭論,是個思想路線問題,是個政治問題,是個關系到黨和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的問題,并把實事求是提到“是無產階級世界觀的基礎,是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基礎”的高度。此后十多年,他又反復重申這些基本觀點,引導全黨進一步解放思想,正確對待新的形勢和改革開放中出現的新問題。直至1992年春的南方談話,再次強調: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要提倡這個,不要提倡本本。我們講了一輩子馬克思主義,其實馬克思主義并不玄奧。馬克思主義是很樸實的東西,很樸實的道理。
在這些論述中,鄧小平理論上作出的新貢獻主要是:其一,把實事求是從過去通常當作一般的思想作風和工作方法的問題,提升到根本世界觀的問題,認為在一定意義上,堅持實事求是等于堅持了馬克思主義。其二,把解放思想納入黨的思想路線,作為堅持實事求是的一個前提,認為不解放思想就不可能做到實事求是,在新的條件下進一步豐富了黨的思想路線的內涵。其三,深刻揭示了過去一切失誤和錯誤的根子和開辟新時期開創新局面的關鍵所在,認為離開實事求是,就不可能否定以前的“左”傾路線特別是“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方針,不可能實現工作重心轉移和全面改革開放。
鄧小平之所以成為“實事求是派”,思想理論基礎正在于此。他之所以既敢于批評毛澤東晚年的嚴重錯誤又堅決維護毛澤東思想的科學體系,回應當時黨內外對“高舉旗幟”的種種迷惘和困惑,正確解決如何真正高舉毛澤東思想旗幟的問題,最深層原因也正在于此。
在鄧小平看來,如果說把實事求是認定為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是堅持實事求是的理論前提和思想基礎,那么把馬克思主義同具體情況結合起來,一切從實際出發,則是堅持實事求是的必然要求和落腳點。因此,“結合”是他始終高度關注的關鍵問題,一切從實際出發是他一以貫之的行動準則。
早在1958年7月,鄧小平在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就說過:我們必須尊重馬克思主義的共同原則、普遍規律,但是光這樣不行,還必須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規律和我們自己的特點、實際結合起來。普遍規律是大同,否認大同就是修正主義;否認自己的特點和實際,就是否認小異,就是教條主義。犯修正主義錯誤,我們建不成社會主義;犯教條主義錯誤,我們的事業同樣會遭受失敗。只有認清自己的特點、自己的實際,才能把革命搞好,才能把建設搞好。據此,他提出了“要按照中國的情況寫中國的文章”①《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91頁。重要命題。1961年1月11日會見南非共產黨代表團時說:“要學會搞經濟,并不比學會搞革命容易。如果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不同本國的實際情況相結合,任何國家的革命都是搞不成功的。建設也一樣,必須適合自己國家的情況,也有運用和發展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問題。”②《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1、75頁。十多天后的1月24日,他在會見尼加拉瓜和哥斯達黎加客人時又說:每個黨只有把馬列主義的普遍真理和本國具體實踐相結合才能成功。這種結合,第一是馬列主義的普遍真理,不把這點放在第一位就不能勝利,就沒有方向。但方針和路線不和實際相結合就沒有生命,是死的。“如何搞社會主義主要看兩條,一群眾滿意,二發展生產力。群眾是否滿意、支持是判斷事物好壞的標準。”③《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1、75頁。
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我們黨面臨空前錯綜復雜的新形勢和艱巨繁重的新任務,鄧小平更是極度關注搞好“結合”,反復強調一切從中國的實際出發。在1978年12月的中央工作會議上,他就提出了“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的新要求。1979年3月的《堅持四項基本原則》講話明確指出:過去搞民主革命,要適合中國情況,走毛澤東同志開辟的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現在搞建設,也要適合中國情況,走出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1980年4月接受盧森堡電視臺采訪時說:毛澤東主席最偉大的地方,就是把馬列主義同中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取得了中國革命的勝利。在1982年的十二大上,進而提出“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重大命題。1985年4月,他在會見坦桑尼亞領導人時又說,中國搞社會主義走了相當曲折的道路。二十年的歷史教訓告訴我們一條最重要的原則:搞社會主義一定要遵循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也就是毛澤東同志概括的實事求是,或者說一切從實際出發。在這里,“或者說”表明鄧小平是把一切從實際出發與實事求是看成同一個東西,又把這兩者與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放在同一個序列上,也就是他在1978 年5月對胡喬木所說的“實事求是是馬列主義哲學的概括”。那么什么是中國的實際呢?最大的實際,是中國正處于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1987年8月即十三大即將召開之際,他在會見意共領導人時指出:我們黨的十三大要闡述中國社會主義是處在一個什么階段,就是處在初級階段,是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本身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而我們中國又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就是不發達的階段。一切都要從這個實際出發,根據這個實際來制訂規劃。
中國正處在(并將長期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是當代中國的最大實際,亦即最基本國情。2012年十八大進一步把這稱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總依據”。現在廣為流行、已形成為全黨全民共識的中國式現代化、中國式社會主義、中國式發展道路、中國模式等等,都是在這一“總依據”基礎上派生出來的。
鄧小平“一切從實際出發”的思想體現在實踐中,尤為突出的有四件事。一是1957年1月,他在向清華大學師生作報告回答波匈事件是否意味著社會主義制度行不通了的問題時,指出要區分“基本制度”和“具體制度”以及實行制度的“方法”。我們的“基本制度是好的,但還要注意調整”①《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73頁。。“把一個東西夸張到不適當的地位,那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老實說,正因為我們的事業還很年輕,經驗還不足,因此,我們的制度就還不是完善的。重要的是正確的要堅持,錯誤的要糾正,不完善的要補足。”②中央文獻研究室:《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7-1018頁。至于具體制度,他認為“只要有利于發展生產,有利于發揮工人階級的積極性、創造性,能夠監督和防止領導上的官僚主義,什么制度合適,就采取什么制度。”③中央文獻研究室:《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7-1018頁。這是中國剛剛建立起社會主義制度并開始大規模建設的歷史條件下,他對中國怎樣搞社會主義的初步思考,成為他的社會主義觀的基本觀點,直到改革開放新時期仍然予以重申。“正確的要堅持,錯誤的要糾正,不完善的要補足”,則成為體現他實事求是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的名言。二是1962年7月,他作為黨中央總書記對農業問題表態支持包產到戶,提出“現在所有的形式中,農業是單干搞得好。不管是黃貓、黑貓,在過渡時期,哪一種方法有利于恢復生產,就用哪一種方法。”④《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46頁。這就是著名的“貓論”。當時三年困難時期帶來的最大實際是,要么讓幾億農民吃飽肚子再說,要么寧肯讓農民挨餓也不許分田包產以維護“社會主義的純潔性”,兩者必居其一。鄧小平正是從這一最大實際出發選擇了前者。三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后撥亂反正時期,他針對過去“左”的嚴重教訓,多次批評搞了二十多年的社會主義還是那么貧窮落后,體現不出它的優越性,根子在于對什么是社會主義沒有弄清楚,因此在1980年4月同外賓的一次談話中指出:“不解放思想不行,甚至于包括什么叫社會主義這個問題也要解放思想。”⑤《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12頁。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提出這一論斷需要有何等從實際出發的求實精神、宏大堅定的政治膽魄和無私無畏的理論勇氣!正是在這一論斷的啟示和指導下,我們黨重新探索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基本問題。幾十年來,直到今天,乃至今后一個很長歷史時期,這個基本問題成為貫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始終的主題。四是1978年12月,他針對長期以來歷史地形成的平均主義分配格局導致人民普遍貧困的實際,在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允許部分人先富、以先富帶后富、最終走向共同富裕的大政策。在1980年代中后期,實踐證明部分人確是先富了,但并沒有帶動后富,出現貧富懸殊現象,他對此深感憂慮,一再強調不要搞兩極分化,并把這提到是否體現社會主義本質的高度。而到了1990年代初,這一現象不僅未能消解,反而愈益嚴重。因此他在1993年9月同弟弟鄧墾的談話中指出:“十二億人口怎樣實現富裕,富裕起來以后財富怎樣分配,這都是大問題。題目已經出來了,解決這個問題比解決發展起來的問題還困難。分配的問題大得很。我們講要防止兩極分化,實際上兩極分化自然出現。 要利用各種手段、各種方法、各種方案來解決這個問題。”“少部分人獲得那么多財富,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出問題。”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年譜(一九七五-一九九五)》,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 1364頁。他根據新的實際所講的這些話,不啻是暮鼓晨鐘,振聾發聵,為黨中央此后不斷調整效率與公平關系的提法,更加注重公平,讓人民共享改革成果,直至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把共享作為新的五大發展理念之一,奠定了基礎,指明了方向。
毛澤東當年在詮釋實事求是的涵義時說:“實事”就是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部聯系,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去研究。而要這樣做,就須不憑主觀想像,不憑一時的熱情,不憑死的書本, 而憑客觀存在的事實,詳細地占有材料,在馬克思列寧主義一般原理的指導下,從這些材料中引出正確的結論。我們從有關鄧小平的著述中可以看到,他正是這樣做的,尤其是他以馬列主義原理為指導,積極探索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這突出地表現在以下三個問題上。
一是關于發展生產力問題。馬、恩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生產的直接目的是滿足人們衣食住行等生存的第一需要,生產力是社會全部經濟制度和上層建筑的物質基礎,是社會一切發展進步的原動力。列寧據此得出“生產力的狀況”是“整個社會發展的主要標準”①《列寧全集》(第四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72頁。、 “生產力的發展”這“是社會進步的最高標準”②《列寧全集》(第十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09頁。的結論。鄧小平堅持、繼承并發揮了這些觀點,早在1957年1月向清華大學師生作報告時就指出:“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究竟好不好?這要有一個正確的回答。這個制度好不好,決定于是否能夠促進生產力的發展。”③《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72頁。他在1962年提出的“貓論”,實質就是以發展生產力為標準變革生產關系,成為十多年后改革開放的一個重要思想源頭。這一觀點,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當作“唯生產力論”和修正主義的典型而大張撻伐。但他絕不“悔改”,第三次復出后針對長期以來對階級斗爭的迷信,又發表大量言論強調這一觀點。據《鄧小平年譜》記載, 他曾說過:生產力發展的速度是最大的政治,這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誰戰勝誰的問題;社會主義同資本主義怎么比較?是比生產力的發展 ;使社會主義優越于資本主義,是最大的階級斗爭;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優越不只是名詞好聽,而是生產力發展速度要超過資本主義;等等。集中和概括起來,他作出三個重大論斷:馬克思主義歸根到底是要發展生產力、馬克思主義最注重發展生產力、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就是要發展生產力。“歸根到底”、“最注重”、“基本原則”三個斷語,都把馬克思主義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放在發展生產力上。由此他得出的總結論是:大力發展生產力,是社會主義最根本任務、首要任務、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強調“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的中心任務是發展生產力,這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④《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54-255頁。。鄧小平的一系列深刻論述,以馬列主義原理為指導,毫不動搖地維護生產力標準,在“求”即“研究”人類社會發展進步的最一般規律。這是堅持實事求是的題中應有之義。
二是關于社會發展階段問題。人類社會在生產力——生產關系即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矛盾運動中由低級到高級依次更替,最后走向共產主義,這是一個普遍規律。但共產主義分為兩個階段,低級階段是社會主義,高級階段是共產主義,只有經過社會主義的充分發展,才能進入共產主義,這也是一個客觀規律。鄧小平就是根據這一規律來考察我國社會發展階段問題的。1958年初,毛澤東一再批評“反冒進”,發動“大躍進”。8月,中央北戴河會議《關于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宣布共產主義在我國的實現已經不是什么遙遠將來的事情了。會后全國各地迅速掀起“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高潮,“左”傾思潮嚴重泛濫起來,有些地方還提出“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在黨內黨外、全國上下頭腦發熱的情況下,鄧小平相對保持比較清醒、穩妥的態度,開始從我國社會發展階段角度思考這個問題。1961年1月他在會見外賓時說:“如果認為我們現在的公社是共產主義的,那就要犯錯誤了”,“有些同志想搞共產主義,超階段,這樣做的地方都犯了錯誤”。①《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5、103、154頁。同年7月他視察東北時又發表談話說,“關于共產主義風格問題,今后主要講社會主義好了。按馬克思的說法,我們就是超越了階段。一切都要按社會主義原則辦事”②《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5、103、154頁。。1963年5月同朝鮮領導人金日成會談時又指出,“對社會主義這個歷史時期,赫魯曉夫看得很短,我們認為應該是很長的”,“按照馬列主義的原則,最終要消滅三個差別……這些差別沒有消滅,怎么能進入共產主義?”③《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75、103、154頁。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在對社會主義再認識中,他反復表述這樣一個觀點:我們講社會主義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共產主義的高級階段要實行各盡所能、按需分配,這就要求社會生產力高度發展,社會物質財富極大豐富,所以社會主義階段的最根本任務就是發展生產力,要實現共產主義,一定要完成社會主義階段的任務。1987年十三大正式確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后,鄧小平認為這個階段至少需要一百年。1992年南方談話還說要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制度,需要我們幾代人、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堅持不懈的努力奮斗。他還針對一些人因蘇東劇變而產生消極悲觀情緒,強調馬克思主義是科學,它運用歷史唯物主義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指明社會主義經歷一個長過程發展后必然代替資本主義,這是社會歷史發展不可逆轉的總趨勢,但道路是曲折的。從一定意義上說,某種暫時復辟也是難以完全避免的規律性現象。因此不要驚慌失措,不要認為馬克思主義就消失了,沒用了,失敗了,哪有這回事!
三是關于市場經濟問題。市場經濟是商品經濟的必然產物。人類社會自從有了分工以后,就有了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即商品經濟,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它形成為市場經濟。市場經濟是社會發展中一個不可逾越的階段。資本主義是天生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卻不等于資本主義。但我國長期以來一直認為計劃經濟姓“社”,市場經濟姓“資”,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黨內外還對我國能不能搞市場經濟爭論不休,嚴重地阻礙了改革開放。這實質上是是否承認人類社會發展中一個普遍規律的問題。鄧小平遵循實事求是思想路線,一直在思考和探索,尋求其中的規律性。從1979年起他就此先后發表多次談話,肯定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利用這種方法來發展社會生產力。1992年的南方談話進而指出:“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④《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73頁。這就把計劃和市場從社會屬性中剝離出來,又把市場與社會主義制度結合起來,極大地解放了全黨全民的思想,為十四大正式提出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了強大理論武器。二十多年來,黨對市場經濟改革方向的定位繼續進行探索,到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把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從過去的“基礎性”改變為“決定性”,從而進一步深化了對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個普遍規律的認識。
客觀而正確地對待真理和錯誤,隨時準備堅持真理、修正錯誤,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根本立場。鄧小平在這個問題上的作為和表現,同樣體現了實事求是的精神。列寧在1917年說過:“犯錯誤對一個先進階級的戰斗的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堅持錯誤,虛偽地不好意思承認錯誤和糾正錯誤。”①《列寧專題文集·論無產階級政黨》,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第351頁。在1918年又說:“我們要從錯誤中學習。在這方面,正像在所有其他方面一樣,我們說我們要通過自我批評來學會辦事。”②《列寧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76頁。鄧小平正是這樣做的。
鄧小平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每當一次大規模群眾性政治運動興起,在黨的高層領導和廣大干部頭腦膨脹、忘乎所以的形勢下,他總能相對保持穩妥,不看風使舵,不跟著起哄,不推波助瀾。比如1957年開始的“反右派”運動,盡管他是總書記,必須領導這場運動,而且還是“積極分子”,但當“右派”越劃越多、運動幾近失控時,他已注意到要防止擴大化,指出“對右派分子點名要慎重,不要忙于做組織結論,組織處理過早壞處很多”③《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31、334、320頁。,“劃右派應該非常慎重”④《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31、334、320頁。。還說:“如果把凡是罵我們的、沒有講一點好話的人都叫作右派,那危險得很,那就要犯錯誤。”⑤《鄧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31、334、320頁。“目前最危險的是把中間分子搞成右派,要警惕這一點。”⑥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比如對于1958年開始的“大躍進”運動一再提高指標,他說“心要熱,頭要冷。”“我們搞的是實事求是,更好一點,這不是潑冷水,而是壓縮空氣。”⑦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現在不要把腦筋脹的大大的,這不符合實際。”⑧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對于人民公社化運動,他說:“在興辦公共福利時,個人生活資料永遠歸個人所有,這一點公開向群眾宣布。目前的強迫命令、虛夸、作假等不良作風,確有相當發展,要嚴肅認真對待。作風問題也是思想問題,要尊重唯物論,尊重辯證法,尊重客觀規律。”⑨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吃食堂是社會主義,不吃食堂也是社會主義。……根據群眾的意見,決定食堂的去留。”⑩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對于高級領導人的所謂“錯誤”,鄧小平通常采取寬恕和包容態度,甚至為之開脫和辯解。比如:1953年全國財經工作會議,集中批評財政部長薄一波搞新稅制,高崗把他提到“路線錯誤”的高度,無限上綱,大扣帽子。鄧小平在發言中說:“他犯的錯誤再多,也不能說成是路線錯誤。把他這幾年在工作中的這樣那樣過錯說成是路線錯誤是不對的,我不贊成。”?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1958年1月毛澤東為發動“大躍進”召開南寧會議,非常嚴厲地指責前兩年周恩來、陳云等在經濟建設規模上反冒進“是政治問題”。鄧小平對“大躍進”雖然也采取了“跟”的態度,但不認為在毛與周、陳等之間有什么可以上升到“政治問題”高度的分歧。?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1958年5月至7月的中央軍委擴大會議,批判劉伯承在軍隊工作中搞“教條主義路線”,開展所謂“兩條軍事路線”的斗爭,迫令其檢討。鄧小平認為這是錯誤的、不公正的,還向毛澤東建議保留其政治局委員職務。?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1959年廬山會議批判彭德懷,鄧小平因腿傷沒有與會,但得知會議后期批彭調子愈來愈高時說:“彭德懷同志歷史上是有功的,在平江起義、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斗爭中都有很大的功勞,不論他有什么錯誤,這些功勞都是應當充分肯定的。”?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1966年3月至4月,中央工作小組召開討論“羅瑞卿問題”的會議,鄧小平主持第一天的開幕會,就會議的開法和指導思想提了三條:實事求是,治病救人,準許革命。接著就離會去外地視察工作。1968年他在《我的自述》中說,自己“對這個斗爭是不積極、不熱情的”,“實際上是在開脫羅瑞卿”。?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034、1067、1072、1103、1172、964、1058、1079-1080、1129、1328頁。1966年5月,書記處成員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都被打倒,作為總書記的鄧小平處于非常被動和窘迫的境地,但他坦承自己對“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很不認真,很不得力”,還說:“只要不搞個人野心,不搞個人主義,不打自己的旗幟,我看總可以跌倒了爬起來,慢慢地跟上。”①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傳(1904-1974)》,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331頁。如此等等。
鄧小平對別人的錯誤,總是采取一分為二的態度,對自己的錯誤,則敢于作深刻的反思和真誠的自我批評。他曾經說過,能進行反思就是一個最大的教育,比讀什么書都重要。這集中反映在他就起草《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發表的多次談話中對毛澤東的評價上。首先,他一方面肯定毛澤東一生功績是第一位的,同時認為毛澤東晚年確實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毛澤東同志的錯誤在于違反了他自己正確的東西”②《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98、277頁。。這是一語中的、一針見血的大實話,據此就應把毛澤東晚年錯誤與毛澤東思想體系區分開來,把堅決糾正其錯誤與繼續高舉毛澤東思想統一起來。其次,他指出這些錯誤是毛澤東同志一個人的,還是別人也有點份?我們黨中央要承擔責任,別的同志要承擔點責任,恐怕這比較合乎實際。對毛澤東同志的評價,原來講要實事求是,以后加一個恰如其分。他還以“大躍進”為例說,毛澤東同志頭腦發熱,我們不發熱?在這些問題上要公正, 要符合事實。中央犯錯誤,不是一個人負責,是集體負責。
鄧小平嚴于律己,敢于擔當和自我批評,還更多地反映在 “反右派”問題上。在 《鄧小平文選》 第二、三卷中,有七八次講到這個問題,基本觀點一是反右本身沒有錯,反擊和斗爭是必要的;二是過火了,打擊面太大了,擴大化了。1980年在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上談到為劉少奇平反時說,“不要造成一個印象,好像別人都完全正確,唯獨一個人不正確。這個話我有資格講,因為我就犯過錯誤。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我們是積極分子,反右派擴大化我就有責任,我是總書記呀”③。鄧小平講到“反右派”總是用“反擊”或“斗爭”一詞,其實是一場全黨全國規模的階級斗爭運動。“擴大化”(十一屆六中全會歷史決議稱為“嚴重地擴大化”)的說法也未必正確,因為后來經過重新甄別,證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多的“右派”都屬于錯劃并予以平反,豈止是“擴大化”?筆者本人也是這場運動的直接受害者,在1958年因一篇文章中的一個正確觀點(認為對資改造后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是人民內部矛盾)被說成是“修改馬列主義階級斗爭學說”,當了一年“右派”,十九年“摘帽右派”,歷經坎坷,受盡折磨,盡管如此,還是深深感謝鄧小平,因為在當時歷史條件下他面對“舉旗”還是“砍旗”的重重阻力和壓力能做到這一點已是很不容易了,還能就此進行反思、承擔責任作自我批評,更是難能可貴的了。
從以上四個方面看,可以說鄧小平是真正的“實事求是派”。當然,所謂“真正”,是就總體、主流和本質而言的,并非百分之一百。 鄧小平是一代偉人,又是普通的人,是人而不是神,不可能事事皆正確,句句是真理。現在回頭去看,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檢討和“永不翻案”的表態并不真誠出于內心,新時期多次講到“反右派”時只提“反擊”或“斗爭”而回避“運動”并留一個“必要”和“正確”的尾巴,對高饒(特別是饒漱石)事件的評述與近年來新披露的實情有所出入,他在1979 年3月說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確已消滅了剝削條件、在1988年5月說對什么叫社會主義的問題我們現在才解決等論點也未必準確。既然是人不是神,看問題、說話、下結論就不可能不受時代的和認識的種種局限。我們不能離開當年特定條件用今天的事實和認識去苛求于前人。這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
責任編輯:凌 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