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李順達、申紀蘭的一些交往

司中樞

20世紀60年代前后，我在長治縣南呈村任黨支部副書記、團支部書記時，就聽說有平順西溝李順達、申紀蘭“勤儉辦社，建設山區”的事跡。我們村老支書李秉璧是受到過毛主席接見的抗戰英雄，復員回村后，又帶領黨員群眾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1958年得到周總理親自簽發的“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榜樣”獎狀。李順達、申紀蘭、李秉璧經常在一起開會、學習，不斷交流經驗。我和他們接觸較多。

到西溝受教育

大約在1963年，為盡快改變南呈的貧窮落后面貌，我和李秉璧組織了20多人的干部群眾到西溝參觀學習。

當時在西溝一眼看到的就是環境惡劣的干石山，缺水、少土。房子是用石頭壘起來的。李順達的小院大門上有八個大字：勞動英雄、勞動起家。說是個四合院，其實只有堂屋、東屋、南屋，總共不到200平方米。屋里掛滿了他和黨中央領導同志特別是毛主席的照片及各種獎狀、證書。堂屋和南屋住著他全家8口人。

從李順達家出來，我們又到了申紀蘭家，她的院更小，就是一個小三間堂屋，家中也掛滿了黨中央領導同志，特別是毛主席接見她的照片、獎狀。她的婆婆眼睛不好，直夸紀蘭如何如何孝順。紀蘭的丈夫在長治縣武裝部任副部長，回家的時間不多。那時，長治縣武裝部在南呈蹲點，去西溝前我特意問了紀蘭的丈夫張海亮是否一道去西溝，他說工作忙去不了，讓我給紀蘭和老母親捎去點衣物。

從紀蘭家出來，順達和紀蘭又領著我們到了老西溝。紀蘭指著一孔破窯洞說，這就是當年順達同志從河南逃荒上來住的窯洞。老西溝還住著兩戶人家，見順達和紀蘭領著人來，趕忙讓座，端碗倒水，熱情接待。

從老西溝看上去，綠油油的松柏樹長在石頭縫里，一棵連著一棵，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邊，下面是一片蘋果樹。后來紀蘭指著東山溝說：“那里的山溝更大，還有參天的大樹，都是西溝人民用血汗換來的，如今也住著一兩戶人家。”

從申紀蘭家出來，我們碰到了平順另外幾位老勞模郭玉恩、武侯梨、王毛則。郭玉恩和李順達是兒女親家。郭玉恩所在的川底村是著名作家趙樹理的小說《三里灣》的原型。

在平順縣，由李順達和申紀蘭帶出來一批老勞模都很老實，肯干實事，只知道勞動不多說話。武侯梨常年頭上系著毛巾，腰間系著腰帶，日常都穿著打掌鞋。

看了西溝，想想南呈。我們地平水淺，土地肥沃，道路暢通，就是沒有西溝的干勁和吃苦精神。幾年后，晉東南地區不斷在西溝召開農業學大寨會議，我經常見到李順達和申紀蘭，我說我們在西溝參觀受教育很大，大家決心向西溝學習，建設好新農村。有一次李順達領著我們到他家做客，他還在地窖里給我拿了幾十斤紅元帥蘋果，說讓南呈的干部群眾嘗一嘗。

風云突變

1975年初，毛主席發出“安定團結”的偉大號召。這年中央電視臺記者王連生來到南呈拍攝南呈大隊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實現農業機械化的影片，拍了好幾天，最后王連生和我說咱到長治縣拍一下縣城鏡頭，我們騎著自行車到了長治縣城，進城就見到街頭出現了寫著李秉璧有關“反大寨”的大字報，當時我感到氣氛不對。

第二天我就到了西溝，找到李順達、申紀蘭，老李說現在情況復雜，做事要有分寸，不過我們要相信黨、相信組織，我們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沒有錯。

1978年前后，山西省發生了一場政治大風暴，重點就是西溝和南呈。說李順達和李秉璧犯了學大寨運動中方向、路線錯誤，是打倒、批判對象。

1978年8月21日，李秉璧鋃鐺入獄。他14歲參加八路軍，在八年抗戰中，由于勇猛殺敵，多次立功受獎，特別是在“百團大戰”、陜甘寧邊區的“爺臺山”戰斗中被毛主席授予“殺敵模范”的稱號。1946年因為多次受傷身體殘疾復員回到家鄉做農村工作，成了二等甲級殘疾軍人。

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李秉璧帶領南呈實現了機械化、水利化、電氣化，使全村人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被省政府譽為“紅色土專家”，7次見到毛主席。可就是這樣一位帶頭人，卻被指責為“反大寨”蹲了大牢。10月間，省里一位副省級領導來到南呈，代表省委和我談話。他說：“我剛從西溝過來，李順達、李秉璧都有問題，可西溝、南呈這兩面紅旗不能倒，到底誰來扛大旗，就看你的立場了。”這說明，那時李順達的處境也不好。后來我半信半疑地打電話問申紀蘭，她說：“只要共產黨在，我們的紅旗永遠倒不了。”

當時南呈村李秉璧家被抄，家人也遭到搜身。大批黨員、干部被關起來，住進了所謂的“揭批李秉璧學習班”，廣大群眾心驚膽戰，摸不著頭腦。

人間自有公道在

1978年秋的一天夜里，省工會主席高峰林（原長鋼書記）、原長治市公安局副局長郭翠香從省城趕來，含著眼淚說：“勞模們都被打倒了，這以后誰還敢工作？”當時我說：“我們要相信組織。相信黨和政府一定會實事求是，給他們一個客觀的結論。”

第二天，我們三人一同乘車去了西溝看望李順達。當時老李正掄著钁頭在院里刨地。他把我們讓進屋子說：“你們怎么還亂跑？省里有人說我是‘四人幫的人，說我犯了學大寨方向、路線錯誤，這事正查著呢。”說著話，老李從地窖里拿上來一些蘋果讓我們吃。高峰林安慰說：“你多在家里歇歇，你就是受罪的命，一天不勞動身上就難受。”快到中午了，李順達讓老伴給我們剁羊肉包餃子吃。他心情很不好，見女兒剝蔥把綠葉剝了，就大發脾氣：“這都能吃！”說著話紀蘭也來了，她對老李一直不放心，經常過來開導他。

從1979年起，李秉璧的家人及南呈村的黨員干部多次找省委、新華社山西分社要求澄清李秉璧的問題，但每次都沒有結果。后來又找到省委第二書記羅貴波，羅貴波說：“給李秉璧平反阻力很大。”省信訪辦的一位同志干脆說：“你們不要來了，李秉璧就是反革命打砸搶分子，是反大寨的急先鋒。”

關于南呈及李秉璧的問題，早已傳到西溝李順達和申紀蘭那里了。endprint

有一天，李順達從省城打來電話，叫我去太原找他。一見面他就說：“南呈李秉璧的問題在山西有冤無處伸，山高皇帝遠，你們去北京吧！”說著，他交給我一封信，是寫給胡耀邦同志的，胡耀邦那時任中組部長。李順達再三囑咐我千萬不要把信丟了。

到北京后的傍晚，我按照李順達說的地址，來到了胡耀邦家。當時胡耀邦住在燈市西口富強胡同6號，上去一敲門，出來一位解放軍戰士，我說明來意后，隨手把信遞上去。解放軍同志隨即把我們讓進院里，院里又有值班的衛士把我們讓進屋里，馬上有人端來茶水。隨后走進一位老人，個子不高，非常熱心，解放軍同志把信遞過去，這時我們才知道這就是胡耀邦同志。他看完信，握著我的手說：“南呈的李秉璧我知道。”1975年胡耀邦視察過南呈，當時我和秉璧接待過他。他讓我們先住下，明天到中組部，隨即他又撥通了中組部的電話，讓我們詳細地給中組部匯報。他讓解放軍戰士給我們安排了宿舍，我說已經在北京住下，就不麻煩領導了。

第二天在中組部三樓，早有人在那里等候，我和高峰林、郭翠香及李秉璧的兒子李寶山給中組部領導作了詳細匯報，并把有關材料遞上去。

中組部領導說：“你們回去吧，中央馬上派人下去。”第二天中組部工作人員通知我說：“現已派黨務局局長李彬到山西了解南呈李秉璧的情況，你們具體和他再聯系。”

1981年8月13日，中共中央主席胡耀邦乘坐的直升機降落在高平南王莊河灘，同機來的有省委書記霍士廉、省長羅貴波、副省長張建民、晉東南地委書記白清才、專員趙銳。胡耀邦在高平處理完事后于8月14日又到了晉東南地委，在長治賓館召開了省、地、市、縣主要負責人會議，問李秉璧在南呈的情況。11月份，李秉璧的冤案終于得到平反。

南呈李秉璧一案，能在短期內得到解決，多虧了李順達的幫助。胡耀邦相信李順達，知道他是個實在人。

以后的幾年，我經常去太原看望李順達，他也經常打聽南呈及李秉璧的情況，囑咐我不要辜負組織的希望，把工作搞好。

1983年7月2日，我接到晉東南地委打來的電話，說李順達同志因病逝世，要我去太原參加遺體告別儀式。我于7月5日上午趕到太原，先見到了含著淚花的申紀蘭及西溝干部。他們讓我先在簽字簿上簽到，后進入大廳。

見李順達躺在鮮花叢中，身上蓋著中國共產黨黨旗，如熟睡一般，還是一臉憨相。我低頭向這位敬愛的兄長做了最后的告別，又跟著靈車去了火葬場，看著李順達被推入了火化爐，我們心中百般的難過，一代勞模就這樣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里程。

（責編 興柱）endprint